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壽站在原地,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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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煉製的見血封喉,那是一滴就能融化一座山頭的絕命毒丹。這種東西拿來嘗?
他甚至連配方都不敢在人前顯露。
蘇顧白見他不拿,自己走過去,拉開第七層石櫃,從裡面摸出一個貼著七十二張封印符籙的玉瓶。
李長壽想出聲提醒,卻見蘇顧白隨手一扯,那些耗費了他數年心血畫出的符籙,像廢紙條一樣飄落。
蘇顧白拔掉瓶塞,仰頭倒進嘴裡。
「咕咚。」
季無憂和十幾個長老連退三步。那可是讓天仙都頭皮發麻的毒霧,就這麼被喝下去了?
蘇顧白砸了砸嘴。
「不夠烈,有點像摻了水的陳醋。下次多加點斷腸草。」
李長壽低下頭。
他腦子裡的推演盤徹底卡死了。連這種級別的毒藥都能當水喝,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大羅金仙。
藍靈娥在旁邊看得兩眼發光,扯著李長壽的袖子。
「師兄,前輩好厲害!咱們以後是不是可以在洪荒橫著走了?」
李長壽瞪了她一眼。
橫著走?那是螃蟹。真要在洪荒橫著走,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這太上長老的身份,這滿山的法寶,全都是要命的催命符。他現在只想把這兩尊大神趕緊送走,然後帶著師妹找個沒人的角落重新苟起來。
他盤算著怎麼開口時,旁邊傳來「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一隻渾身長滿金毛的猴子蹲在水池邊,手裡抓著一條兩米多長的靈魚,連鱗片都沒去,直接往嘴裡塞。
猴子吐出一堆魚刺。
「哥,這破地方的水太淺,養出來的魚跟蝦米似的,根本不夠塞牙縫!」猴子跳到蘇顧白身旁,扯了扯他那件紅袍。
蘇顧白把空玉瓶扔給李長壽,摸了摸下巴。
「也是。這小池塘能有什麼好貨色。走,帶你去東海抓條大的。」
東海?
這兩個字一出來,李長壽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
那可是龍族的地盤!
上古時期龍族雖然沒落,但底蘊還在。四海龍王名義上臣服天庭,實際上也是一方霸主。去東海抓魚?這是嫌度仙門死得不夠快嗎?
李長壽顧不上什麼禮數,跨前一步。
「前輩三思!東海乃是龍族重地,牽扯無數上古因果。若是因為抓幾條魚引來海嘯,咱們度仙門這幾座山頭,怕是經不起折騰啊。」
季無憂也反應過來,跟著勸阻。
「長壽說得對!前輩若是想吃海鮮,晚輩這就派人去凡俗城鎮採購,買最肥的……」
「凡人的魚能吃?」蘇顧白瞥了季無憂一眼,「我要吃那種長了幾千年、吸滿天地靈氣的。最好是帶點龍血的,肉質勁道。」
李長壽差點沒站穩。
帶龍血的?你這是要去吃龍子龍孫嗎!
他還沒想出新的說辭,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這不是比喻。原本晴朗的天空,幾個呼吸間就被厚重的烏雲填滿。雲層中雷蛇翻滾,空氣里的水汽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水珠。
李長壽抬頭看天,手腕翻轉,一張水遁符已經夾在指縫裡。
這動靜,絕不是普通的天象變化,是沖著小瓊峰來的。
「轟隆!」
一道粗壯的紫雷劈在小瓊峰前方的空地上,炸出一個大坑。
雲層中,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
「度仙門!好大的膽子!誰給你們的勇氣,敢驚動我東海龍宮的水脈!」
一艘巨大的白骨飛舟從烏雲中破空而出,懸停在小瓊峰上方。
飛舟的船頭,站著一個穿著銀色鎧甲、頭生雙角的青年。他手裡提著一桿亮銀槍,鼻孔朝天,下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了。
這青年身後,密密麻麻站著上千隻蝦兵蟹將,一個個舉著鋼叉,氣勢洶洶。
季無憂看清那青年的模樣,嚇得腿都軟了。
「是……是東海龍宮三太子,敖丙!」
李長壽嘆了口氣。
怕什麼來什麼。
之前他為了防備蘇顧白,開啟了九十八重陣法,靈氣波動太劇烈,把這方圓萬里的水脈都給攪亂了。東海龍宮作為水脈的管理者,肯定感應到了異常。
只是他沒想到,來的居然是敖丙。
這可是個出了名的愣頭青,仗著東海龍宮的背景,在外面橫行霸道。
李長壽開始飛速計算。
如果現在把太上長老的牌子還給掌門,宣布自己脫離度仙門,存活率能有多高?
