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大殿,星光垂落。
殿頂周天星辰緩緩運轉,每一顆星辰都連著妖族氣運,星光落在玉階之上,映得滿殿妖神神色各異。
英招站在殿中。
他身上的傷勢已經止住,氣息卻比出征前弱了一截,妖丹上那道裂紋仍未癒合,風行道韻運轉時,總有一處明顯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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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無人說話。
帝俊端坐上首,手邊懸著河圖洛書,圖中數理流轉,推演之光時明時暗。
太一坐在一側,混沌鐘停在身旁,鐘身沉靜,不發一聲。
英招抬手行禮。
「首陽山一役,末將失手。」
他沒有替自己遮掩。
從崆峒印出世,到十萬妖兵壓境,再到陳青以一片領域壓住妖氣,數千妖兵體內法力失衡,當空炸成血霧,英招一件件說了出來。
說到太上老君降臨時,殿中氣氛微微一沉。
說到開天寶圖投影在陳青領域中停轉,幾名妖神當場變了臉色。
英招停了一下,繼續開口。
「末將以妖丹強取崆峒印,風行法則與印中氣運相連,陳青抽運之時,將末將的妖丹一併牽住。」
「末將主動切斷,才保住妖丹。」
「後來準備撤兵,他又順著那道舊傷出手,取走末將一縷風行本源。」
一名妖神忍不住開口。
「隔著數萬里,從准聖妖丹上奪本源?」
「他借的是末將自己留下的傷。」
英招語氣平穩。
「換成別的准聖,若無舊因相連,他未必做得到。」
帝俊看著他,終於開口。
「他的領域有多大?」
「末將親眼所見,最廣十里。」
「能維持多久?」
「面對太上老君投影時,他把領域收回祭台周圍,只護住十丈。」
英招回想當時情景。
「末將判斷,範圍越大,消耗越重。」
帝俊微微點頭,河圖洛書上的光芒隨之一轉。
「出手可有條件?」
「他的規則針對法則運轉,妖氣依賴天地靈氣,所以被他克製得很死。」
「末將以妖丹本源出手,外界靈氣斷開也未受影響,他便改用因果手段。」
殿中妖神彼此交換目光。
這番話比傳言有用得多。
太一一直未開口,此刻抬眼。
「他能離開領域追殺准聖?」
英招沉默片刻。
「末將捨去一縷本源之後,他未曾追來。」
「是追不上,還是不願追?」
「末將看不出來。」
英招如實回答。
「他當時身後有首陽山人族,三位人祖也在,他若離開,山中氣運便少了照看。」
太一手指在混沌鐘上輕輕一叩。
鐘身未響。
殿中眾妖卻同時感到心口一緊。
「一個截教外門,逼退太清善屍,廢你一縷風行本源,還要妖庭替他猜心思。」
太一聲音不高。
「英招,你打算讓本皇怎麼記這筆帳?」
英招低頭。
「末將願領罰。」
「罰你,他就會少一分本事?」
太一移開目光。
「繼續說運輸線的事。」
英招側身讓開。
一名妖將從殿外走入。
他身形細長,背後兩片灰羽殘破不堪,正是西南支路上帶兵趕人的那名妖將。
妖將跪在殿中,聲音發乾。
「西南支路三千人族,被截教趙公明與陳青救走。」
「末將啟動主陣,運走的只是一層虛假氣血。」
一名負責運輸的妖神臉色一變。
「主陣鎖定的是真實氣血標記,怎會出錯?」
「陳青在標記外又加了一層。」
妖將咬牙道。
「主陣看得見人,人卻早已不在陣上。」
他接著講下去。
荒原一線,五千人族從隊伍中央撤離,看守妖兵連入口開在何處都未察覺,等陣盤啟動,只送走一片空車。
西方山谷,趙公明騎虎殺入,縛龍索護住人族,鋼鞭專砸陣眼,那條線上的運輸陣被他硬生生拖到最後一人撤離。
殿中妖神越聽越沉。
「山腹那一線呢?」
帝俊問道。
「山腹連著地下火脈,三位太乙妖將坐鎮。」
妖將抬起頭。
「陳青進去之後,三位將軍以火脈相脅,告訴他若強開通道,火脈會沖入陣中,數千人族同歸於盡。」
「他停手了?」
「停了一陣。」
妖將喉結滾動。
