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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下套

  這種事,朱興明是不會去計較的。

  鄭大拿了銀子,歡天喜地的去了。

  雖然遇到的是這種潑皮無賴,朱興明倒也佩服對方的勇氣。

  或者說,鄭大是無知者無畏。官場上,想捏死這樣一個潑皮,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大名府的案子一了,孟樊超等人以為,皇帝應該及早啟程了。

  實際是,知府趙德彪也是頗為頭疼。早點送走這位爺,他們也好鬆一口氣。

  誰知,朱興明在大名府一待就是半個月。沒想到這一待,就待出事了。

  主要是旅途勞頓,微服私訪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輕鬆。

  就算是每日坐在馬車上,顛簸的人也非常不舒服。

  朱興明本想著,在此地休整一下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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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曾想,待著待著就不想走了。

  原本,朱興明是打算這兩日啟程的。他想著,要麼下江南去看看,要麼北上。

  江南之地繁華,百姓們的日子都好過得多。這一點,朱興明是知道的。

  與其說是下江南體恤民情,倒不如說是去走馬觀花的遊玩。

  而北上則不同了,北上的話他就想看看遼東苦寒之地,那些滿人部落,最後到底成了什麼樣子。

  奏疏上,你永遠看不到真相。

  除非捂不住,不然地方官員,永遠都是報喜不報憂,一片歌功頌德。

  原本打算就走的朱興明,在茶館品茶聽曲的時候,突然看到街面上幾個官差,押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走在了大街上。

  朱興明不由得驚奇:「怎麼回事。」

  一旁的掌柜打著算盤,嘆息道:「還因為什麼,修水渠呢。官府派遣的徭役,這些都是服徭役的百姓。」

  「為何他們隨身都揹著乾糧。」

  掌柜的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似乎是說你是天外來客麼。

  還是一旁的另一個客人回答道:「這位爺一看就是不食人間煙火,這個服徭役,不都是自備乾糧麼。難不成,你還想著官府給發糧不成。」

  此言一出,茶館登時哄堂大笑。

  朱興明看了一眼一旁的孟樊超,孟樊超輕輕的點了點頭。

  「結帳。」

  朱興明扔下了幾個銅板,走出了茶館。

  「趙大人。」大名府衙門,朱興明突然問:「朝廷連年減免賦稅,為何大名府徭役反倒加重?昨日官道上,我見民夫多有菜色,甚至有戴枷服役者。」

  趙德彪起身行大禮:「徭役乃是對方吏治必須,戴枷者是因為有逃跑的。」

  朱興明眼中精光一閃,旋即苦笑:「既如此,朕便直問了——為何加重徭役?朕記得,每年農閒才有徭役的,」

  「臣...臣實在是有苦難言。」趙德彪從袖中取出本黃綾冊子:「這是大名府近五年賦役簿冊,請陛下御覽。」

  朱興明翻開冊子,只見泰康元年欄下硃批\"減賦三成\",往後幾年,賦稅逐年遞減。

  「沒錯啊,朕不一直都是減免賦稅麼,」朱興明奇怪的問。

  趙德彪以頭觸地:「陛下容稟!減賦之後,地方存留稅銀不足往年六成。可黃河年年泛濫,去歲沖毀堤壩三十餘里,淹沒良田兩萬若再不加固,必決口。」

  「所以你就只好加重徭役。」朱興明苦笑。

  趙德彪突然跪行數步,有些激動起來:「不加徭役修堤,來年死的人會更多。去年東阿縣決口,淹死百姓七百餘人,災後瘟疫又奪去上千條性命啊,臣這是剜肉補瘡。」

  朱興明怔住了。他看見趙德彪烏紗帽下露出的白髮,官服肘部磨出的毛邊,還有案頭堆積如山的河工文書。

  朱興明嘆了口氣:「朕有治理天下的難處,你們也有治理地方的難處。你們,倒是辛苦了。」

  趙德彪感恩戴德:「陛下乃是千古不世出的明君,臣等遇到陛下這樣的明君,那才是三生有幸,百姓之福。」

  朱興明呵呵的笑著:「百姓之福,朕一路走來。百姓之福沒見到多少,百姓之難卻是觸目驚心。」

  趙德彪剛要開口,師爺又來報:「陛下,山東學政胡大人到了。」

  「讓他進來。」

  「遵旨。」

  一身髒污的胡善庸拄著竹杖進來,見到朱興明就要行大禮,被朱興明制止。

  「朕邀你來,正是想讓你看看,這百姓服役的事。」

  胡善庸這個老學究,似乎是對此早有所料,他看著攤開的賦役冊子,長嘆一聲:「陛下所見徭役之弊,根源在黃河。老臣巡視山東學政二十年,眼見良田變澤國,書院成荒丘。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手札,這是老臣記錄的歷年水患。」

  朱興明展開手札,條目下赫然寫著:「六月廿三,壽張決口,溺斃百姓四百餘,千里兩天淹沒。」

  「百姓想過好日子,必須開墾農田、興修水利。」胡善庸的竹杖重重敲在地上:「可這些都要人力物力!衙門拿不出錢,只能徵發徭役...」

  」朝廷不是撥了治河專款。」朱興明皺眉。

  趙德彪苦笑:「去年工部撥付三萬兩,僅夠修補舊堤。若要根治水患,需重建石堤三十里,疏通淤塞河至少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朱興明差點跳了起來:「相當於山東一省全年稅賦。」

  「這還只是應急之需。」胡善庸捋著白須:「若要從根本上治理黃河,需在上游築壩攔沙,中游拓寬河道,下游開挖引河.這些工程全部完成,需白銀更是無數,歷時十數載。\"

  花廳里死一般寂靜。朱興明凝忽然問道:\"若只做最緊要的工程呢?\"

  「那至少需八十萬兩。」趙德彪立即回應:「可大名府庫現存銀不足五萬兩,其中三萬還是秋稅起運的過路銀。」

  胡善庸突然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朱興明親自遞茶,觸到老人冰涼的手指。老學政緩過氣來苦笑道:「老臣這把老骨頭,怕是等不到黃河治理完成的那日了。」

  「胡大人。」趙德彪急忙制止:「您這咳血之症...」

  朱興明這才注意到胡善庸袖口沾著暗紅血跡,老學政卻擺擺手:「無妨。老臣今年六十有三,歷任三朝,見過太多治河良策淪為紙上談兵,陛下可知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