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江的霧是貼著水面來的。
天亮之前,江面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層厚墩墩的白氣從水底往上翻,把整條江蓋得像一條裹著棉被的長龍。漁船的影子在霧裡若隱若現,船頭的馬燈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在水汽里暈開,像一顆隔了一層毛玻璃的星。
方東明站在江堤上,軍大衣披在肩上,沒穿袖子。霧打濕了他的頭髮和眉毛,他也沒有擦。他看著江面,腦子裡卻在想南寧。呂志行從後面走上來,軍靴踩在濕淥淥的石板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各團已經安頓好了。」呂志行翻開記事本,「新一團在城北舊兵營,獨立團在城西糖廠,田七的連隊和突擊隊在城南原保安團營房。傷員集中在城南祠堂,紀衛生員說大部分人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方東明點了點頭,目光還留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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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件事。」呂志行繼續念,「軍需處從日軍倉庫里清出一批蚊帳和奎寧。廣西蚊蟲多,這幾天已經有幾十個人打擺子,發燒的、發冷的都有。紀衛生員說,蚊子叮了打擺子的人再叮別人,就傳開了。必須掛蚊帳,按時吃奎寧。」
「讓各連把防瘧疾當仗打。」方東明終於收回目光,「蚊帳必須掛,誰不掛,關禁閉。奎寧發到每個人手裡,盯著吃。染上瘧疾的,不許參加打南寧。」
「是。」呂志行記下來,又翻過一頁,「柳江兩岸的漁民今天開始出船了。老魏從他們手裡買了幾十斤鮮魚和青菜。城裡的米粉鋪開了三家,老百姓開始正常過日子了。」
方東明聽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告訴各連,休整期間不許擾民。買東西給錢,借東西要還,損壞要賠。這是老規矩,到哪兒都一樣。」
城南的臨時衛生隊設在一座舊祠堂里。祠堂不大,但天井敞亮,陽光從頂上直直地照下來,把鋪在青磚地上的乾草和軍毯曬得暖烘烘的。幾十個傷員躺在地鋪上,有的在睡覺,有的靠著牆看書,有的把胳膊吊在繃帶里走來走去。
紀衛生員蹲在馬長河面前,用手指按了按他右臂的傷疤。傷疤是暗紅色的,從肩膀延伸到肘彎,像一條乾涸的河床。紀衛生員順著傷疤摸了一遍,又讓馬長河做幾個動作。
「握拳。」馬長河握了一下。手指有力,沒有抖。
「伸開。」馬長河伸開,五指張得很開,動作流暢。
「上舉。」馬長河把右臂慢慢舉過頭頂,停了一下,放下來。
「轉一圈。」馬長河順時針轉了一圈,又逆時針轉了一圈。肩膀有些僵,但沒有卡住。
紀衛生員把他的手放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行了。歸隊吧。但不能用力過猛,還得養半個月。打南寧的時候別沖最前面,別跟人拼刺刀,別單手拎重東西。」
「記住了。」馬長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右臂還是有些發緊,但比剛受傷那會兒強太多了。
他從衛生隊出來時,在門口遇到了一個拄著拐杖的傷兵。那傷兵年紀不大,臉上還帶著稚氣,左腿從膝蓋以下纏著厚厚的繃帶。他認出馬長河,把拐杖往地上一撐,右手舉起來敬了個禮。馬長河用右手回禮。動作標準,乾淨利落,胳膊抬到帽簷時沒有晃。傷兵看著他,咧嘴笑了:「馬隊長,你的胳膊好了?」馬長河說:「好了。」傷兵說:「那我到了南寧,還跟著你。」馬長河說:「先把腿養好。」
馬長河沿著城南的街往營房走。街上已經有人了。一個老漢推著獨輪車賣米粉,車上擱著兩桶米漿,桶邊上掛著一摞竹屜。幾個戰士蹲在路邊吃粉,有人辣得滿頭大汗,還在往碗裡加辣椒醬。馬長河從旁邊走過去,聞到了辣椒和酸筍的味道,嗆了一下。
