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光紋懸在兩人之間,幾處方位清楚標著人數。
白澤站在陣外百里之處,目光在那片光紋上停了很久。
他來時帶著一卷獸皮,上面記著妖族在人族遷徙路上布置的全部運輸線路。
眼下那捲獸皮還收在袖中。
陳青列出的方位,已經覆蓋其中大半。
有閉合線路的盡頭。
有重兵守衛的山谷。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讚
還有兩處只在山腹妖將元神中留下痕跡的接應點。
白澤心中的判斷隨之沉下一分。
他事先想過許多可能。
陳青或許會擺出氣勢,逼妖庭先低頭。
或許會先問妖族為何捕殺人族,再接一番指責。
也可能幹脆不談,直接動手。
眼下這局面都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陳青只把已經查到的東西攤開,隨後問了一句話。
那些人什麼時候送回來。
白澤抬眼,先向陳青行了一禮。
「臣白澤,奉妖皇之命而來。」
陳青點頭。
「我聽過你的名號。」
白澤神色未變。
「先生也聽過臣的名號?」
「妖族第一智囊,通曉萬物情理,為妖庭定過典章。」
陳青語氣平常。
「周天星斗大陣也有你參與推演。」
白澤眼中光芒微動。
這些事在洪荒並非絕密,能一口說出,說明陳青對妖庭的了解遠超一名截教外門弟子。
他沒有追問來源,直接談起正事。
「運輸線受阻,臣不否認。」
「西南支路三千人被救走。」
「荒原一線五千人從陣中撤離。」
「西方山谷那條線,被趙公明道友擋到最後一人離開。」
白澤看了一眼趙公明。
趙公明握著鋼鞭站在陳青身側,聞言只哼了一聲。
「山腹一線火脈被抽走,兩名太乙將領至今未歸。」
白澤轉回目光。
「臣此來,不為替天庭討還面子。」
陣旁的有巢氏握緊陣盤,神色緊繃。
人族剛剛接回數千族人,傷者還未痊癒,妖庭卻在此時派來一名大能。
他做不到放鬆。
白澤察覺到人族修士的戒備,未曾朝陣內多看。
他只注視陳青。
「臣想先問一件事。」
「講。」
「先生要什麼?」
陳青看著他。
「你覺得我要什麼?」
「臣原本以為,先生要人族氣運。」
白澤答得很直。
「首陽山之後,臣重新推演了兩次,覺得未必。」
「為何?」
「崆峒印仍在人祖手中。」
白澤說道。
「先生若只求氣運,那方印璽不會留下。」
「更不會替人族布下陣理,讓他們自己接應族人。」
陳青未曾否認。
白澤繼續說道。
「所以臣帶來一個提議。」
他袖中飛出一枚玉簡,停在陳青身前三尺。
玉簡未曾落入陳青掌中。
白澤也不催促。
「這裡面記著三十處地脈,分布在洪荒各處。」
「其中十七處有先天靈材尚未被人取走。」
「另有九處屬於妖族掌控,剩下四處曾是龍漢初劫的戰場余脈,藏著殘留法則。」
「天庭可以讓出十九處。」
趙公明聽到這裡,眉頭皺起。
這份籌碼不輕。
洪荒中有多少大羅、准聖窮盡歲月尋找一處合用地脈。
十九處一併拿出,足見妖庭確實想談。
白澤說完條件,才提出要求。
「作為交換,臣希望先生不再介入幾處區域。」
「哪幾處?」
「不周山以北,妖族與巫族對峙的三片戰場。」
「還有西牛賀洲邊緣的兩條運輸線。」
白澤語氣平穩。
「那兩條線尚未動過人族,只輸送妖族所需靈材。」
「先生若肯讓開,天庭便保證不在首陽山周邊繼續截人。」
陳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接過玉簡,神念沉入其中。
三十處地脈一一浮現。
有幾處確實合用。
尤其那四處龍漢初劫的戰場余脈。
那裡殘留的法則來自三族大戰,雖已破碎,仍帶著真實交鋒留下的痕跡。
二十四方天地眼下最缺的,正是這種經過驗證的法則本源。
陳青看得很認真。
哪一處地脈更適合補足金行。
哪一處能滋養山河。
