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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掙扎

  總兵府書房內,田文浩正與幾名將領議事。

  這位鎮守遼東十五年的老將鬚髮花白,但身材魁梧,聲如洪鐘,絲毫不顯老態。

  「督師,京里傳來訊息,駱炳已在路上,五日後到廣寧。」副將稟報。

  田文浩撫須沉吟:「駱炳...錦衣衛指揮使。他來遼東,恐怕不只是巡視防務那麼簡單。」

  另一將領道:「督師,周國公之事,會不會牽連到咱們?」

  「周可宣是周可宣,我是我。」田文浩神色不變:「老夫鎮守遼東十五年,身披二十三創,對得起朝廷,對得起陛下。」

  話雖如此,但書房內的氣氛依然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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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可宣貪腐案震動朝野,而田文浩與周可宣是生死之交,這是朝野皆知的事。

  「督師,還有一事。」副將壓低聲音,「皮島那邊傳來訊息,朝鮮最近有異動。」

  田文浩眼中寒光一閃:「朝鮮局勢不穩,這是他們的內政,無需多顧。」

  「是。」

  將領們退下後,田文浩獨自站在地圖前,久久不動。窗外,遼東的春日來得晚,樹枝才剛抽新芽,遠山還有殘雪。

  「父親。」一個年輕的聲音傳來。

  田文浩回頭,見是長子田承嗣。田承嗣今年二十五歲,在遼東軍中任游擊將軍,勇武善戰,頗有父風。

  「何事?」

  「父親,京里來人了。」田承嗣神色古怪,「不是駱炳,是...宮裡的人。」

  田文浩眉頭一皺:「宮裡?」

  「是個太監,姓劉,說是奉皇后娘娘密旨而來。」

  田文浩心中疑惑。皇后沈詩詩與他並無私交,為何派密使來?但他還是道:「請到密室。」

  半炷香後,田文浩在密室見到了這位劉姓太監。

  五十歲上下,面白無須,眼神精明。

  「奴婢劉安,參見田督師。」太監行禮。

  「劉公公免禮。不知娘娘有何旨意?」

  劉安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娘娘命奴婢將此信親手交與督師。」

  田文浩拆信閱讀,臉色漸漸變化。信是沈詩詩親筆,內容卻讓他心驚肉跳——皇后在信中暗示,朝中有人慾陷害忠良,請他務必小心,並提及周可宣案中有些證據可能被人篡改。

  「娘娘為何...」

  「娘娘說,周國公於她有救命之恩,如今周國公雖罪有應得,但她不願見有人藉此案牽連無辜。」劉安低聲道,「娘娘還說,陛下對督師信任有加,請督師勿生疑慮,專心防務。」

  田文浩沉默良久,將信在燭火上點燃:「請回稟娘娘,臣田文浩,生是大明臣,死是大明鬼,絕無二心。」

  劉安躬身:「奴婢一定帶到。」他稍作遲疑,「督師,還有一事...娘娘讓奴婢提醒督師,小心身邊的人。」

  這話說得含糊,但田文浩聽懂了。他看著信紙在火焰中化為灰燼,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感激?警惕?還是不安?

  送走劉安後,田文浩獨坐密室,燭火搖曳,將他巨大的身影投在牆上,如同被困的巨獸。

  周可宣死了,朝局在變,而他這個手握重兵的邊將,該如何自處?