柳州城東的舊當鋪里,田七把俘虜名單攤在一張舊櫃檯上。櫃檯是當鋪留下來的,台面被刀颳得坑坑窪窪,但夠寬,能放下三張紙。他面前蹲著一排剛被叫進來的偽軍,都是從柳州俘虜中挑出來的本地人。
「會說柳州話的,往前站一步。」田七說。
七八個人往前邁了一步。
「會說壯話的?」
三個人往前邁了一步。
「會說桂柳官話的?」
一個瘦高個兒往前邁了一步。這人三十來歲,臉長,顴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叫韋老四,柳州本地人,以前在桂系保安團當過排長,後來被編入偽軍,但沒打過什麼仗,一直在城裡管後勤。
田七把他單獨叫到一邊,蹲在地上問他南寧的情況。韋老四說:「南寧城裡的桂系保安團跟柳州的不一樣。柳州這邊白團長是觀望,南寧那邊的團座跟鬼子走得近。有個姓鄭的參謀長,是南寧本地人,跟日本商人做過生意,手裡有不少好處。要他反水,難。」
「難到什麼程度?」
「除非刀架在脖子上。」韋老四說,「但他手下的兵多是本地人,不想打仗。如果能讓他手下的人先動搖,姓鄭的一個人也撐不住。」
田七把這話記下來,準備轉給崔長安。他又問:「南寧城裡還有沒有別的熟人?」
韋老四想了想。「有個姓黃的連長,是貴港人,以前在南寧駐防。他有個老娘在柳州,這次柳州打下來,他要是知道老娘沒事,說不定能鬆動。」田七把這條也記了下來。
識字班設在柳州城西的一所舊學堂里。學堂不大,兩間教室,課桌是用從廢墟里撿來的木板搭的,高低不平。二十幾個孩子擠在條凳上,有的坐得直,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下面偷偷玩小石子。小虎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捏著一根粉筆。黑板上寫著四個字——「柳州南寧」。
「跟我念。柳——」小虎指著第一個字。
「柳——」孩子們齊聲念,拖得老長。
「州——」
「州——」
「南——」
「南——」
「寧——」
「寧——」孩子們念完,互相看了看,笑了。
小虎等他們笑完,繼續說:「『南寧』在柳州南邊。我們馬上就要打過去了。打完了南寧,廣西就全解放了。」
一個瘦小的男孩舉起手。他是柳州本地的,父親在鐵路上做工,柳州淪陷後被日軍抓去修工事,再也沒回來。男孩問:「小虎老師,『南寧』遠不遠?」
小虎想了想,說:「走路的話,要走好幾天。但坐火車快。等鐵路修好了,我們坐火車去。」
男孩點點頭,又問:「打完了仗,還回來嗎?」
小虎說:「回來。等打完仗,我們還要回來種地、修路、開學校。到時候你就不用坐在這種破桌子後面上課了,新學校會有大窗戶,有操場,有圖書館。」
男孩的眼睛亮了。他把手放下來,趴在桌上,用鉛筆在本子上寫「南寧」兩個字。寫完了,他把本子舉起來給小虎看。小虎走過去看了一眼,說:「『南』字寫得好,『寧』字底下那個鉤再短一點。」男孩用力點頭,用橡皮擦了重寫。
田七站在教室門口,背靠著牆。他聽見小虎在裡面教課,沒有進去。走廊里光線很暗,他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嘴角微微翹著。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河南老家,村裡有個私塾先生,坐在老槐樹底下教幾個孩子認字。那時候能上私塾的都是地主家的孩子。小虎現在教的這些孩子,都是窮人家的。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漲了一下,酸酸的,熱熱的。他沒有推門進去,轉身走了。
柳州城外的空地上,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做歸隊後的第一次完整訓練。空地上立著三個草人,套著日軍舊軍裝。馬長河站在佇列前面,右手端著衝鋒鎗。楊鐵柱帶火力組在左側,郝立民帶偵察組在右側。新補充的三十幾個兵站成一排,有人握著槍,有人攥著刺刀。
「第一組,跟我上。」馬長河說。
