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畫面定格的那一刻,整個東海水晶宮靜得能聽見水泡破裂的輕響。
那片飄落的浮葉彷佛砸在敖廣的神經上。
「開庫房!快去開庫房!」敖廣猛地從水鏡前彈開,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玉案,聲音尖銳得不像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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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叫囂著要拿人的紅須長老還不服氣:「陛下!那狂徒分明是欺我龍族無人!我們雖然護海大陣破了,但底蘊還在,幾位老祖……」
「閉嘴!」敖廣反手一巴掌扇在紅須長老臉上,直接把一個金仙境的龍族長老扇飛出大殿,「你想害死整個龍族嗎!」
敖廣喘著粗氣,指著水鏡上方那片空白的天空。
「你們這群蠢貨看看天!他劈開了東海,斷了地脈,天庭的巡邏天將呢?天道的業力劫雲呢?什麼都沒降下來!」
「這意味著什麼你們不懂嗎?這意味著在這片天地眼裡,他就算把東海熬成一鍋湯,天道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龜丞相趴在地上,冷汗把龜殼都浸透了:「陛下,那咱們現在……」
「去寶庫!把那幾顆十萬年的紫血珊瑚玉,還有萬年結一次果的靈息蒜全挖出來!挑最好最嫩的!」敖廣雙手發抖,急匆匆地往下扯自己那身華貴的龍袍,換上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青布麻衣。
「他不是要調料嗎?我親自去給他倒!」
海面上。
猴子把那隻幾百丈長的皮皮蝦整個翻了個面,架在兩座殘存的珊瑚礁上。海風一吹,烤肉的油脂滴落進下方沸騰的海水裡,滋啦作響。
李長壽立在半空的雲層里,腳底板發麻。
他跑不掉。
他袖子裡藏著一百零八張頂級神行符,十二座連環傳送陣盤的陣眼就在舌頭底下壓著。只要咬破,瞬間就能遁出十萬里。
但他連動一下舌頭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剛才,他試圖用自己最隱蔽的推演之法,稍微沾染一絲下方那個年輕人的因果。哪怕只是一丁點,算算對方是哪個道統的大能。
結果他的神識剛剛探出,連對方周身三尺都沒靠近,一股無形的排斥力直接順著因果線反抽回來。他藏在元神深處的三道替死符瞬間自燃,化為灰燼。
李長壽咽了口唾沫。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聖人老爺下凡也沒這麼邪門吧!他身上連一絲法力波動都沒有,就像個沒有修為的凡人。
那個滿身金毛的猴子更離譜。
「大哥,這蝦殼太硬了,吃著剌嗓子。」猴子抱怨了一句,伸手抓住那隻皮皮蝦比精鋼還硬百倍的背甲。
「咔嚓。」
沒有動用任何法訣,猴子單憑五根手指,硬生生把那層連上品靈寶都砸不破的蝦殼給撕了下來。像撕一張廢紙。
李長壽看得眼角直跳。那可是金仙境大妖的本命外殼!
蘇顧白坐在一塊憑空懸浮的礁石上,手裡捧著那杯熱茶,目光沒看猴子,而是看向了李長壽藏身的那朵白雲。
「站那麼高不冷嗎。」蘇顧白語氣平淡。
李長壽頭皮一炸。
跑。
腦子裡這個念頭剛閃過,李長壽的身體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動作。他立刻撤去偽裝,按下雲頭,落在蘇顧白側下方三丈遠的位置。雙手交疊,彎下腰去。
「晚輩路過此地,被前輩神通震撼,一時失態,絕無冒犯之意。」李長壽把姿態擺到了最低,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嚴密的斟酌,「這就退走,不打擾兩位雅興。」
他現在只想回小瓊峰,把護山大陣再加固八百層。
「我讓你走了嗎?」蘇顧白喝了口茶,連眼皮都沒抬。
李長壽的腳剛準備後撤,硬生生釘在原地。
就在李長壽瘋狂盤算著怎麼脫身的時候,下方的海水向兩邊翻湧。
沒有聲勢浩大的排場,也沒有蝦兵蟹將開道。
穿著青布麻衣的東海龍王敖廣,弓著腰,雙手舉著一個巨大的白玉托盤,踩著水波快步跑了過來。堂堂四海之主,天庭敕封的正神,跑得像個酒樓里端菜的夥計。
「小龍敖廣,見過兩位大人!」敖廣跑到礁石邊緣,雙膝跪在水面上,頭磕得邦邦響,「大人要的蒜蓉拿來了。」
李長壽在一旁看傻了眼。
老龍王,你的骨氣呢?你的龍威呢?