哪幾處距離太遠,短期內無法取用。
白澤在旁邊靜靜看著。
他發現陳青檢視靈材時的神情與先前完全不同。
先前談起運輸線與俘虜,那雙眼睛平靜得近乎冷淡。
看到地脈與法則殘跡時,陳青眼中卻有明顯的認真,甚至會因某一處記載停頓片刻。
白澤心中的判斷更清楚了。
此人確實求道。
也確實需要資源。
「這些地脈,我要。」
陳青開口。
白澤略微前傾。
「那麼那兩條線路與三片戰場……」
「兩件事分開算。」
陳青將玉簡收入袖中。
白澤神色一頓。
「先生的意思是?」
「地脈與靈材,我們可以談。」
陳青看著他。
「已經抓走的人族,不參與交換。」
白澤沉默片刻。
「若臣堅持一併談?」
「那便先不談了。」
陳青語氣未變。
他抬手指向那片淡金光紋。
「這幾處地方的人,你們什麼時候送回來?」
白澤望著那幾處方位。
「先生並未把全部線路找出來。」
「找到這些,已經夠談。」
陳青說道。
「剩下的,我會繼續查。」
白澤心中微沉。
這句話不帶威脅語氣,卻比任何狠話都難應對。
他換了一個方向。
「天庭捕殺人族,不為泄憤。」
白澤把話擺到明處。
「人族精血能侵蝕巫族肉身,這是妖族在數次交鋒中發現的。」
「不周山那邊,十二祖巫肉身強橫,僅靠妖族大軍正面衝殺,損失太大。」
「妖族需要能破巫族肉身的兵器。」
「這便是緣由。」
趙公明冷笑一聲。
「說得再周全,也是拿人族當材料。」
白澤看向他。
「道友出自截教,通天聖人有教無類,這一點臣佩服。」
「換到妖庭,帝俊與太一要護的是整個妖族。」
「巫妖之爭若敗,妖族同樣死傷無算。」
「立場不同,臣不辯對錯。」
趙公明握鞭的手緊了一下。
他反駁不了這句立場之言。
也不打算認同。
陳青聽完,沒有接這番大勢之論。
「你說的這些,我明白。」
他開口。
「妖族要贏巫族,這是妖族的事。」
「拿人族的命去換兵器,便與我有關了。」
白澤神色認真起來。
「先生取過人道氣運。」
「取了。」
陳青承認得很乾脆。
「那份氣運進了我的天地,山河因此生出草木。」
「我也在首陽山說過,這份因果我接。」
白澤盯著他。
「所以先生護人族,只為守住那句承諾?」
「也為自己的道。」
陳青說道。
「得了人族氣運,轉頭看著他們被抓去煉器,我這條路便不乾淨。」
「修到哪一步都一樣。」
白澤久久未言。
他原本準備了幾套說辭。
一套講天數。
一套講代價。
還有一套講人族日後氣運。
這些說辭在眼前都用不上。
陳青沒有把人族抬成需要他拯救的物件,也沒有把自己說成洪荒公道。
他只把自己的立場擺在明處。
「先生可有想過。」
白澤重新開口。
「洪荒之大,人族部落無數。」
「先生護得住與自己有聯絡的部落,護不住每一處。」
「天庭若把捕殺之地挪到更遠處,你如何顧得上?」
這句話說得很實。
有巢氏在陣旁聽見,臉色隨之一沉。
人族確實分散。
首陽山附近能守住,更遠處的小部落連訊息都送不出。
陳青沒有誇口。
他抬手指向陣旁。
「你看看那座陣。」
白澤轉頭。
新陣眼由七處節點組成,地脈走向被重新梳理過,幾名人族修士正在調整外圍紋路。
有巢氏站在中央,隨時可以換位。
「這座陣,我只給了陣理。」
陳青說道。
「位置由有巢氏定。」
「材料由各部落自己湊。」
「換位方法由人族修士彼此傳授。」
白澤的目光在陣勢上停了很久。
他看出這座陣的構造並不高深。
其中最關鍵之處,在於任何一名懂紋路的修士都能接手。
陣眼可以移動。
主紋能夠重布。
一處損毀,不影響整座陣繼續運轉。
「先生把辦法留給了他們。」
「對。」
陳青說道。
「我不在的時候,這座陣照樣能用。」
白澤心頭一動。
「先生方才說,會繼續查剩餘線路。」
「會。」
「靠什麼查?」
陳青看向陣盤。
「靠這些。」
「人族每遷徙一次,便會帶著陣盤走一段路。」
「妖族每截一次人,那道陣盤上便會留下痕跡。」
「主紋出自我手,我便能看見。」
白澤終於明白過來。