他向前沖了幾步,右手舉槍,一個點射,草人胸口多了一個彈孔。他換了個方向,又是一個點射,第二個草人倒下。他沒有衝到底,在距離草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右臂微微發酸,但不影響動作。
「楊鐵柱!」
楊鐵柱從左側壓上去,機槍掃了一梭子,第三個草人被打得草屑橫飛。郝立民從右側包抄,用刺刀捅倒了兩個靶子。
馬長河退到後面,看著新兵們輪流上。一個年輕戰士端著槍衝上去,刺刀捅偏了,扎在草人的胳膊上。馬長河走過去,用右手按住他的槍管。「刺的時候不要用胳膊推,用整個身體往前送。腰要轉,刀尖對準胸口,捅進去就拔,不要猶豫。」他示範了一下,動作雖然比以前慢一些,但刀尖精準地扎在草人胸口正中間。
新兵照做了一遍,這回刺中了。馬長河拍了拍他的肩。「好。繼續。」
當天下午,方東明在柳州舊省政府會議室里召集各團主官。會議室不大,牆上掛著白崇禧時期留下的廣西全圖。圖上柳州和南寧兩個位置被紅筆圈過好幾次了,旁邊寫著「已克」和「待打」。
方東明站在桌前,面前攤著呂志行整理的南寧方向偵察報告。李雲龍蹲在門口抽菸,孔捷靠在柱子上端著搪瓷缸子,馬長河坐在角落的彈藥箱上,田七站在他旁邊。
「南寧守軍以日軍一個大隊加桂系保安團為主,兵力雖少但城防堅固。」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點著南寧的位置,「城牆外有護城河,城外有石山和岩洞作為天然工事。日軍指揮官叫中村,與桂系關係密切。這和柳州不一樣,和桂林也不一樣。」
他看向崔長安:「白團長的關係在南寧不一定能起作用。但他說有個老同學在南寧保安團當參謀長,可以試著聯絡。」
崔長安點頭:「我先帶黃二和田七南下,摸清南寧城內桂系守軍的態度。爭取中村以下的日軍不戰而降。」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在門檻上磕了磕。「中村和山田不同。山田能跑就跑,中村是死硬派。但他手下的兵不多了,如果城被圍,他可能撐不了多久。」
「盡力爭取。爭取不了,就用槍解決。」方東明說,「李雲龍,你和孔捷帶新一團、獨立團在南寧外圍施加軍事壓力。馬長河,你的突擊隊作為總預備隊,待機而動。」
馬長河點了點頭。他的右臂擱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握了握拳。不抖了。
當天傍晚,老魏在柳州城門口支起大鍋。他從菜市上買了幾十斤青菜和蘿蔔,又從日軍倉庫里清出一批臘肉和干香菇。老魏蹲在灶前,把臘肉切成薄片,香菇泡軟了切丁,一起下鍋炒出油,再倒水燒開。鍋里的湯翻滾著,香氣從城門口飄出去半里地。戰士們聞著味就來了,在鍋前排成長隊。每人一碗湯兩個饅頭。湯是深褐色的,上面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香菇的鮮味和臘肉的咸香混在一起,燙嘴,但沒人捨得吹涼了再喝。
李雲龍端著碗蹲在城門口,關大山坐在旁邊。李雲龍喝了一口湯,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老魏這手藝,打完仗開個飯館准火。」關大山說:「他開飯館,我給他當夥計。」李雲龍笑了:「你一個副團長,當夥計?讓人知道了不笑話。」關大山說:「副團長怎麼了。打完仗大家都是老百姓,誰笑話誰。」
小虎端著一碗湯走到田七旁邊坐下。兄弟倆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湯很燙,小虎一邊吹一邊喝,臉上紅撲撲的。田七把自己碗裡的臘肉夾了兩片放到小虎碗裡。小虎不要,又夾回去。田七又夾過來。兩人推了兩個來回,最後田七把臘肉按在小虎碗底,說:「吃。你還要長個子。」小虎低下頭,把臘肉吃了。
入夜,方東明、李雲龍、孔捷、馬長河、田七等人在柳江邊圍坐。沒有桌子,地上鋪了幾張繳獲的日軍毛毯,大家盤腿坐著,中間放著一壺粗茶和一筐花生。柳江在腳下緩緩流過,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著銀色的光。
