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城裡的舊大院,方東明把各團主官叫到一間鋪著青磚地的會議室里。會議室不大,牆上還掛著桂系時期留下的廣西全圖,圖上的柳州和南寧兩個位置被人用紅筆圈過好幾遍了。方東明在桌前站定,面前攤著呂志行剛剛整理出來的偵察報告。
「桂林拿下了,白團長讓了路,桂系不會再擋我們。」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從桂林往南畫了一道線,「下一步柳州。柳州是桂中重鎮,鐵路和公路都在這裡交匯。拿下柳州,南寧就孤立了。」
呂志行翻開記事本,一條一條地念:「柳州日軍駐一個聯隊部加兩個大隊,約兩千人。另有偽軍一個師,約六千人,分守四門和城北河灘。柳江三面繞城,城北是一片開闊河灘,日軍在河灘上布了地雷和鐵絲網,城牆上架了重機槍。」
李雲龍蹲在門口,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門坎上磕了磕。「三面環江?那就是說只有北面能攻。」
「北面也是最難攻的。」方東明說,「河灘開闊,沒有掩體。正面強渡,傷亡壓不住。」
孔捷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地圖旁邊看了半天。「能不能繞?」
「繞的話,得從上游過江。馬長河已經在偵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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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長安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信。信是白團長托人送來的,裡面說柳州日軍指揮官叫山田,和桂林的日軍指揮官松本素有矛盾。松本在桂林被圍時,山田按兵不動,一兵一卒都沒派。現在松本死了,山田更不會為別人拼命。白團長在信末尾寫了一句:「山田這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不會死守。」
方東明把信看完,折好放進口袋。「那就打狠一點。讓他覺得守不住,他自己就會跑。他一跑,偽軍就不會替他拼命。」
他轉向馬長河:「你的突擊隊休整得怎麼樣?」
馬長河站在桌子另一頭。他的右臂還纏著一條窄繃帶,但比之前細了不少,活動也靈活多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說:「新兵補了三十多個,都是從各團抽調的老兵骨幹。訓練半個月,能打。」
「先打洛埠。」方東明用鉛筆在地圖上標了一個點,「這是桂柳鐵路上的一個小站,守軍只有偽軍一個排,和柳州日軍聯絡不緊密。拿下洛埠,我們的鐵路線就通了,往後運彈藥和糧食都方便。」
馬長河點了點頭。
散會之後,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和郝立民去了城外的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幾個草人,草人身上套著從日軍倉庫繳來的舊軍裝。馬長河把新補充的三十幾個兵集合起來,這些人都是從各團挑來的,手上都有活兒,但打法各異。他得把他們捏成一個整體。
「從今天起,你們是突擊隊的人。」馬長河站在佇列前面,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突擊隊的規矩只有一條——聽命令。讓你沖就沖,讓你停就停。誰要是逞能往前多跑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他轉過頭對楊鐵柱說:「火力組先練。你帶兩挺機槍,從側翼壓。郝立民帶偵察組,繞後。」他又指了指幾個從廣西補充的新兵,「你們會說本地話的,跟著郝立民。路上遇到老百姓,你們去搭話。」
楊鐵柱把機槍往地上一架,朝草人掃了一梭子。子彈打在草人胸口,草屑飛濺。幾個新兵看得眼熱,馬長河讓他們輪流上手。一個新兵端著機槍打了一梭子,槍口往上跳得厲害,彈著點散了。馬長河走過去,用右手按住槍管。「手往下壓。不要光用手腕,用肩膀頂住。」
新兵試了第二回,彈著點集中了不少。
馬長河退到一邊,看著楊鐵柱和郝立民各自帶著人訓練。他活動了一下右臂,從腰後摸出那把跟了他很久的刺刀,單手握著,在空氣中刺了兩下。刺刀尖沒有晃。他收起刀,朝訓練場外走去。
田七帶著偵察組先出發了。