猴子聞聲轉過頭,從敖廣頭頂的托盤裡抓起一把散發著七彩光暈的珠子。
「這就是蒜?」猴子放在鼻尖聞了聞。
「回大人,這是東海秘傳的十萬年靈息蒜,磨成粉撒在肉上,不僅提鮮,還能滋養元神。」敖廣賠著笑臉,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猴子手掌一握。
那些拿到三界能讓無數修仙者搶破頭的十萬年靈物,直接被捏成了粉末。
「湊合用吧。」猴子把粉末全撒在烤肉上,撕下一大塊鮮嫩的蝦肉遞給蘇顧白,「大哥,嘗嘗。」
蘇顧白接過蝦肉,咬了一口,點了點頭:「火候還行。」
敖廣跪在那兒,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顧白咽下嘴裡的肉,低頭看向敖廣:「你剛才不是在下面說我狂妄,要拿我嗎?」
敖廣嚇得渾身發抖,猛地直起身,反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海面上迴蕩。
「小龍瞎了眼!小龍有眼不識泰山!」敖廣一邊扇自己一邊開口,「東海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大人能吃我們海里的東西,那是給我們面子!小龍這就傳令,把海里最肥的水族全抓上來給大人過目!」
李長壽在一旁聽得三觀碎裂。
這就是洪荒的真實面目嗎?這老龍王變臉的速度比他畫符還快。
蘇顧白擺了擺手:「行了,海鮮吃一頓就夠了。吃多了膩。」
敖廣如蒙大赦,停下手裡的動作,連連磕頭:「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蘇顧白拿出一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視線再次落回李長壽身上。
李長壽心裡暗道不好。
「前輩若是想遊歷洪荒,這東海龍宮寶物眾多,風景秀麗,倒是極好的去處。」李長壽趕緊把禍水東引。
敖廣猛地轉頭瞪了李長壽一眼。你個牛鼻子老道,我招你惹你了!
蘇顧白把布巾扔進海里,笑了一聲。
「龍宮太俗。」
他從礁石上站起身,一步邁出,越過三丈的距離,出現在李長壽麵前。
李長壽根本沒看清他移動的軌跡,空間沒有任何波動。就好像他本來就站在那裡一樣。
「度仙門,小瓊峰的風景應該不錯。」蘇顧白看著李長壽的眼睛。
李長壽藏在袖子裡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他強行壓住心裡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一個迷茫的表情:「前輩說笑了,晚輩乃是一介散修,道號散人,並非什麼度仙門的弟子。前輩怕是認錯人了。」
不承認,打死都不能承認。這兩人太危險了,如果把他們帶回小瓊峰,靈娥和師傅就全完了。
蘇顧白沒有理會他的辯解,自顧自地往下說。
「李長壽。」
這個名字一出,李長壽臉上的偽裝幾乎要維持不住。
「你身上套了三層斂息陣,兩道偽裝符。元神里還藏著幾隻做得很糙的紙人。」蘇顧白抬起手,指間夾著一個小小的紙片人。
李長壽的冷汗冒了出來。
那個紙道人,是他壓在舌底的保命底牌,什麼時候到了對方手裡?!他完全沒有察覺!
「你這紙道人剪得太醜,陣紋刻得也粗糙。」蘇顧白兩根手指一搓,那張蘊含著李長壽一縷分魂的紙道人直接化作飛灰。
沒有法力反噬,沒有任何抵抗。
李長壽感覺自己的腦海里像是被一柄重錘砸了一下,分魂被毀,他卻連一點痛覺都沒有傳來,那部分因果被直接抹除了。
強到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他在這個人面前,就像是脫光了站在雪地里,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你到底是誰。」李長壽的聲音徹底沙啞了。他放棄了掙扎,右手死死攥住最後一張自爆符。如果對方要殺他,他寧願神魂俱滅,也絕不能留下線索牽連山門。
蘇顧白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放輕鬆。」蘇顧白拍了拍李長壽僵硬的肩膀,「我不管你在這個世界怎麼算計,怎麼苟。我對你的計劃也沒興趣。」
蘇顧白指了指後方正在拿鎮海神鐵當牙籤剔牙的猴子。
「我在我的世界待得太無聊,帶我弟出來旅個游。初來乍到,缺個導遊。」
李長壽愣住了。旅遊?導遊?