李雲龍抓了一把花生,剝開一顆扔進嘴裡,問馬長河:「打完了南寧,你真打算回老家種地?」馬長河說:「我還沒想好。先把右胳膊養結實再說。」李雲龍又問田七:「你呢?」田七說:「小虎說要回河南老家看看。我陪他回去。」
孔捷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熱氣。「打完了南寧,廣西就全境解放了。後面還有沒有仗打,誰也不知道。」他喝了一口茶,「但不管有沒有仗打,日子總得過下去。」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望著江面說:「打完南寧,我去一趟武漢。我跟人說過,打完仗要回去吃一碗熱乾麵。」
郝立民說:「老王還在武漢。我去找他,跟他學撐船。」楊鐵柱說:「我去看馬長河。他不回河北,我就跟他走。」馬長河看了楊鐵柱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關大山蹲在外圈,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我回河北。我娘還在。」
方東明站起來,走到江邊,望著柳江的水。「從太原出發的時候,我們只有一個團。現在打到廣西,我們有三個團加兩個獨立營。這條路走了兩年多,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但每一步都走過來了。」
江風吹來,把岸邊的竹葉吹得沙沙響。
第二天早上,崔長安帶著黃二、田七和蔡小九出發了。他們穿著便衣,走的是柳州以南的山間小路,避開公路上的日軍巡邏隊。
出發前,方東明把崔長安叫到地圖前,交代了兩件事。「第一,摸清南寧城內桂系守軍的態度。第二,爭取中村以下的日軍不戰而降。盡力爭取。爭取不了,就用槍解決。」
崔長安說:「明白。」
他正要走,小虎從旁邊跑過來,把一封信塞給田七。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HEN省信陽縣李家村,田王氏收」。田七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小虎。小虎說:「哥,到了南寧,幫我找個郵局寄了。我想讓奶奶知道我們還活著。」田七把信揣進懷裡,拍了拍弟弟的腦袋,沒有說話。他跟著崔長安轉身往南走去。
小虎站在柳州城門口,看著田七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從口袋裡掏出識字本,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兩個字——「南寧」。筆畫很慢,但每一筆都很穩。
部隊休整結束前夜。方東明在柳州城頭看柳江夜景。月光照在江面上,泛起銀色的光。呂志行匯報:各團休整完畢,新兵補充到位,彈藥糧食儲備充足。傷員大部分已歸隊,少數重傷員留在柳州後方醫院繼續治療。
方東明站在城頭,掏出那枚從太原帶來的石片,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口袋。小虎在城頭練字,把「南寧」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他問方東明:「支隊長,到了南寧,我們是不是就走到頭了?」
方東明說:「南寧是廣西最後一站。打完了南寧,廣西就全境解放了。」
小虎又問:「那之後呢?」
方東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南邊黑沉沉的天際線。南邊的天很低,雲層壓著山尖,偶爾有閃電在雲縫裡亮一下,但聽不到雷聲。他說:「之後的事,打完南寧再說。」
呂志行在旁邊翻開記事本,合上,又翻開,寫下「南寧」兩個字,在後面畫了一個圈。
柳江在城下無聲地流著。水往東去,匯入潯江,再匯入珠江,最後流入大海。水流的方向,就是大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