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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桂林

  部隊從全州南下後,山勢忽然變了樣子。

  原先那種聯綿的、厚實的、擠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大山漸漸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山形。一座座孤峰從平地上拔起來,不高,但陡,青灰色的石壁像刀劈的一樣直立著,頂上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小樹。遠遠看去,像有人把一排巨型的竹筍從地里拔出來,隨手插在田埂和村莊之間。

  小虎走在田七後面,眼睛不夠用了。他一會兒看左邊那座山,一會兒看右邊那座,腦袋轉得像撥浪鼓。那些山有的像筆架,有的像屏風,有的像一頭蹲在地上的石獸。他忍不住拉了拉田七的揹包帶:「哥,這山怎麼長成這樣?」

  田七說:「廣西的山,跟湖南的不一樣。聽說這地方幾萬年前是海底,後來地底下往上拱,把石頭拱出來了,就成了這樣。」

  「你在哪兒聽來的?」

  「方支隊長說的。他昨晚跟呂志行聊天,我聽見了。」

  小虎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回那些石峰上。遠處的山腳下,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民居,白牆黑瓦,散落在稻田和竹林之間。田裡的稻子已經收割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稻茬泡在水裡。有幾個農民在田埂上走,遠遠看見灰軍裝的大部隊過來,有人停下腳步張望,有人趕緊往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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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東明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往南看。鏡子裡,桂林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隱隱出現。城牆不算太高,但城外有好幾座石峰拔地而起,像天然的碉堡,石壁上都修了工事,黑洞洞的射擊孔對著公路和稻田。灕江從城東繞過,江水碧綠,在山峰之間蜿蜒,像一條青色的腰帶。

  「這城不好打。」方東明把望遠鏡收起來,對呂志行說,「城外這些石山,每一座都是天然的堡壘。桂系經營了多少年,工事都修在洞和石壁上了。正面強攻,傷亡小不了。」

  呂志行翻開記事本:「偵察兵已經摸過了。城內日軍一個大隊,約八百人,駐在舊省政府大院和師範一帶。桂系保安團四個團,約五千人,分守四門和城外幾個石山據點。日軍指揮官叫松本,從柳州調來的,據說是個工兵出身的老鬼子。」

  「桂系那邊呢?」

  「保安團團長姓白,白崇禧的遠房族親。偵察兵說,這個人表面聽命日軍,但暗中跟重慶方面有聯絡。他不打、不降、不跑,一直在觀望。日軍在桂林兵力少,全靠保安團維持局面。」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能不打最好。桂林是廣西省會,打爛了可惜。」

  當晚,部隊在靈川以南的一片石山腳下宿營。石山腳下有泉水從岩縫裡滲出來,匯成一條細流,從營地邊上流過。水質清冽,戰士們蹲在溪邊洗臉泡腳,有人把腳伸進水裡就不肯拿出來。老魏在溪邊支起鍋灶,用泉水煮了一鍋小米粥,粥里擱了幾片繳獲的日軍鹹魚。粥煮好了,香氣在石山間漫開,混著竹葉和泥土的味道。

  田七蹲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把連隊的花名冊攤在膝蓋上,藉著夕陽最後一點光核對人數。全連現在有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一半是永州整編後補充的新兵。那些新兵經過這幾天的行軍和全州的穿城而過,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毛躁了。走佇列的時候步子穩了,槍也端得正了。有幾個底子好的,田七讓他們當了班長。

  郝立民從石山那邊走過來,手裡攥著一捲紙。是周明遠從師範裡帶出來的城防圖,已經被崔長安複製了一份,原件交到了方東明那裡。郝立民手裡的是複製件的其中一頁,上面畫著日軍在城內的彈藥庫位置。

  「這個彈藥庫在師範後面的山洞裡。」郝立民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圖,「山洞口朝東,有鐵絲網和崗哨。裡面存著城內日軍的大部分彈藥。如果把它炸了,鬼子就撐不了幾天。」

  田七低頭看著地上的簡圖。「白團長答應讓路?」

  「崔長安已經跟他見了一面。白團長的意思是,我們打日軍可以,他不攔。但他有個條件——把他外甥周明遠救出來。周明遠被日軍扣在師範里,白天教書,晚上必須回宿舍。日軍拿他當人質,牽制白團長。」

  「那咱們就救。」田七說。

  第二天傍晚,崔長安帶著黃二出發了。黃二穿了一件灰布短褂,戴著一頂舊草帽,看起來像個趕集的鄉下人。兩人沿著灕江西岸的小路往桂林城裡摸。走到城西一片竹林時,一個瘦高個兒的中年男人從竹叢里閃出來。