你一棍子把東海劈開,把龍王嚇得跪在水面上磕頭,就為了說你是來旅遊的?
「前輩……為什麼是我?」李長壽艱澀地問。
「因為你穩健啊。」蘇顧白手指點著空氣,「跟聰明人打交道省事。而且……」
蘇顧白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
「你這人雖然膽小,但烤肉的手藝應該不錯。我那猴弟嘴挑。」
李長壽腦子裡一片混亂。
蘇顧白直起身,不容拒絕地做了決定。
「走吧,前面帶路。去你那個什么小瓊峰住幾天。」
李長壽咬著牙,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前輩,小瓊峰簡陋,實在招待不周。天庭有大好仙府,靈氣充沛……」
「天庭去過了,那光頭被我打碎了,沒意思。」猴子扛著金箍棒走過來,打斷了李長壽的話。
李長壽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光頭?天庭?他隱約猜到了什麼,但那個念頭太過恐怖,他不敢往下想。
「還有問題嗎?」蘇顧白問。
李長壽看了看蘇顧白,又看了看那隻猴子。
逃跑成功率零。反殺成功率零。拖延時間成功率零。
「沒有了。」李長壽垂下頭,像個被抽乾了力氣的木偶,「兩位前輩,請隨晚輩來。」
他轉過身,從袖子裡祭出一片最為普通的白雲,慢吞吞地往上飛。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把這兩人和小瓊峰的其他人隔離開來。
蘇顧白慢悠悠地踩著虛空跟在後面,對跪在海面上不敢起身的敖廣擺了擺手。
「走了,多謝款待。」
敖廣如釋重負,一頭磕在水面上:「恭送大人!」
直到那三道人影徹底消失在天際,敖廣才像灘爛泥一樣癱倒在水面上。
龜丞相爬過來,顫巍巍地問:「陛下……這這這,要不要上報天庭?」
敖廣反手一巴掌拍在龜丞相腦袋上。
「報你個頭!你想讓天庭連累我們一起死嗎!」敖廣從水裡爬起來,指著龍宮的方向,「封海!從今天起,東海封閉千年!誰敢惹事,直接剝皮抽筋!」
度仙門。小瓊峰。
李長壽帶著兩人落在山門外的一處偏僻小徑上。一路上他嘗試了十三種話術,想要套出這兩人的真正來歷。結果蘇顧白一句話都沒接,全是猴子在那嘀咕這雲飛得太慢,不如他的筋斗雲。
兩人剛落地,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從竹林深處傳來。
「師兄!你回來啦!」
一個穿著淺綠色羅裙的少女,像只快樂的小麻雀一樣從林子裡跑了出來。她手裡還拿著一株剛剛採摘的靈草,滿臉喜色。
藍靈娥。
李長壽看到師妹出來的瞬間,心跳幾乎停滯。
他猛地上前一步,擋在蘇顧白和猴子身前,沖著藍靈娥厲聲喝道:「站住!別過來!」
藍靈娥被師兄這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硬生生停下腳步,委屈地看著李長壽。
「師兄……你怎麼了?」
李長壽根本顧不上解釋,後背全被冷汗濕透了。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場面。
蘇顧白偏了偏頭,越過李長壽的肩膀,打量了一眼那個少女。
「這就是你那個師妹?」蘇顧白語氣隨意,「根骨不錯。」
李長壽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前輩。」李長壽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哀求和決絕,「這是晚輩的私事。導遊我做,烤肉我做。請前輩不要為難她。」
蘇顧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長壽。
猴子從後面探出個腦袋,看著藍靈娥手裡的那株靈草,眼睛一亮。
「大哥,那草看著挺水靈,能涼拌嗎?」猴子吸了溜口水。
藍靈娥看著那只比人還高的金毛猴子,又看著把她死死護在身後的師兄,滿臉茫然。
畫面定格在李長壽張開雙臂護住師妹,蘇顧白饒有興致地打量他們兩人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