  忠心,有時候是最難證明的東西。

  膠州灣,三月二十。

  沈懷舟站在船廠倉庫外,面前是一具被海水泡得腫脹的屍體。雖然面容難以辨認,但從衣著和身形判斷,正是失蹤多日的老師傅劉大錘。

  「在哪裡發現的?」沈懷舟問。

  陳大年臉色鐵青:「東邊暗礁區,卡在礁石縫裡。發現時已經死了至少五天。」

  「死因?」

  「後腦遭重擊,骨頭都碎了。」陳大年咬牙,「是熟人下手,從背後襲擊的。」

  沈懷舟蹲下身,仔細檢視屍體。劉大錘的雙手粗糙,滿是老繭,這是幾十年工匠生涯的痕跡。但此刻,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似乎抓著什麼東西。

  「把手掰開。」沈懷舟下令。

  士兵費了好大勁才掰開僵硬的手指。掌心裡,是一塊碎布,靛藍色,質地精良,上面繡著半個圖案——像是一隻鳥的翅膀。

  「這是...」陳大年眯起眼,「官服上的補子?」

  沈懷舟接過碎布,仔細辨認。大明官員官服上的補子,文官繡禽,武官繡獸。這塊補子上的圖案,雖然只有半個翅膀,但能看出是猛禽類。

  「至少是四品以上官員。」沈懷舟站起身,眼中寒光閃爍,「劉大錘死前,從兇手身上扯下了這塊補子。」

  線索,終於浮出水面。

  一個四品以上官員,來到膠州灣,與劉大錘接觸,然後在事成後殺人滅口。而劉大錘臨死前,留下了這個致命的證據。

  「查!」沈懷舟將碎布小心收好,「查三月以來,所有到過膠州灣的四品以上官員。特別是...工部、兵部的人。」

  「是!」

  陳大年領命而去。沈懷舟望著遠處的海面,朝陽初升,海面泛起金光。但他知道,這光明之下,黑暗正在蠕動。

  那塊補子,像一把鑰匙,即將開啟一扇通往深淵的門。門後是什麼?沈懷舟不知道,但他必須走進去。

  為了那八百陣亡的將士,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也為了自己肩上的責任。

  三月廿二,膠州灣的霧氣終於散盡,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但船廠內的氣氛卻比前幾日更加凝重。

  沈懷舟將那塊靛藍色碎布平鋪在案上,借窗外的日光仔細端詳。

  陳大年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兩人已經對著這塊補子研究了整整兩個時辰。

  「絕對是官服補子。」陳大年指著布料的織法,「這種緙絲工藝,只有江寧織造局能出,專供四品以上官員。」

  沈懷舟拿起特製的放大鏡,能將物體放大三倍。

  透過鏡片,補子上的絲線紋理更加清晰,那半個翅膀的繡工精細非凡,每根羽毛都栩栩如生。

  「看這羽尖的處理方式...」沈懷舟喃喃道,「是猛禽類無疑。文官補子,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雁。但這羽毛的形狀,不像雁類。」

  陳大年湊近細看:「確實,雁羽沒有這麼尖銳。倒像是...鷹隼類?」

  「武官補子!」兩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大明武官補子,一品麒麟,二品獅子,三品豹,四品虎。但從未有鷹隼圖案。

  「除非...」沈懷舟想起什麼,快步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大明會典·輿服志》,快速翻找。陳大年也醒悟過來:「是了,還有一類!」

  書頁停在一處插圖前。圖中繪著幾種特殊補子圖案,旁邊小字註解:欽差、巡按、監軍等特遣官員,可繡飛禽猛獸以顯威儀,然須經御批。

  「飛熊、白澤、狻猊...還有海東青!」沈懷舟手指停在最後一個圖案上。

  海東青,獵鷹中的王者,遼東特產,勇猛迅疾。只有皇帝特派的欽差或監軍,才可繡此圖案。

  「三月初,有欽差到過膠州嗎?」沈懷舟問。

  陳大年搖頭:「絕對沒有。若有欽差前來,老夫必會知曉。」他頓了頓,「但若是秘密前來...」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秘密欽差,暗中接觸劉大錘,事成後殺人滅口,臨走時被撕下半塊補子——這背後牽扯的,恐怕不只是貪腐那麼簡單。

  「陳千戶,此事到此為止。」沈懷舟忽然正色道,「所有調查轉入地下,知情人控制在最小範圍。這塊補子...」他小心地將布片收入一個鐵匣,「我要親自送往京城,面呈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