總督府內,西伯利亞事務總督戈利岑正與幾名心腹商議。
「五萬人,雖然大多是烏合之眾,但數量擺在那裡。」戈利岑沉吟了一下:「沙皇陛下的意思很明確:人要收,技術更要拿到手。」
副官皺眉:「可是總督大人,我們真的相信那個楊振武掌握了蒸汽機技術嗎?據我們在大明的探子回報,蒸汽機是工部最高機密,只有少數幾個大師傅完全掌握。」
「所以我們要驗證。」戈利岑道,「等楊振武到了,讓他交出圖紙和樣品。如果是真的,我們就按原計劃,支援他在遼東自立,作為我們和大明之間的緩衝。如果是假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殺意已經說明一切。
「那萬一惹怒大明呢?朱興明可不是好惹的,當年尼布楚一戰...」
「所以沙皇陛下才猶豫。」戈利岑嘆了口氣,「一邊是可能的技術飛躍,一邊是戰爭的威脅。這個抉擇,不容易做啊。」
正說著,衛兵來報:「總督大人,大明降軍已到城外二十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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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快?」戈利岑站起身,「走,去迎接我們的『貴客』。」
伊爾庫茨克城外,楊振武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心中五味雜陳。
城牆是原木壘成的,低矮粗糙,與大明城池的磚石高牆無法相比。、
城頭計程車兵穿著臃腫的棉襖,扛著老式的火繩槍,裝備也比不上大明邊軍。
這樣的國家,真的能庇護自己嗎?
「楊將軍,久仰大名。」戈利岑帶著一隊衛兵迎出城來,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楊振武翻身下馬,抱拳行禮:「在下楊振武,見過總督大人。多謝貴國收留之恩。」
「不必客氣。」戈利岑打量著他,「將軍一路辛苦,我已備好酒宴,為將軍接風。請。」
酒宴設在總督府大廳,算不上奢華,但在這苦寒之地已屬難得。
烤全羊、伏特加、黑麵包...楊振武和他的幾個心腹將領狼吞虎咽,他們已經很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酒過三巡,戈利岑切入正題:「楊將軍,沙皇陛下對將軍帶來的...禮物,很感興趣。不知將軍何時方便,讓我們見識見識?」
楊振武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總督大人說的是蒸汽機圖紙吧?這個自然。不過...」
他故意停頓,「如此重要的東西,在下必須親自呈交沙皇陛下。」
「這個好說。」戈利岑笑道,「沙皇陛下已傳旨,請將軍前往莫斯科覲見。只是在此之前,能否先讓我們看看樣品?也好讓我們心裡有底。」
氣氛微妙起來。
楊振武知道,這是試探。如果他拿不出真東西,恐怕連這頓飯都吃不完。
「樣品...」他故作沉吟,「實不相瞞,樣品在逃亡途中遺失了。但我帶來了圖紙,還有...」
他從懷中取出那本《蒸汽機原理圖解》,「這是工部內部的技術手冊,價值連城。」
戈利岑接過冊子,翻了幾頁。上面確實畫著複雜的機械圖,標註著漢字和數字。
但他不懂漢語,也看不懂這些圖紙。
「就這些?」
「還有工匠。」楊振武早有準備,「我帶來了二十名工匠,他們都參與過蒸汽機的製造。只要有足夠的材料和工具,他們就能複製出蒸汽機。」
這當然是謊話。那二十個所謂「工匠」,其實是他在遼東收攏的鐵匠、木匠,對蒸汽機一竅不通。
但眼下,他必須撐住場面。
戈利岑將信將疑,但也沒有再追問:「好吧。那就請將軍先安頓下來,三日後啟程前往莫斯科。」
宴會繼續,但氣氛已經變了。楊振武能感覺到,沙俄人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和懷疑。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同一夜,伊爾庫茨克城外三十里的一處密林中。
田文浩率領的八千輕騎,在此秘密紮營。
營地里沒有生火,士兵們啃著冰冷的乾糧,默默擦拭武器。
「督師,探子回報,楊振武已經進城了。」副將低聲道,「沙俄在城內外至少部署了兩萬軍隊,硬攻恐怕...」
「誰說我要硬攻?」田文浩撕下一塊肉乾,「五萬叛軍,真正想投靠沙俄的有幾個?大部分人只是被裹挾,走投無路罷了。」
他展開一張地圖:「看,叛軍被安排在城東的臨時營地,與沙俄軍營隔著一片樹林。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督師的意思是...」
「策反。」田文浩眼中閃著光:「叛軍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我遼東舊部。他們是被楊振武矇騙的,只要知道真相,就會回頭。」
「可怎麼聯絡他們?沙俄看守很嚴。」
「所以需要內應。」田文浩看向身邊一個年輕人,「小六子,該你上場了。」
叫小六子計程車兵站起身,約莫十八九歲,長相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型別。但他有一項絕技:易容。
「督師放心,我姐姐就在叛軍營里,是王二狗副將的相好。」小六子道,「我扮作送菜的混進去,找到姐姐,就能聯絡上王副將。王副將當年是您一手提拔的,對您忠心耿耿。」