  「黃二?」那人壓低聲音問。

  「陳叔。」黃二叫了一聲。

  陳少白是白團長的參謀,四十多歲,臉瘦長,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靈活。他在前面帶路,把崔長安和黃二領到一座石山腳下的岩洞裡。岩洞不深,但很隱蔽,洞口長滿了藤蔓,從外面根本看不見。洞裡有石桌石凳,桌上點著一盞油燈。

  白團長已經在洞裡等著了。他坐在石凳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色長衫,戴一頂禮帽,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個鄉紳。他見了崔長安,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

  「請坐。」白團長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崔長安坐下,黃二站在他身後。白團長也坐回去,把摺扇放在桌上,看著崔長安,半天沒說話。

  「白團長,我們是來談談桂林的事。」崔長安先開口。

  「談什麼?」

  「談桂林能不能不打。」

  白團長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把碗放下。「桂林是廣西省會,桂系經營了十幾年,城防工事到處都是。你們要打,得費不少工夫。」

  「所以我們想談。」

  「怎麼談?」

  「你讓開城西和城南。我們從東面和北面打日軍。你的人不動,我們不繳槍、不改編、不遣散。打完桂林,保安團還是保安團,你白團長還是白團長。」

  白團長看著崔長安,看了好一會兒。「你們要是不繳槍、不改編,那我還算什麼?算投降?」

  「不算投降。算中立。」崔長安說,「桂林是中國的,不是日本的。你白團長是桂系的人,桂系抗日,你也抗日。現在我們替你來打日軍,你讓個路,天經地義。」

  白團長沉默了。他拿起摺扇,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下。「日軍在桂林有一個彈藥庫,在師範後面的山洞裡。你們如果能炸掉它,日本人在城裡就撐不了幾天。彈藥庫一炸,我就帶人撤出城西,給你們讓路。」

  崔長安說:「彈藥庫,我們解決。你只要在總攻那夜不站在鬼子那邊。」

  白團長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周明遠是我外甥,被鬼子扣在師範里當人質。你們炸彈藥庫的時候,能不能把他帶出來?」

  「能。」

  白團長站起來,把摺扇收好,插進衣襟里。「行。我白某說話算話。」他朝陳少白點了點頭,轉身往洞外走去。走到洞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崔長安,「我那個外甥,膽子小,人老實。別讓他看見太多血腥。」

  崔長安說:「我記住了。」

  崔長安和黃二從岩洞出來,沒有直接往回走,而是繞到師範後面。黃二熟門熟路地帶他穿過幾條巷子,來到師範後門。後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黃二輕輕推開門,裡面是一條窄走廊,兩側是教室。一個年輕人在走廊盡頭等他們,瘦弱,戴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

  「表哥?」周明遠認出黃二,聲音有些顫。

  「別怕,是我們。」黃二快步走過去。

  周明遠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塞給黃二。「這是我在師範里畫的。城防圖。日軍在師範後面的山洞裡存彈藥,洞口有兩個哨兵,白天一個班,晚上兩個。你們要炸,得先解決哨兵。」

  黃二把圖紙折好放進懷裡。崔長安問:「你自己能跑出來嗎?」

  周明遠點頭:「總攻那夜,學校沒人管。我從後門出去,跑到城西找陳叔。」

  崔長安說:「行。你到時候往後門跑,我在城西等你。」

  回到桂林城外的營地已經是半夜了。方東明沒有睡,在石山腳下的臨時指揮所里等著。崔長安把白團長的態度和周明遠的情況匯報了一遍。方東明聽完,走到地圖前,用紅筆把城西和城南標出來,在旁邊注了一個「讓路」。

  「白團長讓開城西和城南,我們就不打那兩面。」方東明用鉛筆在桂林城防圖上畫了兩道線,「李雲龍從北門佯攻,牽制日軍主力;孔捷從東面石山間插入,攻擊日軍東側據點;田七從城西迂迴,配合黃二救出周明遠,同時炸毀彈藥庫。」

  他轉向馬長河:「馬長河帶突擊隊作為預備隊,跟隨田七行動,負責火力支援。」

  馬長河站起來,用右手端著衝鋒鎗,單手拉了一下槍栓。聲音很脆。「能打,但不能沖。突擊隊的衝鋒不能參加,只能在後方火力支援。」

  方東明看了他一會兒。「能打就行。」他頓了頓,「歸隊。」

  第二天傍晚,各團進入攻擊位置。李雲龍把炮連架在城北石山腳下,炮彈已經裝填好,炮口對準北門城樓。孔捷的獨立團從東面石山間摸過去,藉助山體和竹林的掩護,悄悄接近日軍東側據點。田七的連隊從城西沿灕江邊的小路往城內摸,馬長河帶突擊隊跟在後面,陳安和工兵揹著炸藥包走在隊伍中間。

