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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皇后

  「陛下。」沈詩詩不知何時來到殿外,一身素衣,未施粉黛。

  朱興明示意她進來。

  沈詩詩跪倒在地,「泰國公犯下大罪,臣妾無顏再見陛下。懇請陛下廢去臣妾後位,以正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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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興明扶起她,「糊塗。泰國公雖是你義父,你是你。這些年來,你賢良淑德,母儀天下,何罪之有?」

  沈詩詩淚如雨下,「可他是臣妾的義父啊...」

  朱興明將她擁入懷中,「朕答應過你,留他性命。只要他肯歸案,朕絕不殺他。」

  然而,三天後,周可宣的屍體在西山一處懸崖下被發現,身邊有遺書一封,自稱「罪孽深重,無顏見天顏,唯有一死以謝天下」。

  朱興明下罪己詔,承認「朕德不修,致貪腐橫行,災民流離」,並宣布三項新政。

  一,整頓吏治,設都察院巡迴御史,監察地方。

  二,改革賑災,災情直報內閣,戶部直接撥銀,減少中間環節。

  三,加強京城防務,增設五城巡防營。

  詔書頒布,朝野震動。

  百姓稱頌皇帝聖明,貪官震懾,清官振奮。

  然而,只有朱興明自己知道,這場風波遠未結束。

  臘月十八,晨。

  西山懸崖下的屍體被運回時,已凍得僵硬。

  泰國公周可宣,這位曾經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老將,如今躺在簡陋的擔架上,面容灰敗,鬚髮結霜。那身他引以為傲的國公朝服被樹枝刮破多處,沾滿泥雪。

  朱興明站在停屍房外,久久未動。

  孟樊超靜立一旁,低聲稟報:「遺書在此,懷中還發現一枚玉佩,似是皇后娘娘舊物。」

  朱興明接過那枚羊脂玉佩,觸手冰涼。

  他記得這玉佩,是沈詩詩當年隨身之物,花家莊之戰後,她將其贈與周可宣,以謝救命之恩。

  這麼多年過去了,玉佩溫潤依舊,人卻已陰陽兩隔。

  「陛下,可要入內...」孟樊超話未說完,朱興明已推門而入。

  屋內炭火勉強驅散寒意,周可宣的屍體平放在木板上,面容經過簡單清理,仍可見墜崖時的擦傷。

  這位六十五歲的老將,即使在死後,眉宇間仍帶著沙場淬鍊出的剛毅,只是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透露出生命最後一刻的複雜心緒。

  朱興明站在屍體前,沉默良久。

  那時周還是京營一名百戶,隨他出關巡視。路上遭遇韃子小隊,周可宣以五十騎沖陣,斬首十二級,護他周全。

  黃台吉入寇京畿,周可宣率家丁死守通州糧倉,身中三箭不退,等到援軍。

  最難忘是花家莊。皇后沈詩詩遇到流寇。周可宣渾身是血將皇后救出。

  那一夜,周可宣渾身是血跪在他面前:「陛下,臣幸不辱命,娘娘安然無恙。」

  往昔種種,歷歷在目。那樣一個忠勇無雙的將軍,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遺書。」朱興明伸手。

  孟樊超遞上油布包裹的信件。

  信紙已經有些皺褶,墨跡在寒冷中凝固,但字跡依然剛勁有力,是周可宣一貫的筆法:

  「罪臣周可宣,頓首再拜皇帝陛下:

  臣自知罪孽深重,無顏見君父於九泉之下。今唯有一死,以謝陛下知遇之恩,以謝天下蒼生。

  臣本布衣,蒙陛下拔擢於行伍,二十年間,位極人臣,封公拜將,恩寵無以復加。然臣晚節不保,利慾薰心,竟貪墨賑災糧款,勾結奸商,禍害災民。每每思之,羞愧欲死。

  上月西城外粥廠,臣親眼見災民凍餒之狀,小兒啼哭之聲,如錐刺心。

  是夜歸府,見庫中白銀堆積如山,皆民脂民膏,頓覺觸目驚心。臣捫心自問。

  當年沙場浴血,為的可是今日之富貴?救黎民於水火,豈是為奪其口中之食?

  大錯已鑄,無可挽回。

  臣願以死贖罪,唯望陛下勿因臣之過而寒天下將士之心。

  隨信附涉案官員名單,凡名在上者,皆與臣有染,該抓則抓,該殺則殺,無需顧念臣之顏面。

  另,臣家中所有財物,皆系貪墨所得,願盡數充公,以賑災民。子孫不肖,然罪在臣一身,乞陛下開恩,饒其性命,令其歸鄉務農,永世不得為官。

  罪臣臨死涕零,愧對陛下,愧對皇后娘娘救命之恩,愧對天下百姓。願來生再做陛下馬前一卒,以報君恩。

  罪臣周可宣絕筆

  臘月十七夜」

  信末,附著一份名單,十三名官員的名字赫然在列,從戶部郎中到順天府通判,皆有職位、涉案銀兩數目、證據藏匿處等詳細記錄。

  朱興明攥緊信紙,指節發白。

  他抬頭看向周可宣的遺容,忽然發現老將軍眼角有一道乾涸的淚痕,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他...臨走前可還說過什麼?」朱興明聲音沙啞。

  孟樊超低聲道:「據最後見到國公的西山獵戶說,國公獨自一人上山,步履蹣跚,曾在山腰涼亭獨坐許久,面朝京城方向。獵戶聽見他喃喃自語,似在說『陛下保重』、『娘娘保重』。」

  朱興明閉目,深深吸氣。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無悲戚,只有帝王的決斷。

  「按名單抓人,一個不漏。」

  「遵旨。」

  「周可宣...」朱興明頓了頓,「以國公之禮下葬,但不入功臣陵,墓碑只刻『周可宣之墓』,不署官職。」

  「是。」

  「其家產全部抄沒,家人...」朱興明想起沈詩詩的懇求,又想起周可宣遺書中「子孫歸鄉務農」的請求,終於道,「免死罪,革除一切封贈,三代不得為官,遣回原籍。」

  孟樊超有些意外,但仍領命:「陛下仁慈。」

  仁慈?朱興明心中苦笑。若真仁慈,就該早發現周可宣的變化,早制止這場悲劇。為君者,不僅要察天下大勢,也要察身邊人心啊。

  坤寧宮內,沈詩詩已三日未進水米。

  沈詩詩感恩周可宣當年的救駕之恩,是以這些年周可宣可謂是深受皇恩。

  逢年過節,都是各種賞賜。

  萬萬沒想到,這樣一個功臣最後卻是被利慾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