百分之零點一。
敖丙站在船頭,俯視著下方。
「季無憂!你一個小小的人教支脈,也敢在我東海龍宮的眼皮子底下搞動作?剛才那股靈氣暴動,把我們龍宮的一個藏寶庫門都給震裂了!這筆帳,你想怎麼算!」
季無憂擦了擦額頭的汗,強行擠出一個笑臉。
「三太子誤會了!剛才只是我門中長老突破,不小心動靜大了些。至於龍宮的損失,我們度仙門願意雙倍賠償!」
「雙倍賠償?」敖丙冷笑,「你當本太子是來要飯的嗎?我龍宮缺你那點破爛?」
他拿槍指著季無憂的鼻子。
「今天,你們度仙門要麼交出那門引起暴動的功法,要麼,你這個掌門就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本太子若是心情好,或許還能放你們一馬!」
這話一出,度仙門的長老們全都變了臉色。
白長老氣得渾身發抖。
「欺人太甚!我度仙門好歹也是人教道統,你龍族竟敢如此折辱!」
「人教道統?」敖丙彷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別拿人教壓我!大法師幾萬年都不露面,誰知道他還管不管你們死活。本太子今天就是踩了你們,你們又能怎樣!」
蝦兵蟹將們跟著舉起鋼叉,發出一陣陣怪叫。
李長壽站在石櫃旁邊,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看了看不可一世的敖丙,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看戲的蘇顧白。
這兩邊,沒一個好惹的。
敖丙代表的是龍族,是無盡的麻煩。
而蘇顧白,本身就是個無解的麻煩。
李長壽現在最怕的,就是這兩方撞上。以蘇顧白那種把見血封喉當水喝的做派,敖丙這種級別的小怪,估計連一招都撐不過去。
敖丙要是死在度仙門,東海龍王絕對會帶著四海兵力把小瓊峰夷為平地。到時候,沾染上因果的他,連做紙人的機會都不會有。
「掌門。」李長壽給季無憂傳音,「好漢不吃眼前虧。給點好處把他打發走算了,別激化矛盾。」
季無憂當然也想破財消災。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干坤袋,滿臉堆笑地看著天上的飛舟。
「三太子,這裡面有五千顆上品靈石,還有幾件不錯的法寶,您看……」
「拿這種垃圾糊弄我!」敖丙一槍橫掃,直接把季無憂手裡的干坤袋打成粉末。
靈氣四散。
季無憂臉色慘白,不敢還手。
敖丙的目光掃過小瓊峰,最後落在李長壽身後的青銅棺上。
那棺材雖然被拍得破破爛爛,但上面的材質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口棺材不錯。」敖丙用槍尖點了點,「把它交出來。還有那個穿灰衣服的小子,把你的儲物法寶也交出來。本太子看你鬼鬼祟祟的,剛才的暴動肯定跟你有關係!」
李長壽心裡暗罵。
這敖丙是瞎了眼嗎?旁邊站著個穿紅袍的危險分子你看不見,偏偏來招惹我這個鍊氣期?