  田七的連隊沿城西一條窄巷往裡走,兩側是青磚牆和木板鋪面。巷子裡很暗,只有遠處日軍據點方向透出一點燈光。黃二在前面帶路,腳步很輕。走到巷口時,他蹲下來,朝後面比了個手勢。

  「前面就是師範後牆。」黃二壓低聲音說。

  田七讓連隊在巷子裡待命,自己帶一個班摸到師範後牆下。牆不高,兩米出頭,牆頭有碎玻璃。馬長河帶突擊隊從側翼繞到後門,貼著門框往裡聽。裡面有輕輕的腳步聲,一個人在裡面來回走。

  馬長河用消音手槍頂開門縫,一個年輕人正站在門後,手裡攥著一捲紙。

  「周明遠?」

  年輕人點頭,渾身發抖。

  「跟我們走。」馬長河一把把他拉出來,交給身後的郝立民。然後他朝田七的方向揮了揮手。

  田七帶人翻牆進入師範後院。後山就在院子後面,山腳有一個洞口,洞口被鐵絲網封著,兩個日軍哨兵蹲在網後抽菸。田七讓兩個老兵摸上去,從側面用消音手槍解決哨兵,然後用鉗子剪開鐵絲網。

  陳安帶著工兵鑽進山洞。洞很大,裡面堆著一排排木箱,箱子上印著日文。他撬開一個箱子,裡面是整齊的炮彈,銅殼在燈光下泛著黃光。他把炸藥包塞進彈藥堆里,拉出導火索,退到洞口。

  「點。」陳安說。

  導火索嗞嗞地燒,火苗沿著導線鑽入洞中。片刻,一聲悶響從洞內傳出,整個山體微微震顫。緊接著,一連串爆炸從洞內噴涌而出,碎石和火焰從洞口噴射,周圍的房屋瓦片紛紛墜落,樹枝被氣浪折斷。

  彈藥庫爆炸的那一刻,桂林城內的日軍陷入了混亂。

  李雲龍聽到爆炸聲,從北面發起總攻。炮連的炮彈砸在北門城樓上,磚石飛濺。步兵從炮火延伸的間隙中衝上去,架雲梯翻越城牆。孔捷的獨立團從東面石山間殺出,日軍東側據點的機槍陣地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就被從側翼打來的手榴彈炸翻。田七從城西推進,白團長的保安團已經撤出了城西防區,留下一片空蕩蕩的營房和敞開的城門。

  馬長河帶突擊隊跟在田七後面,用歪把子機槍壓制日軍從街口射來的火力。他右臂端著槍,雖然還有些晃,但每一梭子都打在了敵人的方向上。楊鐵柱帶著突擊隊從側翼迂迴,把街口的機槍陣地端掉。田七帶連隊衝過街口,向城中心推進。

  桂林城內的日軍殘餘守軍退入舊省政府大樓。大樓是磚石結構,三層高,周圍有石山掩護。孔捷從東面壓過來,李雲龍從北面趕到,田七從西面殺到。三面合圍,大樓被圍得水泄不通。

  日軍從樓上視窗架起機槍,封鎖街道。林志強調來炮兵,兩發炮彈炸開大樓一角。馬長河帶突擊隊從側面石山迂迴,用機槍壓制視窗火力,掩護爆破手衝到樓門旁炸開大門。各部隊湧入大樓,逐層清剿。日軍大隊長在地下室切腹自殺,殘餘守軍投降。

  天亮時,桂林全城解放。

  方東明走在桂林的街頭。鋪面陸續開了門,有幾個膽大的攤販在街邊擺出米粉攤子,熱氣從鍋里冒出來。一個老漢端著碗站在門口吃米粉,看見方東明從街上走過,朝他舉了舉碗,笑了笑。方東明點頭回禮。

  呂志行從後面走上來,翻開記事本:「殲敵數百人,俘虜偽軍兩千餘人,繳獲武器彈藥一批。桂林全城解放。」

  方東明站在十字路口,看著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桂林拿下了。廣西的門戶徹底開了。」他對呂志行說,「下一步,柳州、南寧。」

  小虎在街頭與田七會合。他手裡攥著識字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桂林」兩個字。筆畫很慢,每一筆都很穩。寫完之後,他把本子舉起來,對著早上的陽光看了看。

  方東明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寫得不錯。下一步教我寫『南寧』。」

  小虎用力點頭,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

  馬長河站在桂林城頭,用右手端著衝鋒鎗,朝南邊望。他放了一槍。槍聲清脆,在石山間迴蕩了好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右臂,握了握拳,又鬆開。「胳膊回來了。」他說。

  楊鐵柱扛著機槍從城牆下走上來,聽見槍聲,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他娘的省點子彈。」

  「打一發慶祝。」馬長河把槍扛在肩上,朝南邊望去。南邊的天際線上,還有柳州,還有南寧,還有更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