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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養兵

  柳州城裡的鳳凰花開了。

  方東明站在舊省政府大院的台階上,看著院牆外那棵鳳凰木。滿樹紅花,開得像一蓬燒著的火。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會議室。各團主官已經到齊了。李雲龍蹲在門口,孔捷坐在長條桌邊上,馬長河站在窗戶旁邊,田七和郝立民靠著牆根。桌面上攤著呂志行剛印出來的整訓計劃表,油墨味還沒散盡,紙頁上有些地方洇了墨,字跡模模糊糊的。

  「全軍在柳州休整十天。」方東明在桌首站定,「十天之內,各團以連為單位分散整訓。重點補齊新兵短板,恢復傷員戰力,儲備南下物資。」

  呂志行把計劃表分發給各人,一張一張遞過去。紙很薄,是繳獲的日軍公文紙翻過來油印的,背面還印著日文,正面是密密麻麻的中文。李雲龍接過去掃了一眼,折起來塞進褲兜。

  「十天?」李雲龍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門坎上磕了磕,「太長了吧。從衡陽打到柳州,一路都是硬仗,也沒見休整過十天。」

  「南寧不一樣。」方東明說,「南寧城防堅固,中村又是死硬派。我估計,南寧的仗比桂林和柳州都難打。部隊沒有充分準備,上去就是送死。」

  李雲龍沒再說話,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

  散會之後,各團按計劃分散到柳州城郊各處。新一團駐城北舊兵營,獨立團駐城西糖廠,田七的連隊和突擊隊在城南原保安團營房。當天下午,整訓就開始了。

  城北舊兵營的操場是一片踩平了的黃土地,四周用白灰畫了線。關大山把新一團兩百多名新兵集合起來,按訓練科目分成三組。一組練射擊,一組練刺殺,一組練爆破。每組配一名老兵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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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兵里有個壯族青年叫阿貴,就是之前給田七帶路那個覃阿貴的侄子,十八歲,黑瘦,眼睛很亮。他槍打得准,但刺刀握不穩,一練刺殺就左右晃。關大山把他編在射擊組,讓老兵劉大柱帶他。劉大柱從太原一路打過來的老兵,手上有準頭,也有耐心。他先讓阿貴練空槍瞄準,一練就是半天。阿貴也不急,趴在地上,槍托抵著肩窩,眼睛盯著標尺和準星,一盯就是一炷香。汗水從額頭滴下來,他也不擦。第二天練實彈,阿貴三發上了兩發,劉大柱拍了拍他的腦袋,說:「行。」阿貴笑了,露出一嘴白牙。

  刺殺組的新兵在操場上對刺。兩個人一組,一個攻,一個守,木槍頭上包著舊布,布上沾了白灰。刺中對方身體,就在衣服上留一個白印。老兵在邊上看著,看到動作不對的就喊停。阿貴也被拉來練刺殺。他握槍的動作僵硬,刺出去的時候身體往前撲得太猛,被對面的新兵閃開,自己差點栽倒。關大山走過來,讓阿貴把槍放下,空手練步伐。前腳、後腳、側步、轉身、再刺。練了十幾遍,阿貴的步伐順了,再把槍拿起來,動作比之前穩了不少。

  關大山讓新兵們圍坐成一圈,自己蹲在圈子中間。「我給你們講個事。」他把手裡那根木棍往地上一插,「去年太原突圍,有個兵叫二牛。」

  新兵們安靜下來。

  「二牛的腿在突圍前被打斷了,膝蓋以下全沒了。我讓他下去養傷,他說他不走。腿沒了,手還在。他趴在地上,用步槍打,槍打完了,用手榴彈。手榴彈炸完了,他用牙齒咬。」關大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後來他犧牲了。死的時候嘴裡還咬著半截拉環。」

  新兵們沒人說話。阿貴攥著木槍的手緊了緊。

  「我不是讓你們學他犧牲。我是讓你們知道,當兵的人,到了最後關頭,還有什麼能拼。」關大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練吧。把本事練好,就能少拼命。」

  城西糖廠的舊車間裡,獨立團的戰士坐在草墊子上,聽三連指導員周明講課。周明是大學出身,戴一副圓框眼鏡,講課時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楚。

  「我們為什麼要打南寧?」周明用粉筆在小黑板上寫了一個「南」字,「南寧是廣西最後一座大城市。打完了南寧,廣西就全境解放了。廣西解放了,全國解放就不遠了。」

  他在黑板上又寫了「廣西」兩個字。「廣西有山有水,有礦有糧。光是錫礦,就夠全國用幾十年。柳州的鐵路修好了,廣西和湖南、廣東就連起來了。到那時候,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