藍靈娥躲在李長壽身後,小聲嘀咕。
「師兄,他要搶你的棺材。」
「閉嘴。」李長壽麵無表情。
他正在計算把儲物法寶交出去後,後續被龍族追蹤報復的機率。
一直蹲在池塘邊沒動靜的猴子站了起來。
猴子撓了撓腮幫子,抬起頭,金色的眼瞳盯著天上的敖丙。
確切地說,是盯著敖丙頭上那兩根龍角。
猴子咽了口唾沫,扯了扯蘇顧白的衣角。
「哥。」
「怎麼了?」蘇顧白轉過頭。
「那傢伙長著角,身上還有一股海鮮味。」猴子指著飛舟上的敖丙,「這長角的蛇,能吃嗎?」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小瓊峰上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季無憂連呼吸都停了。
白長老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李長壽默默把手伸進袖子,捏碎了一張隔音符,然後開始清點身上還剩多少張大遁空符。
把東海龍宮三太子叫作長角的蛇?還要吃了他?
這猴子是不把天捅破不罷休啊。
飛舟上,敖丙愣了足足三個呼吸才反應過來。
他從小到大,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供著。現在居然被一隻毛臉雷公嘴的畜生說成是蛇,還是食材?
敖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哪裡來的野猴子!敢侮辱本太子!」敖丙舉起亮銀槍,槍尖凝聚出一團狂暴的水靈氣。
「給我把它剁成肉醬!」
上千名蝦兵蟹將齊聲吶喊,舉著鋼叉從飛舟上跳下來,像下餃子一樣砸向小瓊峰。
季無憂絕望地閉上眼睛。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度仙門幾萬年的基業,今天全要毀在這幫瘋子手裡了。
李長壽做好了跑路的準備。他甚至連藍靈娥的逃生路線都安排好了,只要這些蝦兵蟹將落地,他就會啟動備用陣法,把師妹傳送出去。
蘇顧白連看都沒看那些蝦兵蟹將一眼。
他低頭看著猴子,認真地回答了那個問題。
「能吃。龍族的肉質偏緊實,適合清蒸。不過這只是條雜血小龍,直接烤了更省事。」
猴子聽完,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極其燦爛,露出兩排白森森的尖牙。
「好嘞!」
猴子雙腿彎曲,雙腳蹬地。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小瓊峰的地面被踩出一個十幾米深的大坑。無數碎石沖天而起,宛如一場逆流的隕石雨。
猴子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衝雲霄。
迎面撞上來的幾十個蝦兵蟹將,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猴子身上帶起的罡風碾成了血霧。
法術波動,靈氣,全都沒有。
純粹的肉身力量,快到極致的速度。
李長壽抬頭看著那道金光,腦子裡的推演盤「啪」的一聲碎了。
他不認識這種力量。
洪荒之中,無論是巫族還是妖族,都沒有見過單憑肉身就能撞碎虛空的怪物。這猴子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飛舟上,敖丙前一秒還在放肆大笑,那道金光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猴子蹲在船頭的欄杆上,歪著腦袋看他。
距離近到,敖丙能聞到猴子身上那股還沒散去的魚腥味。
敖丙倒退半步,條件反射地端起亮銀槍,朝著猴子的胸口扎去。
「去死!」
槍尖閃爍著刺眼的寒芒,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猴子不躲不閃,伸出兩根手指。
「啪。」
那杆號稱能刺穿東海玄龜龜殼的亮銀槍,被猴子穩穩捏在指間。
敖丙拼命催動法力,臉都憋紅了,槍尖卻再也無法寸進半分。
「就這點力氣?」猴子撇撇嘴,「連那小破池塘里的魚都不如。」
說著,猴子手指發力。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由萬載寒鐵打造的亮銀槍,從槍尖開始,寸寸碎裂,化作一堆廢鐵掉在甲板上。
敖丙呆住了。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到底是誰……」
猴子沒有回答他。
他一把掐住敖丙的脖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敖丙拼命掙扎,雙手胡亂抓撓,卻怎麼也掰不開那隻長滿金毛的手。