「之後他沒有開通道,先把三位將軍與陣眼的聯絡換了過去。」
殿中一靜。
「人族氣血原本連著火脈。」
「他把那份聯絡挪到三位將軍身上,火脈若爆,先燒陣眼上的三位將軍。」
「三位將軍不敢再動,火脈被他一縷縷抽走,化進他體內。」
「等山中火氣退盡,他才開啟通道,把人族送走。」
一名妖神皺眉。
「三名太乙將領,就這麼被他拿住了?」
「兩位將軍元神被封,至今未歸。」
妖將低下頭。
「剩下一位是末將,他放末將回來。」
「為何放你?」
「他說,讓天庭知道這條線已經暴露。」
殿中妖神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被人截了隊伍,還被人當成傳話之人放回來,這比丟掉一條運輸線更傷顏面。
帝俊卻未發怒。
他手邊河圖洛書緩緩展開,圖中浮出數道線路,正是這段時日妖族在人族各處布置的運輸路線。
其中五條已經亮起紅光。
三條失去俘虜。
兩條尚未被截,卻也已經暴露在陳青眼中。
帝俊看著圖中光點,問向殿側。
「白澤,你怎麼看?」
一道雪白身影從眾妖之中走出。
白澤頭生雙角,毛色潔白,步子不快,走到殿中先向帝俊與太一行禮,隨後看向那張運輸圖。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幾名性急的妖神開始不耐。
「白澤先生,陳青屢次壞我妖族大事,該派大軍圍殺,有何可看?」
白澤沒有理會,先問那名妖將。
「西南支路上,你們結陣圍殺他時,他殺了多少妖兵?」
妖將一愣。
「死者不多,大多被他以空間送出陣外。」
「荒原那條線呢?」
「看守妖兵未曾與他交手。」
「山腹三位將軍,兩人被封,一人放回?」
「是。」
白澤又轉向英招。
「首陽山上,他殺了數千妖兵,都是靠近祭台、攻向人族的那一批?」
英招想了想。
「是沖在最前面的那些。」
「後方撤走的呢?」
「他沒有追。」
白澤點頭,轉身面向帝俊。
「陛下,此人出手有章法。」
殿中妖神紛紛看向他。
「首陽山之前,冥河的訊息臣查不到,北方戰場卻有傳言,說一處修羅場被人打掃乾淨,一名大巫與一名妖帥同時隕落。」
「那兩人都是率軍圍殺他時死的。」
「武夷山的散修也傳過,燃燈道人在他面前退走。」
白澤語速平緩。
「把這些事放在一起,能看出一點。」
「他不無端追殺妖族,也不主動攻打天庭。」
「他護的,是與他有了聯絡的人族部落。」
一名妖神冷笑。
「護幾個部落,就要妖族把人族讓出來?」
「臣沒說要讓。」
白澤看向那名妖神。
「臣說的是代價。」
他抬手指向河圖洛書上的五條紅線。
「這些運輸線,原本是為了避開首陽山正面,從遷徙路上截人。」
「如今首陽山有他留下的陣理,各部落遷徙時帶著陣盤,陣盤主紋出自他手。」
「我們每截一次人,便多一條線落進他眼裡。」
「普通妖軍去得越多,送到他面前的路便越多。」
殿中安靜下來。
這話聽著難受,卻無人能駁。
白澤繼續道。
「若要壓住他,普通妖兵無用。」
「派太乙將領,會被他借陣奪去聯絡。」
「派准聖,得先防他借舊因下手,英招便是前例。」
「真要確保拿下,需要能承受未知法則的大能,還得帶上足以鎮壓空間的寶物。」
他看向太一身旁的混沌鍾。
「為了幾條收取人族精血的線路,動用這等代價,值不值?」
太一抬眼。
白澤迎著那道目光,沒有退。
英招此時開口。
「先生,還有一件事。」
「講。」
「陳青不能隨意橫掃整支大軍。」
英招看著眾妖。
「首陽山上,他壓住十萬妖軍中的前鋒,用的是十里領域,後方大軍一退出範圍,他便無法再壓。」
「太上老君投影落下時,他收縮領域才撐住。」
「他很強,但有邊界。」
白澤眼中浮出一絲讚許。
「這句最有用。」
他轉向帝俊。
「有邊界,便能談。」
「談?」
太一聲音微冷。
「妖庭與一名截教外門談條件?」
「先弄清楚他要什麼。」
白澤神色不變。
「他護哪些部落,護到何處為止。」
「被運走的人族,他查到了幾處,想要回多少。」
「他取人道氣運,與妖族針對巫族的布局,是否一定衝突。」