  一個新兵問:「指導員,那打完了廣西還有仗嗎?」

  周明說:「我不知道。但不管有沒有仗打,我們都要把仗打好。打不好,說什麼都沒用。」

  戰士們分組討論。一個老兵說:「從太原打到現在,每打下一個地方,就建立新政權。老百姓分到地,工人拿回工廠,學生回到學校。等全國都解放了,我們打下來的每一寸土地,老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新兵們聽著,有人點頭,有人在本子上記。阿貴也在裡面,他認字不多,但聽得很認真。他在本子上畫了幾橫幾豎,算是記下了。

  城西舊學堂里,小虎的識字班已經坐滿了。二十幾個孩子,加上幾個年輕戰士來旁聽,四十多人擠在兩間教室里。小虎一個人教不過來,呂志行從各連抽了三個文書來幫忙,輪流上課。

  小虎教孩子們認「廣西」「柳州」「南寧」。他在黑板上寫了一遍,又帶著孩子們念。念完了幾遍,他讓一個瘦小的女孩上來寫「南寧」。女孩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南」字,底下那個「寧」字寫成了「宅」。小虎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一筆一划地教。女孩寫完,他把粉筆放回講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比我當初寫得好了。」

  下課之後,小虎坐在教室門檻上,翻開自己的識字本。本子已經用了大半本了,從「太原」到「柳州」,中間夾著密密麻麻的地名,有些頁還畫著山和水的簡筆。他翻到最新的一頁,用鉛筆寫下「南寧」兩個字。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懷裡,仰頭看著天。柳州的天空很藍,鳳凰花從院牆外面伸進來,紅得像一團火。

  柳州城外的空地上,馬長河站在三個人形靶前面。五十米靶、八十米靶、一百米靶,各立一個。靶子是陳安用竹篾和舊軍裝扎的,外面套著繳獲的日軍軍裝,遠遠看去和真人差不多。

  馬長河用右手端起衝鋒鎗,先打五十米靶。一個點射,三發子彈全中胸口,草屑飛濺。他放下槍,換了一支步槍,單手上膛。打八十米靶,三發兩中。再打一百米靶,三發一中。

  方東明站在後面看著。馬長河又換了一挺輕機槍,從五十米到八十米打長點射。槍口微微上跳,但彈著點集中在靶心周圍。他放下槍,活動了一下右臂。肩膀有些發酸,但不影響動作。

  方東明走過去,看了他一眼。「可以參加南寧戰役。但不能沖第一線,只能後方火力支援。」

  馬長河點頭。楊鐵柱把歪把子遞過來,馬長河單手接住,扛在肩上。槍在肩上的分量沉沉的,他走回佇列前面,朝新兵們看了一眼。郝立民從旁邊走過來,說:「從今天起,你還是突擊隊長。」馬長河說:「槍扛得穩,仗就能打。」

  柳州城東的舊當鋪里,田七把最後一批俘虜名單核對完了。三千多俘虜,願意留下的編入各連隊,不願留的發路費回家。田七的連隊補充了兩百多新兵,他把有戰鬥經驗的老兵編入偵察組,把熟悉本地情況的編入嚮導組。

  一個叫韋老四的柳州本地人被單獨叫進來。韋老四三十來歲,臉長,顴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曾經在桂系保安團當過排長。田七蹲在地上問他南寧的情況。韋老四說:「南寧城裡的桂系保安團跟柳州的不一樣。柳州這邊白團長是觀望,南寧那邊的團座跟鬼子走得近。有個姓鄭的參謀長,是南寧本地人,跟日本商人做過生意,手裡有不少好處。要他反水,難。」

  「難到什麼程度?」

  「除非刀架在脖子上。」韋老四說,「但他手下的兵多是本地人,不想打仗。如果能讓他手下的人先動搖,姓鄭的一個人也撐不住。」

  田七把這話記下來,準備轉給崔長安。他站起來,把名單折好放進口袋,走出當鋪。外面的鳳凰花落了一地,紅的花瓣鋪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軟軟的。

  柳州城北的軍需處設在一座舊倉庫里,陳安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從柳州日軍倉庫繳獲的物資清單。子彈、炮彈、手榴彈、炸藥、藥品、糧食、軍裝、蚊帳、奎寧,分門別類碼在倉庫里,堆得滿滿當當。

  呂志行走過來,拿了一份清單翻看。「打南寧,炸藥夠不夠?」

  陳安推了推眼鏡,指著清單上的一個數字:「夠。柳州繳獲的炸藥比桂林還多。南寧城防以磚石結構為主,用聚能裝藥炸藥包就能對付。」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南寧城外有石山和岩洞。如果敵人往洞裡縮,可以用定向爆破把洞口炸塌,把他們封在裡頭。」