他先前以為陳青在護人族。
眼下看,事情比護人更麻煩。
陳青把自己的一部分因果留進人族遷徙用的陣盤。
人族越多,陣盤越多。
妖族每動一次手,就等於往陳青眼前送一條線索。
「每多截一次人,先生便多知道一條路。」
白澤沉聲道。
「這便是天庭要付的代價。」
陳青沒有反駁。
白澤看著他,心中生出一個念頭。
首陽山取氣運。
留下印璽。
再留陣理。
如今陣盤遍布人族部落。
這些舉動一件接一件,環環相扣。
若說是臨時應對,太過巧合。
白澤腦中忽然浮起一個猜想。
這名截教外門,或許從崑崙山時便已經算到今日。
三清講道,他借道韻證道。
首陽山取運,他借人族補天地。
如今又借人族遷徙鋪開一張能夠追查妖族的網。
若真如此,此人心思之深,遠勝他先前估計。
白澤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試著探了一句。
「先生這套布置,從何時開始?」
陳青看他一眼。
「你想問我是否早有謀劃?」
白澤未答。
「沒有。」
陳青說道。
「陣理是我離開首陽山前想到的。」
「當時只想讓人族遇襲時能護住傷者,也能把訊息送回來。」
「妖族改用截路的辦法,我才發現陣盤還能追查線路。」
白澤聽完,心中反倒更加複雜。
這個回答比任何謀劃都難對付。
若陳青一早算定,妖庭可以推演其布局,找出破處。
眼下這套安排,是在一次次應對中自然長成。
人族要活。
陳青要護住自身承下的因果。
兩邊都在做該做的事。
結果便讓妖庭的每一次行動都在給對手添籌碼。
白澤不再追問。
他重新看向那片淡金光紋。
「先生要臣帶回什麼話?」
「先核對人數。」
陳青說道。
「這幾處方位上的活口,有多少人。」
「還有已經運走的,還剩多少活著。」
白澤沉吟片刻。
「臣可以帶回這個要求。」
「許諾呢?」
「臣此行不許諾。」
白澤答得坦然。
「帝俊陛下的話,臣帶來了。」
「先弄清情況,不作承諾。」
陳青點頭。
「那便這樣。」
他抬手,將手中那枚記著三十處地脈的玉簡取出,送回白澤面前。
白澤一愣。
「先生不要了?」
「要。」
陳青說道。
「人先回來,再談這些。」
白澤看著那枚玉簡,忽然明白了什麼。
陳青沒有把靈材推開。
也沒有拿它換人。
他把兩件事放在前後次序上。
活口歸還在前。
資源交換在後。
這樣一來,妖庭若想用地脈換取陳青讓路,便必須先把人送回。
送回之後,人族不再是籌碼。
白澤收回玉簡。
「先生這一手,倒是讓臣不好回話。」
「你只需照實說。」
陳青看著他。
「天庭若覺得虧,可以不換。」
「那兩條運輸線與三片戰場,我原本也沒打算插手。」
白澤神色一頓。
「先生對不周山以北無意?」
「巫妖之爭與我無關。」
陳青說道。
「我不會替誰去殺另一方。」
「你們要搶地盤,搶氣運,那是你們的事。」
「只要別再拿人族的命去填,我便不會擋在你們前面。」
這話聽著像讓步。
白澤卻知道不是。
陳青劃的是自己的界。
不摻和巫妖主戰局。
只守住與自己相連的人族。
對妖庭而言,這已經足夠。
天庭真正在意的,從來是不周山那邊。
白澤沉默數息,最終點頭。
「臣會把這些原話帶回。」
他轉身欲走,又停下腳步。
「先生,臣還有一問。」
陳青看著他。
「講。」
白澤回過頭。
陣中那些正在養傷的人族映入眼中。
有人斷了手臂。
有人背上還留著妖火燒出的焦痕。
一名婦人抱著孩童,坐在草棚邊發愣,懷裡孩子的另一隻鞋不知丟在哪條路上。
白澤看了幾息,把視線收回。
「先生要活口,天庭可以核對。」
「已經取走的精血呢?」
陳青眼神一沉。
白澤的聲音平穩,卻有一份難以忽視的重量。
「抽出的魂魄,封存的血肉,那些人已經死了。」
「送不回來。」
「人放回來之後,這些東西,先生準備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