田文浩拍拍他的肩:「小心。如果被發現...」
「我知道該怎麼做。」小六子咧嘴一笑,「大不了就是個死。反正我這條命,也是督師救回來的。」
夜色漸深,小六子換上一身破舊的棉襖,背起一筐土豆,消失在樹林中。
田文浩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
這一招很險,但也是唯一能在不開戰的情況下解決問題的辦法。
大明與沙俄不能再起戰端,否則生靈塗炭。
黎明時分,小六子回來了,臉上帶著喜色:「督師,成了!王副將答應,三天後的子時,他會開啟營地東門,放我們進去。他還說,營中至少有兩萬人願意反正。」
「好!」田文浩一拍大腿,「傳令下去,全軍休整,準備行動。」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小六子潛入叛軍營地的同時,另一雙眼睛也在暗中觀察著一切。
那是沙俄的密探。
四月十八,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坐在御座上,眉頭緊鎖。這位年輕的沙皇面臨登基以來最棘手的外交危機。
御座下,大臣們分列兩旁,正在激烈爭論。
主戰派以陸軍大臣斯特列什涅夫為首:「陛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楊振武帶來了蒸汽機技術,還有五萬軍隊。只要我們支援他在遼東自立,就等於在大明身邊埋下一顆釘子。將來時機成熟,我們可以...」
「可以什麼?再被朱興明打一頓?」外交大臣奧爾金冷冷打斷,「別忘了尼布楚的教訓!明軍的火炮射程是我們的兩倍,火槍不用火繩,在雨雪天也能發射。真打起來,我們有勝算嗎?」
「但蒸汽機...」
「蒸汽機!」奧爾金提高音量,「你們真的相信,楊振武掌握了那種技術?如果那麼容易,我們派了那麼多探子去大明,為什麼一無所獲?」
斯特列什涅夫語塞。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沈從文又來了。
侍從搬來椅子,沈從文謝過坐下,開門見山:「陛下,想必已收到我皇國書。不知貴國如何答覆?」
如此直接的問話,讓沙俄大臣們又是一陣騷動。
阿列克謝沉吟道:「楊振武將軍確實在我國境內。但他自稱是受大明奸臣迫害,不得已來投。此事涉及兩國邦交,朕需要時間查證。」
「查證?」沈從文笑了,「楊振武私通貴國使者、竊取大明國器、裹挾五萬軍民叛逃,證據確鑿,何需查證?我皇有言:若貴國蓄意庇護叛將,視同宣戰。」
「你在威脅朕?」阿列克謝臉色一沉。
「不敢。」沈從文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此乃我皇親筆信。陛下不妨看看,再作決斷。」
侍從接過信,呈給沙皇。阿列克謝展開閱讀,臉色越來越難看。
信中,朱興明詳細列舉了楊振武的罪行,並附上了部分證據的抄本。
最後一段話尤為嚴厲:「貴國若執意庇護此獠,朕必親率大軍,討伐不義。屆時,尼布楚條約作廢,黑龍江以北,寸土不留。」
這是赤裸裸的戰爭威脅。
「陛下,不能屈服!」斯特列什涅夫喊道,「大明欺人太甚!」
奧爾金卻勸道:「陛下三思。為了一個楊振武,與大明確戰,值得嗎?何況...我們真的能從他那裡得到蒸汽機技術嗎?」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阿列克謝看向沈從文:「沈大人,朕聽聞楊振武帶來了蒸汽機圖紙和技術工匠。若他將這些獻給大明,大明可否網開一面?」
沈從文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陛下說笑了。蒸汽機乃我大明工部機密,楊振武一個武夫,如何能掌握?他所謂的圖紙工匠,不過欺世盜名罷了。」
「何以見得?」
「若他真懂蒸汽機,為何不留在遼東自造,而要冒險投奔貴國?」
沈從文反問,「因為他知道,那些圖紙是假的,工匠是冒充的。一旦被識破,他在大明境內只有死路一條。」
這番話,正中沙俄君臣心中的疑慮。
大殿內陷入沉默。每個人都在權衡利弊。
最終,阿列克謝緩緩開口:「請先在驛館休息。三日後,朕會給你答覆。」
沈從文知道,這是沙皇需要時間與大臣們商議,也需要時間驗證楊振武的底細。他行禮告退:「望陛下以兩國蒼生為念,作出明智抉擇。」
待沈從文離開,阿列克謝疲憊地靠在御座上:「你們都聽到了。現在,怎麼辦?」
斯特列什涅夫還想爭辯,但奧爾金搶先道:「陛下,臣建議,先驗證楊振武的技術。如果他拿不出真東西,那就把他交給大明。如果他確實掌握了技術...」
「那就賭一把?」阿列克謝苦笑,「賭贏了,我們得到蒸汽機;賭輸了,與大明開戰。這個賭注,太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莫斯科河靜靜流淌,河對岸的聖母升天大教堂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傳旨給戈利岑。」阿列克謝最終下令,「讓他徹底檢查楊振武的技術。如果是真的,把人送來莫斯科;如果是假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沒有說「交給大明」,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奧爾金鬆了口氣:「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