「這些事不清楚,派多少兵都只是替他試手。」
帝俊看著河圖洛書,久久未語。
圖中周天星辰運轉,最亮的幾顆,正對著不周山方向。
那裡才是妖族真正的戰場。
巫族十二祖巫尚在,周天星斗大陣仍需完善,妖族與巫族的對峙一日緊過一日。
收集人族精血,只是其中一著棋。
為這一著棋,把天庭大能與至寶耗在一個尚未看透的變數身上,得不償失。
帝俊終於開口。
「太一。」
太一轉頭。
「你怎麼想?」
太一沉默片刻,手掌按上混沌鍾。
「查清虛實,我不反對。」
「可天庭的面子不能白丟。」
鐘身微微一亮,殿中空間隨之凝滯。
「白澤去談,混沌鍾留在我身邊。」
「他若只護人族,此事尚有餘地。」
「他若敢伸手進天庭,本皇親自去會他。」
帝俊點頭。
「就這樣。」
他看向殿中眾妖。
「已經暴露的五條運輸線,全部暫停。」
「尚未啟用的線路封存,不許再往人族遷徙路上派兵。」
負責運輸的妖神臉色一變。
「陛下,人族精血尚未集齊,屠巫之器……」
「缺一時,不會死。」
帝俊打斷他。
「繼續送兵過去,是給他添戰果。」
那名妖神低頭退下。
帝俊又看向白澤。
「你去見他。」
「先問清楚,不許許諾。」
「臣明白。」
白澤行禮。
帝俊停了一下,補上一句。
「他若提條件,你帶回來,由我定奪。」
「他若動手,你立刻退。」
白澤點頭。
英招上前一步。
「末將願隨先生前往。」
白澤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帶著與他的舊因,去了只會讓他多一條路。」
英招一怔,隨即退回原位。
白澤沒有帶兵。
他只取了一卷記錄各處運輸線的獸皮,又問那名灰羽妖將幾句話,確認山腹一線被封元神的兩名將領名諱,隨後離開天庭大殿。
殿中議論聲漸起。
太一坐在原處,目光落在混沌鐘上。
帝俊收起河圖洛書,視線穿過殿外星光,望向洪荒大地。
「能讓太清善屍收手的人,你我都沒見過。」
太一沒有回答。
鐘身之上,一縷星光悄然流轉。
首陽山外,西南新陣眼。
有巢氏守在陣旁,身後是剛被接回的數千人族。
傷者躺在草棚下,緇衣氏帶人分送草藥,幾名孩童靠在母親身邊,已經累得睡著。
山腹一線救回的族人最後抵達。
他們身上帶著火脈烤出的焦痕,卻都活著。
陳青站在陣眼邊緣。
他掌中托著一枚赤紅光團,正是從山腹火脈中抽出的地火本源。
火光在他手中緩緩旋轉,隨後化作一縷細線,沒入混沌星海。
二十四方天地中,火之星辰又亮了一分。
趙公明坐在一塊大石上,肩頭傷口已經處理過。
他啃著人族送來的乾糧,吃得很香。
「那兩個被你封住的妖將,打算怎麼處置?」
「留著。」
陳青看向遠處。
「妖族會派人來。」
趙公明停下動作。
「你確定?」
「五條線全部暴露,天庭不會繼續往裡填兵。」
陳青收回目光。
「換成我坐在天庭,也會先派人問清楚。」
趙公明咀嚼幾下,把乾糧咽下去。
「來的若是妖皇呢?」
「那便說明我看錯了。」
陳青語氣平靜。
趙公明笑了一聲,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碎屑,站到陳青身側。
三日後。
天邊落下一道白光。
白光停在新陣眼外百里,化作一道雪白身影,緩步走來。
身後沒有妖兵。
身旁沒有法寶光芒。
有巢氏立刻握緊陣盤,四周人族修士也紛紛站起。
趙公明將鋼鞭提在手中。
白澤在陣外停下,先看一眼陣勢,又看向那些仍在養傷的人族,最後才把目光落到陳青身上。
他開口之前,陳青已經抬手。
一片淡金光紋在兩人之間展開。
光紋上標著數處方位。
一處位於閉合運輸線的盡頭。
一處藏在重兵把守的山谷深處。
還有兩處,連著山腹妖將元神中搜出的接應點。
每一處旁邊,都寫著大致人數。
白澤看著那片光紋,神色第一次出現變化。
他帶來的獸皮上記著的線路,陳青已經找到大半。
陳青收回手,看著白澤。
「這些人,你們什麼時候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