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流氓」三個字一出口，辦公室里陡然安靜了下來。
輔導員的臉色變了一變，她沒想到何小晴會用這樣重的詞。
趙立更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八十年代初期，「耍流氓」可不是什麼輕飄飄的玩笑話，要是真被扣上這頂帽子，輕則通報批評、記過處分，重則開除學籍，甚至可能被送去蹲監獄。
趙立能在那個窮山溝里考上京市的大學，靠的是家裡砸鍋賣鐵、全村人湊份子，要是因為這種事被開除了，他這輩子就完了。
輔導員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看了看何小晴，又看了看趙立，沉吟了片刻才開口：「何小晴同學，你先別急，趙立同學不顧你的意願，給你送東西，還散布謠言，的確作得不對，但他……應該沒有惡意，你能不能原諒他一次？」
這位輔導員在說趙立「沒有惡意」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噁心了一下。
可她不能真讓何小晴將事情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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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們系出了個對女同學耍流氓的學生，丟臉可就丟大發了。
何小晴深吸了一口氣。
她以前遇到這種事，只會紅著眼睛往後退，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想起雲綺說的那些話——你越退讓他越囂張，你越害怕他越得寸進尺。
她攥了攥拳頭，把聲音放穩了。
「老師，從開學到現在，趙立同學借感謝為名，在公開場合糾纏我許多次。」
「這些事，我們系的同學至少有幾十個人親眼見過，您隨便問誰都能問出來。我的室友們也能為我作證。」
輔導員轉頭看向趙立：「趙立同學，何小晴說的這些，你承不承認？」
趙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張了張嘴，聲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老師，我、我那是對她好……我們鄉下人，對別人好，都是送點吃的，我這個條件，也拿不出什麼更好的東西了，我真的……真的沒有想到會讓何小晴同學這麼反感啊……老師……你幫幫我……」
「人家明確拒絕你了，你還追著人家送東西，這叫對人家好？」輔導員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訓斥意味，「你知不知道這種行為叫什麼？這就叫騷擾！大學是什麼地方？是讓你們來讀書學本事的，不是讓你們來糾纏女同學的！」
趙立被訓得縮了一下脖子，可還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老師，我不知道會這麼嚴重，我們鄉下……我們鄉下都這樣啊……怪我不知道城裡人的規矩，我不是故意的。」
「別拿什麼鄉下習慣當藉口！」何小晴打斷他，聲音清脆而果決，「咱們學校多的是鄉下來的同學，他們淳樸善良，知恩圖報，沒有誰像你一樣，打著報恩的幌子去傷害一個真心幫助你的同學！」
「這段時間我時常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我錯了，我不該同情心泛濫去幫助別人，要是我當初沒有看你可憐就借錢給你，沒有看到你穿著破膠鞋心裡難過就給你買了一雙新的送給你，那我是不是就不會惹上這樣的麻煩，差點將自己未來的人生都搭進去！」
「後來我想通了，我沒有錯！幫助別人沒有錯！錯的是你！」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輔導員看著何小晴，目光里多了一絲意外。
他認識何小晴這姑娘也有小半年了，印象里她一直是個溫溫柔柔、說話都不大聲的小姑娘，今天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目光明亮且堅定，身上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何小晴同學說得對。」輔導員轉回目光看向趙立，「幫助你是情分，不是本分，更不是什麼男女之間的暗示。你欠了人家的錢不還，還到處跟人說人家喜歡你，這叫什麼？這叫恩將仇報！」
「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那誰還敢輕易幫助別人？！趙立同學，你做了一個很壞的反面教材！」
趙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反駁，可面對輔導員明顯已經偏向何小晴的態度，還有何小晴手裡那張白紙黑字的欠條，他根本找不到翻盤的餘地。
「我、我……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沒想到……沒想到會這樣……」他終於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恨意。
輔導員站起身來，走到趙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從今天開始，不准你再以任何理由糾纏何小晴同學。送東西、寫信、堵路，統統不准。你要再犯一次，我直接上報系裡給你記過處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趙立同學，學校每年花那麼多錢培養你們這些大學生不容易，你從鄉下考上大學也不容易。你自己掂量掂量，是繼續糾纏女同學重要，還是保住你的學籍重要。」
趙立的臉徹底白了。
他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褲縫，指節捏得發白，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知道了，老師。」
輔導員揮了揮手：「行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別再犯糊塗！這次對你從輕處理，希望你能迷途知返，改過自新！」
趙立轉身往外走，步子邁得又沉又重。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過頭，目光從何小晴身上掃過去。
那目光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怨毒，又像是被壓到了極深處的憤怒。
何小晴心裡下意識地顫了一下，可她沒有躲。她迎著趙立的目光看了回去，下巴微微抬著。
趙立率先移開了視線，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輔導員長長地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揉了揉額角。
「何小晴同學，這件事你受委屈了。」她的語氣緩和了許多，「你放心，以後他要是再敢來騷擾你，你直接來找我，我會處理的。學校絕對不會縱容他這樣的行為。」
何小晴點了點頭，把欠條仔細疊好收回口袋裡：「謝謝老師。」
她走出輔導員辦公室的時候，三個室友正趴在走廊盡頭的視窗等著她，見她出來，一窩蜂地涌了上來。
「小晴！怎麼樣怎麼樣？」
「趙立那小子被批評了沒有？」
「你快說啊，急死我們了！」
何小晴看著三張寫滿關切的臉，忽然覺得鼻頭有點發酸。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回去，揚起一個笑容：「他被批評了，老師說他再敢來糾纏我，就給他記過處分。」
「太好了！」三個室友歡呼起來，其中一個一把摟住她的肩膀，「小晴你今天太厲害了，說話那叫一個利索，我們隔著門縫都聽到了！」
「是啊是啊，你一句『耍流氓』直接把趙立那小子嚇得臉都綠了，我們在外面差點笑出聲！」
何小晴被她們推著往宿舍走，初冬的陽光從走廊的窗子裡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雲綺離開宿舍時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記住，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幫人沒有錯，善良沒有錯，錯的只是那些把別人的善意當成自己籌碼的人。」
何小晴攥了攥口袋裡的欠條，嘴角翹了起來。
她把雲綺的話記在心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