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州灣,戰後第七日。
海風依舊帶著淡淡的血腥味,但秩序已經恢復。
損毀的船隻正在打撈或維修,陣亡將士的遺體已妥善安葬,傷兵得到救治。
「鎮遠」號停泊在船廠碼頭,工匠們正修復戰鬥中受損的部位。
沈懷舟在甲板上巡視,身旁跟著陳永年。
「沈參將,這次多虧你了。」陳永年由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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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鎮遠』號,老夫和這兩千弟兄,怕是都要葬身海底了。」
沈懷舟連忙拱手:「千戶言重了。若非千戶率部死戰,拖延時間,『鎮遠』號也來不及出港。」
二人走到艦艏,望著修復中的海灣。
遠處,新的蒸汽漁船已經下水,漁民們正在學習操作——儘管遭遇襲擊,但「以漁養民」的計劃不能停。
「參將,有件事...」陳永年壓低聲音:「戰後清點,少了三艘完好的蒸汽漁船。」
沈懷舟眉頭一皺:「何時發現?」
「昨日。本以為是沉沒了,但今早漁民說,看到三艘船在霧中往東去了。」
「東邊...是深海。」沈懷舟沉思,「漁船沒有武裝,去深海做什麼?而且蒸汽機需燃煤,他們帶了多少燃料?」
陳永年搖頭:「每船標配燃煤僅夠三日之用。除非...有人提前準備了額外的煤。」
二人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警惕。
「此事不可聲張。」沈懷舟道:「我會派快船秘密搜尋。千戶,船廠和碼頭要加強戒備,我懷疑...內奸未除。」
「明白。」
當夜,沈懷舟在艙室中研究海圖。
三艘蒸汽漁船,如果全速航行,三日可到何處?朝鮮?日本?或是...遼東?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姑母沈皇后私下召見時說的話:「懷舟,此去膠州,務必小心。朝中有人不滿新政,恐會從中作梗。若遇異常,可直接密報陛下。」
當時他還不以為意,現在想來,姑母必是知道了什麼。
窗外,海浪輕拍船舷。沈懷舟提筆寫密信,將漁船失蹤、內奸嫌疑等事詳細記述。
寫完後用火漆封好,喚來親信:「明日一早,快馬送往京城,面呈陛下。記住,不可經驛站,你親自去。」
「遵命。」
親信退下後,沈懷舟毫無睡意。
他走到甲板上,仰望星空。膠州灣的夜空清澈,銀河橫亘,繁星點點。
這本該是個平靜的夜晚,但他知道,暗流正在涌動。
海風帶來遠方的氣息,那是深海的味道,也是未知的危險。
三艘失蹤的漁船去了哪裡?內奸是誰?倭寇與荷蘭人的襲擊真的只是巧合?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沈懷舟握緊欄杆,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咐:「懷舟,我沈家世代忠良,你姑母貴為皇后,你更當謹言慎行,為國盡忠。」
為國盡忠...年僅二十一歲的他,突然感到了肩上的重擔。
這不再是書本上的道理,而是實實在在的責任——對八百陣亡將士的責任,對膠州灣數萬百姓的責任,對這個國家的責任。
「管帶,有發現。」值夜軍官匆匆來報。
「何事?」
「東面三十里外,有船燈閃爍,三盞,呈三角排列。」
沈懷舟心中一動——那是約定好的訊號,是他派出的偵察快船。
「備小艇,我親自去。」
半個時辰後,沈懷舟登上偵察船。
船長是個老水手,指著海圖:「參將,三艘漁船最後出現在這一帶,然後...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昨夜霧大,我們的船不敢跟太近。今早霧散,就再也不見蹤影。但...」老船長遲疑,「我們在那片海域發現了這個。」
他遞上一塊木片,上面有焦痕,顯然是爆炸所致。木片上殘留著些許黑色粉末。
沈懷舟拈起粉末聞了聞,臉色驟變:「火藥...這不是漁船該有的東西。」
「還有。」老船長壓低聲音,「那片海域下方,有暗礁群,本地漁民都知道避開。但根據痕跡,三艘船是直直朝暗礁區去的。」
「自沉?」沈懷舟瞳孔收縮。
為什麼要自沉?船上有什麼需要銷毀的證據?或者...船上根本沒有人?
一個個可怕的猜想浮現。沈懷舟感到脊背發涼——這潭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此事絕密,不得外傳。」他下令,「繼續搜尋,但不要打草驚蛇。重點查近期有哪些陌生人到過膠州,特別是懂蒸汽機的人。」
「遵命。」
回到「鎮遠」號時,天已微亮。
沈懷舟毫無倦意,他攤開海圖,將發現一一標註。三艘漁船,自沉於暗礁區,船上可能有火藥...
這不像是一次簡單的盜竊,更像是有計劃的銷毀證據。
而需要銷毀的,除了船隻本身,還有什麼?
沈懷舟忽然想到:蒸汽漁船的蒸汽機,是工部最新研製,雖不如戰艦的功率大,但結構原理相同。如果有人想研究大明的新式蒸汽機...
他猛地站起:「傳陳千戶!」
如果他的猜測正確,那麼失蹤的就不是三艘漁船,而是三台蒸汽機。而能看懂、能拆卸蒸汽機的人,整個膠州灣不超過二十個。
內奸的範圍,瞬間縮小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朱興明收到了沈懷舟的密信。他連夜召見孟樊超。
「膠州灣有三艘蒸汽漁船失蹤,疑為內奸所為。」朱興明將密信遞過去,「你親自去查,錦衣衛配合。朕要知道,是誰在通敵賣國。」
孟樊超看完密信,神色凝重:「陛下,若真有人竊取蒸汽機技術,恐怕所圖非小。臣建議,同時調查工部、兵部相關官員,特別是能接觸圖紙的人。」
「准。」朱興明揉著眉心,「張首輔那邊也在查,你們互通訊息,但不要暴露彼此。」
「臣明白。」孟樊超遲疑片刻,「還有一事...田文浩總督昨日上奏,請求調撥新式火炮加強遼東防務。」
朱興明抬眼:「你怎麼看?」
「按理說,遼東直面建虜,加強防務合情合理。但時間上...有些巧合。」孟樊超謹慎道,「膠州灣遇襲,新式火炮展現威力,田總督便立即請求調撥。」
「你覺得田文浩有問題?」
「臣不敢妄斷。但周可宣案中,那八萬兩不明款項可能流向遼東;如今又有人竊取蒸汽機技術...臣只是覺得,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朱興明沉默良久。田文浩,遼東總督,鎮守邊關十五年,功勳卓著。若他真有異心...
「繼續秘密調查,但務必謹慎。」朱興明最終道,「田文浩是國之干城,若無鐵證,不可輕動。」
「遵旨。」
孟樊超退下後,朱興明獨坐殿中。窗外,東方既白,新的一天開始了。但他知道,這光明之下,暗影正在滋長。
膠州灣的炮火雖然平息,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這場戰爭不在海上,而在朝堂,在人心,在這個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他走到御案前,提筆寫下八個大字:明察秋毫,除惡務盡。
墨跡未乾,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大明江山,容不得蛀蟲侵蝕。無論敵人來自外部還是內部,他都必須一一剷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