他走在桂柳公路西側的山間小路上,身後跟著蔡小九和幾個會講本地話的新兵。路窄,只能容一個人走,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和竹林。走了大半天,翻過兩座山坳,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中間有一個小村子,幾間瓦房歪歪斜斜地蹲在稻田邊上,田裡的稻茬泡在渾水裡。
蔡小九蹲在路邊的石頭後面,用望遠鏡看了看村子。「沒人。房子都空了。」
田七走過去看了一眼。村子裡的屋子門都開著,灶台上的鍋翻扣在地上,桌凳東倒西歪。看樣子是老百姓跑進山里了。他讓偵察組在村外休息,自己帶著蔡小九繼續往南摸。
走到一個叫鹿寨的小鎮外圍時,蔡小九忽然蹲下來,指著前面。「碉堡。」
田七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座青磚碉堡蹲在公路旁邊的土坡上,射擊孔對著公路和兩側的稻田。碉堡頂上插著一面膏藥旗,旗角無力地耷拉著。碉堡外面有一道鐵絲網,網後是沙袋工事。兩個哨兵在碉堡門口走動,槍扛在肩上。
「繞不過去?」田七問。
「能繞。西邊有條小路,從山坳里穿過去,不經過碉堡。」蔡小九說,「但要多走半天。」
田七想了想。「繞。不碰它。」
偵察組從西邊的小路繞過鹿寨,繼續往南。又走了一天,前面出現了鐵路。鐵軌上停著幾輛破平板車,道釘鬆了,枕木上長著野草。鐵路旁邊有一個小站,站牌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洛埠」。站台上三間瓦房,一座水塔。水塔的支架鏽跡斑斑,風一吹就吱呀響。
田七蹲在鐵路對面的草叢裡,用望遠鏡觀察了好一會兒。站台上只有兩個偽軍哨兵,一個靠著水塔打盹,一個坐在站房門口擦槍。站房裡亮著燈,裡面有人說話,聲音懶洋洋的。
「一個排。」蔡小九說,「站房裡有二十幾個人,槍都靠在牆邊。」
田七把望遠鏡收起來。「回去報告。這個站能打。」
方東明收到田七的報告後,把馬長河叫過來。「洛埠站,偽軍一個排,晚上打。不開槍,用刀。」
馬長河點頭。
當天夜裡,馬長河帶著突擊隊摸到洛埠站外圍。楊鐵柱帶火力組在鐵路對面的路基下架好機槍,槍口對準站房窗戶。郝立民帶偵察組從站台西側繞到水塔後面。馬長河自己帶兩個老兵從正面摸上去。
站台上的兩個哨兵還在原地。一個靠著水塔打盹,一個坐在站房門口擦槍,槍擦完了,靠在膝蓋上發呆。馬長河從黑暗中摸到水塔後面,兩個老兵一左一右。他左手按住打盹哨兵的嘴,右手的刀從肋下捅進去。哨兵的身體僵了一下,軟了下去。另一個老兵同時解決了門口那個。
馬長河朝站房方向揮了揮手。郝立民帶人從西側摸到站房窗戶下面,往裡看了一眼——二十幾個偽軍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覺,槍整整齊齊地靠在牆邊。他朝身後的戰士比了個手勢,然後猛地推開站房門。
「不許動!繳槍不殺!」
偽軍們懵了。打牌的手停在半空,睡覺的從床上滾下來,有人去摸牆邊的槍,被郝立民一槍托砸在手背上。不到一刻鐘,二十幾個偽軍全被繳了械,蹲在站台上。沒有開一槍。
馬長河站在站台上,看著蹲成一排的偽軍。一個瘦高個兒的偽軍排長蹲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又怕又懵。馬長河走過去,用腳踢了踢他的鞋。「柳州城裡有多少鬼子?」
「一個聯隊部,兩個大隊。」偽軍排長聲音發顫,「城北河灘上有地雷,鐵絲網。城裡還有偽軍一個師,但都是本地人,不想打。」
「山田在哪兒?」
「在舊柳州府衙。府衙後面有地道,他說要是不行了就從地道跑。」
馬長河把這話記下來,讓郝立民把俘虜押回後方。
部隊在洛埠以南的壯族村子宿營時,天色已經很晚了。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房子是木架結構,牆是竹籬糊泥,屋頂蓋著茅草。村子周圍是密密的竹林和芭蕉林,把整個村子遮得嚴嚴實實。
部隊進村時,村里靜悄悄的。門都關著,燈都滅著。田七讓會講壯話的新兵去喊話。新兵站在村口,用壯話喊了好幾遍:「我們是八路軍!打日本鬼子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過了好一會兒,一扇門從裡面開啟了一條縫。一個壯族老漢探出頭來,看了半天,又縮回去。然後門又開了,老漢走出來,後面跟著幾個年輕人,手裡攥著柴刀和扁擔。
田七走上前去,用河南口音的官話說:「大爺,我們是八路軍。路過借個地方歇歇腳。不拿東西,不進民房。」
老漢看著他,又看了看隊伍里那些穿灰軍裝的年輕人。他們站在路邊,沒有一個人往民房裡走。老漢的神色漸漸松下來。「你們真是打鬼子的?」
「真打。桂林剛打下來。柳州也要打。」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回頭朝村里喊了一聲。幾扇門陸續開啟了,有人端著水出來,有人拿著紅薯。一個壯族漢子從人群里走出來,三十來歲,皮膚黑紅,顴骨很高,眼睛很亮。他叫覃阿貴,在柳州城北的山裡打過獵,知道一條從山間直通城北制高點的舊獵道。