  呂志行把這話記下來,轉報方東明。方東明批准,讓陳安提前準備方案。陳安當天就帶著工兵連去城外找了一處廢棄的石洞,試了一次定向爆破。炸藥包貼在洞口側面,引爆後碎石把洞口堵了大半,效果不錯。

  柳州城門口的空地上,老魏開了一片菜地。他把從河邊挑來的淤泥和沙土混在一起,翻出一片兩丈見方的地,撒上青菜籽和蘿蔔籽。小虎蹲在旁邊幫忙澆水,一邊澆一邊問:「老魏叔,你種菜跟誰學的?」

  「我爹是農民,我從小跟著種地。」老魏拎著水桶,把水澆在剛翻好的土上,「後來當了兵,種菜的手藝也沒丟。在延安的時候,部隊開荒,我種的南瓜比誰都大。」

  小虎說:「等打完仗,我也要學種地。」

  老魏笑了:「你先把字學好。種地的事,打完仗再說。」

  入夜之後,方東明和李雲龍、孔捷、馬長河、田七等人在柳江邊圍坐。地上鋪著幾張繳獲的日軍毛毯,中間擱著一壺粗茶和一筐花生。柳江在腳下緩緩流過,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著銀色的光。

  李雲龍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問馬長河:「打完了南寧,你真打算回老家種地?」馬長河說:「我還沒想好。先把右胳膊養結實再說。」李雲龍又問田七:「你呢?」田七說:「小虎說要回河南老家看看。我陪他回去。」

  孔捷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熱氣。「打完了南寧,廣西就全境解放了。後面還有沒有仗打,誰也不知道。」他喝了一口茶,「但不管有沒有仗打,日子總得過下去。」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望著江面說:「打完南寧,我去一趟武漢。我跟人說過,打完仗要回去吃一碗熱乾麵。」

  郝立民說:「老王還在武漢。我去找他,跟他學撐船。」楊鐵柱說:「我去看馬長河。他不回河北,我就跟他走。」馬長河看了楊鐵柱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關大山蹲在外圈,這時候開口了:「我回河北。我娘還在。」

  方東明站起來,走到江邊,望著柳江的水。「從太原出發的時候,我們只有一個團。現在打到廣西,我們有三個團加兩個獨立營。這條路走了兩年多,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但每一步都走過來了。」

  第二天一早,崔長安帶著黃二、田七和蔡小九出發了。他們穿著便衣,走的是柳州以南的山間小路,避開公路上的日軍巡邏隊。出發前,方東明把崔長安叫到地圖前,交代了兩件事。第一,摸清南寧城內桂系守軍的態度。第二,爭取中村以下的日軍不戰而降。

  崔長安說:「中村和山田不同。山田能跑就跑,中村是死硬派。但他手下的兵不多了,如果城被圍,他可能撐不了多久。」方東明說:「盡力爭取。爭取不了,就用槍解決。」

  崔長安正要走,小虎從旁邊跑過來,把一封信塞給田七。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HEN省信陽縣李家村,田王氏收」。田七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小虎。

  「哥,到了南寧,幫我找個郵局寄了。我想讓奶奶知道我們還活著。」

  田七把信揣進懷裡,拍了拍弟弟的腦袋,沒有說話。他跟著崔長安轉身往南走去。小虎站在柳州城門口,看著田七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從口袋裡掏出識字本,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兩個字——「南寧」。筆畫很慢,但每一筆都很穩。

  休整結束前夜,方東明在柳州城頭看柳江夜景。月光照在江面上,泛起銀色的光。呂志行匯報:各團休整完畢,新兵補充到位,彈藥糧食儲備充足。傷員大部分已歸隊,少數重傷員留在柳州後方醫院繼續治療。

  方東明掏出那枚從太原帶來的石片,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口袋。小虎在城頭練字,把「南寧」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支隊長,到了南寧,我們是不是就走到頭了?」

  方東明說:「南寧是廣西最後一站。打完了南寧,廣西就全境解放了。」

  小虎又問:「那之後呢?」

  方東明望著南邊黑沉沉的天際線。南邊的天很低,雲層壓著山尖,偶爾有閃電在雲縫裡亮一下,但聽不到雷聲。他說:「之後的事,打完南寧再說。」

  呂志行在旁邊翻開記事本,合上,又翻開,寫下「南寧」兩個字,在後面畫了一個圈。柳江在城下無聲地流著。水往東去,匯入潯江,再匯入珠江,最後流入大海。水流的方向,就是大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