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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述職

  四月初一,晨光微熹。

  北京城的永定門外,一支風塵僕僕的馬隊緩緩停下。

  田文浩翻身下馬,褪去沾滿塵土的大氅,露出裡面半舊的二品武官常服。

  這位鎮守遼東十五年的老將,抬頭望向城樓上飄揚的龍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督師,請。」前來迎接的禮部官員躬身示意。

  田文浩微微頷首,沒有坐進準備好的轎子,而是徒步走進城門。

  這是他的習慣——每次進京述職,都要從永定門走到承天門,用腳步丈量這座他守護的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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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兩旁,早起的百姓好奇張望。

  有人認出這位大名鼎鼎的遼東總督,竊竊私語:「是田督師!」

  「聽說遼東又打勝仗了...」

  田文浩充耳不聞,步履沉穩。但他的心,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半月前接到進京述職的旨意,他就知道這不是一次尋常的召見。

  旨意中「即刻」「不得延誤」的措辭,三百緹騎「護送」的規格,都在傳遞一個訊號:皇帝對他起了疑心。

  他不怪朱興明。周可宣案發,遼東連出異動,換作他是皇帝,也會懷疑。

  只是...心痛。

  十幾年前,朱興明還是太子時,他就在其麾下效力。

  那時的朱興明,少年英武,與將士同甘共苦。寒冬臘月,親自為傷兵裹傷;

  糧草不濟,將自己的口糧分給士卒。就是這樣的主君,讓田文浩發誓效忠一生。

  後來朱興明登基,力排眾議,將遼東防務全權託付於他。

  信任從未動搖。每年撥往遼東的糧餉從未短缺,他請求的新式火器也儘可能滿足。

  直到現在。

  「督師,到了。」禮部官員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眼前是承天門,過了這道門,就是紫禁城。田文浩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邁步而入。

  干清宮西暖閣,朱興明已等候多時。

  當田文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朱興明幾乎認不出這位老將。

  記憶中那個英姿勃發的青年將領,如今已兩鬢斑白,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皺紋,只有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臣,遼東總督田文浩,叩見陛下。」田文浩雙膝跪地,行大禮。

  朱興明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靜靜審視。他想從這張臉上看出端倪——是忠是奸?是實是虛?

  「田卿平身。」良久,朱興明才開口,「賜座。」

  田文浩謝恩起身,但只坐了半邊椅子,腰杆挺直,這是多年軍旅養成的習慣。

  「遼東近來可好?」朱興明看似隨意地問。

  「回陛下,去冬今春,建虜殘部又有異動,小規模騷擾邊境七次,皆被擊退。」田文浩的匯報簡明扼要,「臣已增派哨探,嚴防死守。」

  朱興明點頭:「田卿鎮守遼東,辛苦了。」

  「此乃臣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朱興明重複這四個字,忽然話鋒一轉,「那私募五萬兵勇,也是分內之事嗎?」

  暖閣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田文浩臉色微變,但沒有驚慌。他再次起身,跪倒在地:「陛下既已知曉,臣不敢隱瞞。確有此事,但請容臣解釋。」

  「說。」

  「當時建虜雖滅,但其殘部勾結蒙古諸部,屢犯邊境。當時遼東兵力不足,臣上書請求增兵,然朝廷正忙於平定中原流寇,無兵可派。」

  「臣不得已,私自招募義勇,以御外敵。此乃權宜之計,所有開支,皆出自臣歷年賞賜及遼東官紳捐助,未動朝廷一分一厘。」

  朱興明眼中閃過一絲波動:「為何不報?」

  「臣報過。」田文浩抬頭,目光坦然,「臣三次上密折稟報此事,皆石沉大海。後來才知,奏摺被人截留。」

  「何人截留?」

  「時任兵部侍郎,現已故的周可宣。」

  周可宣。又是這個名字。

  朱興明沉默片刻:「那你可知道,膠州灣遇襲,三艘蒸汽漁船失蹤,船上蒸汽機疑似運往遼東?」

  田文浩臉上終於露出震驚之色:「竟有此事?」他隨即恍然,「難怪...難怪楊振武近半年舉動異常。」

  「楊振武?」

  「臣的妻弟,寬甸守備。」田文浩神色凝重,「去年十月,他主動請調寬甸,說要整頓防務。臣念他勇武,便准了。此後半年,他以各種名目向臣討要物資,從糧食布匹到精鐵火硝,數量遠超正常駐軍所需。臣曾派人調查,卻被他以『軍事機密』搪塞。」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決心:「陛下,臣此次進京,除述職外,還有一事密奏。」

  「講。」

  田文浩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這是臣暗中搜集的證據,關於楊振武私通外敵、擁兵自重之罪。」

  朱興明接過冊子,快速翻閱。越看臉色越沉。

  冊中記載:楊振武去年八月秘密會見沙俄使者;九月開始大規模擴建寬甸營地;

  十月至十二月,分三批接收不明來源的火器;今年正月,營地內出現疑似蒸汽機部件...

  「這些證據,你為何不早呈報?」朱興明聲音低沉。

  「臣...臣有私心。」田文浩坦然承認,「楊振武是臣妻弟,臣不願相信他會叛國。直到三個月前,他派人暗殺臣派去的調查人員,臣才確定他有問題。但那時,他已掌控寬甸駐軍及私募的三千兵勇,若貿然動他,恐引發兵變。」

  「所以你就放任不管?」

  「臣從未放任。」田文浩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臣暗中調集可靠將領,逐步替換寬甸周邊駐軍將領;切斷通往寬甸的主要糧道;派人潛入營地繪製地圖...臣在等,等一個既能擒拿叛賊,又不傷及無辜將士的時機。」

  他重重叩首:「臣未能及時制止楊振武,致使膠州灣遇襲、蒸汽機被竊,此乃臣失察之罪。請陛下降罪!」

  朱興明看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將,看著他額頭上因常年戴盔留下的印記,看著他甲冑下隱約可見的傷疤——那都是為了大明江山留下的。

  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憤怒,有欣慰,也有後怕。

  愧疚自己懷疑了忠臣。

  憤怒楊振武的背叛。

  欣慰田文浩依然忠誠。

  後怕若真的一旨賜死田文浩,遼東會如何?

  「起來吧。」朱興明親手扶起田文浩,「是朕...錯怪你了。」

  簡簡單單六個字,卻讓田文浩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紅了眼眶:「陛下...」

  「坐。」朱興明示意他回到座位,「現在,跟朕詳細說說,楊振武的事。」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田文浩將所知和盤托出。

  楊振武,四十二歲,田文浩髮妻的幼弟。少年從軍,勇猛善戰,在剿滅建虜殘部的戰鬥中屢立戰功,官至參將。田文浩對他頗為器重,視為心腹。

  變故始於去年夏天。

  「去年七月,沙俄使者秘密抵達瀋陽,名為貿易,實為刺探。」田文浩回憶,「臣拒絕接見,命人將其驅逐。但楊振武私下接觸了使者,此事臣當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