覃阿貴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這條獵道是我爺爺那輩人走的,現在沒人走了。從北邊繞過去,翻過兩道山脊,就能到雀兒山背後。雀兒山上有鬼子的哨,但不多,晚上都躲在石洞裡睡覺。」
田七把這條路線記下來,連夜報給了方東明。
方東明看著覃阿貴畫的簡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對呂志行說:「讓田七帶一個連,從獵道迂迴,拿下雀兒山。我們從正面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到河灘上。」
當天夜裡,田七的連隊跟著覃阿貴出發了。獵道果然難走,最窄處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兩邊是陡峭的石壁和密不透風的灌木。覃阿貴走在最前面,手裡的柴刀砍掉擋路的藤蔓。田七跟在後面,蔡小九揹著槍走在覃阿貴旁邊。隊伍拉成長線,腳步聲壓得極低。
走了大半夜,翻過兩道山脊,前面出現了一座孤峰。石壁陡直,山頂上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像一隻蹲著的雀兒。這就是雀兒山。
覃阿貴指著山頂說:「上面有石洞,鬼子的哨在裡面。洞口有兩道鐵絲網,還有一顆地雷埋在網下面。」
蔡小九帶人摸到洞口,用探雷針一寸一寸地探。探到第二道鐵絲網前,探雷針碰到硬物,他蹲下來,用手慢慢撥開浮土,露出一顆壓發雷。他把引信保險銷重新插上,輕輕把地雷起出來,放在旁邊的石縫裡。然後用老虎鉗剪開鐵絲網。
田七帶主力從洞口側面摸進去。石洞不深,裡面睡著十幾個日軍。槍都靠在石壁上,人擠在乾草上打鼾。田七讓戰士們用刀。一刻鐘後,洞裡的日軍全部被解決。山上沒有開一槍。
田七站在雀兒山頂,用繳獲的手電筒朝北方晃了三下。遠處,方東明在指揮所里看到了訊號。他站起來,對李雲龍說:「雀兒山拿下了。讓新一團從正面壓上去,佯攻河灘。田七從雀兒山俯瞰柳州,我們就有眼睛了。」
李雲龍帶著新一團從北面壓到柳州城下。河灘上的地雷和鐵絲網擋在面前,日軍從城牆上往下打槍。李雲龍讓部隊散開,趴在河灘外圍的土坎後面,用機槍和迫擊炮朝城牆上打。槍聲密集,但步兵不往前沖。他要的就是聲勢。
與此同時,田七帶著連隊從雀兒山下來,沿柳江上游的淺灘渡江。淺灘在水塔下游約五里處,江面寬不過百米,最深處只到腰。蔡小九先探水,確認可以徒涉。馬長河帶突擊隊在渡口兩側架起機槍,防止日軍從上下游包抄。
田七帶頭下水。水冷得刺骨,腿一下去就麻了。他咬著牙往前走,身後跟著全連的人。水沒到腰,腳下是圓溜溜的鵝卵石,踩上去一滑,他晃了一下,被蔡小九一把拽住。過了江,城南的小路蜿蜒而上,直通南門。
城南守軍是偽軍一個營,本來就不想打。田七的連隊從側後摸上去,打掉兩個機槍陣地後,偽軍開始成批地繳槍。田七沒有戀戰,讓俘虜蹲在路邊,帶著主力繼續往城內推。
馬長河帶突擊隊從城南突入,沿主街向北推,在城中心與從北門佯攻轉為主攻的李雲龍部會合。日軍殘餘守軍退入舊柳州府衙,孔捷從西面趕到,田七從南面殺到。三面合圍。
林志強把炮架在雀兒山上,居高臨下,兩發炮彈炸開舊府衙院牆一角。馬長河帶突擊隊從豁口沖入,與日軍在院中白刃格鬥。楊鐵柱的機槍架在院牆上壓制視窗火力,郝立民帶人從側面翻牆進入後院。日軍聯隊長在府衙內切腹自殺,殘餘守軍投降。
天亮時,方東明站在柳州城頭,柳江在城下緩緩流過。江面上有幾條漁船,船工開始收網了。城內的槍聲已經停了,街上有百姓從門後探出頭來。老魏在城門口支起大鍋,煮了一鍋小米粥。幾個孩子在鍋邊轉來轉去,老魏給他們每人舀了一碗。
呂志行從城下走上來,翻開記事本:「殲敵千餘人,俘虜偽軍三千餘人,繳獲大批武器彈藥和軍需物資。柳州全城解放。」
方東明站在城頭,望著柳江。「柳州拿下了。廣西的鐵路和公路樞紐都在我們手裡了。下一步,南寧。」他對呂志行說,「給總部發報。柳州已下。部隊休整兩天後南下南寧。」
馬長河從城下走上來,右臂端著一挺衝鋒鎗。他站在方東明旁邊,望著南邊的天際線。「支隊長,南寧之後呢?」
方東明說:「南寧之後,廣西就全境解放了。」
小虎從街上跑上來,手裡攥著識字本。他在本子上找到了空白頁,用鉛筆寫下「柳州」兩個字。筆畫比之前更穩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他把本子舉起來,對著早上的陽光看了看。方東明低頭看了一眼,說:「寫得不錯。下一步,南寧。」
馬長河把衝鋒鎗扛在肩上,站在柳州城頭,望著南邊。南邊的天際線上,還有南寧,還有更遠的地方。柳江在他腳下流過,往東往南,匯入潯江,再匯入珠江,最後流入大海。水流的方向,就是大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