「哥,我抓到了!」猴子轉過頭,沖著下方大喊,「這條大,肉多!咱們在哪烤?」
下方的小瓊峰。
季無憂跪在地上,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看著天上那個被掐著脖子的龍宮三太子,只覺得天旋地轉。
長老們呆若木雞,手裡的法寶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藍靈娥興奮得臉頰通紅:「師兄你看!那猴子真把龍太子抓了!好厲害!」
李長壽沒理她。
他看著正在揉手腕的蘇顧白,只覺得一陣心力交瘁。
這哪裡是找樂子,這分明是來毀滅世界的。
把東海龍王最寵愛的三太子當成燒烤食材?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不用等到封神大劫,度仙門明天就會從洪荒版圖上消失。
「前輩。」李長壽走到蘇顧白身邊,聲音儘量保持平穩,「這敖丙殺不得。龍族雖然沒落,但東海龍王手裡有一件能調動四海海眼的至寶。真逼急了,他們會水淹大陸,到時候業障纏身,對修行不利。」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勸阻理由。
蘇顧白看了李長壽一眼。
「業障?」蘇顧白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散漫,「那東西,你覺得敢上我的身嗎?」
李長壽閉上了嘴。
他看懂了那個眼神。
那是一種完全不在一個維度的俯視。就像人在踩死一隻螞蟻時,不會去考慮螞蟻的家人會不會來報復。
蘇顧白拍了拍手,沖著天上喊。
「去海邊烤。這山頭剛洗乾淨,別弄髒了。」
猴子應了一聲,提著不斷翻白眼的敖丙,從飛舟上一躍而下。
落地時,狂暴的氣流把周圍的蝦兵蟹將全部掀翻。
「走走走,吃大餐去!」猴子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蘇顧白轉身,看著僵在原地的李長壽。
「李長老,愣著幹什麼?走啊。」
李長壽手指發涼。
「弟子……也要去?」
「你是度仙門太上長老,又是小瓊峰的主人。我們在這做客,你不去作陪,這禮數說不過去吧?」蘇顧白理所當然地說。
「弟子修為淺薄,怕是受不住龍族的威壓。」
「有我在,你怕什麼?」蘇顧白拍了拍李長壽的肩膀,「還是說,你不給我這個面子?」
李長壽看著那隻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逃生路線全部作廢。
推演結果全部為零。
他很清楚,如果現在敢說一個「不」字,下場絕對比那個被掐著脖子的敖丙還要慘。
「弟子……遵命。」李長壽硬生生擠出四個字。
蘇顧白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嘛。多見見世面,對你們這些年輕人有好處。」
他大步朝前走去,猴子拖著敖丙跟在後面。
李長壽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季無憂,又看了看興奮的藍靈娥,嘆了口氣,認命般地跟了上去。
前方的猴子轉過頭,舉著手裡已經半昏迷的敖丙。
「李長壽,你會做燒烤嗎?帶孜然了沒?」
李長壽看著敖丙那對標誌性的龍角。
「帶了。」
他面無表情地回答。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孜然撒均勻一點,爭取讓東海龍王認不出這具屍體是他兒子。
空中的白骨飛舟上。
剩下的幾百隻蝦兵蟹將趴在船舷上,眼睜睜看著自家太子被兩尊煞星拖走,完全不敢出聲。
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一隻螃蟹精才哆嗦著舉起鉗子。
「快……快回去稟報龍王!三太子被……被度仙門的人拉去烤了!」
海風吹過小瓊峰,把滿地的蝦殼蟹鉗吹得嘩啦作響。
李長壽跟在蘇顧白身後,走出了度仙門的山門。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的太上長老生涯,第一天,就要從烤一條龍開始。
猴子走在最前面,嘴裡還在嘀咕。
「哥,咱們這算不算是吃席啊?」
蘇顧白揹著雙手,悠哉游哉。
「算。不過這席,得讓整個東海的人來結帳。」
李長壽低著頭,走在最後。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紙人,發現連替死紙人都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