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州往南,山勢驟然收緊。
鐵路沿著湘江的走向蜿蜒,兩側的山一座挨著一座,擠得路都喘不過氣來。山上的樹密得像層厚毯子,綠得發黑,把整條山谷遮得看不見天。江面時寬時窄,寬處水流平緩,窄處白浪翻卷。鐵路路基靠著崖壁修,有些地方外側塌方,枕木懸在半空,往下看就是深澗。
李雲龍走在隊伍前頭,軍裝上全是泥點,褲腿卷到膝蓋以上,綁腿上粘著碎葉和草籽。他手裡拄著一根竹棍,每走幾步就用棍子戳一下路邊的山石,看看有沒有鬆動。身後新一團的戰士排成單列,貼著崖壁過,騾馬被牽著走在最里側,馱架上的彈藥箱被繩子勒得緊緊的。
「這路比太行山還窄。」關大山從後面趕上來,肩上扛著一箱子彈,臉上全是汗。
「太行山的石頭硬,這地方土松。」李雲龍用棍子敲了敲路邊一塊凸出的岩石,岩石發出沉悶的響聲,碎泥簌簌往下掉,「你看這山,表面是土,裡面都是碎石。下雨就塌方,不走快點不行。」
尖兵從前面跑回來,滿身是泥,報告說前方三里有座隧道,洞口被炸塌了半邊,碎石堵住了大半幅路面,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李雲龍讓部隊停下來,自己帶著關大山去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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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不長,大概四五十步,洞口原本有混凝土加固,現在被炸得豁了口,鋼筋從碎水泥里戳出來,彎彎扭扭的。碎石堆在洞口,踩上去嘩啦啦往下滑。李雲龍往洞裡看了一眼,裡面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工兵呢?」李雲龍喊了一聲。
陳安從後面趕上來,手裡提著一盞馬燈。他蹲在洞口,用燈往裡面照了照。「裡面沒塌,就是洞口被碎石堵了。讓工兵把碎石清一清,人能過就行。大車和騾馬得繞行。」
「繞哪兒去?」
「老王畫的水道圖上有標註,說隧道旁邊有條老伐木道,繞過去要多走五里地。但能走騾馬。」
李雲龍罵了一句,讓關大山帶工兵清隧道,自己帶人繞行。部隊在隧道口分成兩路,一路從洞裡鑽,一路從伐木道走。隧道里很暗,戰士們手搭著前面人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前挪。碎石踩在腳下咯吱響,洞頂滲水,滴在脖子裡冰涼。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前面透出光亮,洞口到了。
出了隧道,地勢更陡。鐵路在山腰上拐了個大彎,路基下面是幾十丈深的峽谷,江水在谷底咆哮。李雲龍站在路基邊上往下看了一眼,風從谷底灌上來,把他軍大衣的下擺吹得獵獵響。他退回兩步,朝後面喊了一聲:「貼山走!別往邊上靠!」
隊伍貼在山壁上,一個一個地過。小虎走在田七後面,手裡攥著識字本,不敢往下看,只盯著前面人的後腦勺。走了十幾步,腳下一滑,碎石滾下懸崖,好一會兒才聽到落水的聲音。田七回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裡拉了拉。
「別看腳底下。看前面。」田七說。
小虎點點頭,把目光收回來,盯著田七的揹包。揹包上打著一塊補釘,是老王頭在武漢時給縫的。小虎盯著那塊補丁,一步一步往前走,終於過了那段懸崖路。
過了這段路,地勢稍微平緩了一些。前面出現了一片谷地,谷地里有個小村子,幾間瓦房蹲在稻田邊上。偵察兵已經提前摸過,村子裡沒有日軍,只有幾戶人家,養著雞鴨。部隊在村外休整,炊事班支鍋做飯。老魏從老鄉手裡買了幾筐青菜和十幾個雞蛋,煮了一大鍋麵條,每人碗裡臥一個荷包蛋。戰士們蹲在田埂上吃,有人把雞蛋留到最後一口,有人先把雞蛋吞了,再慢慢吃麵。
田七端著碗蹲在一棵老樟樹下,小虎坐在他旁邊。田七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到小虎碗裡。小虎不要,又夾回去。兩人推了兩個來回,最後田七把雞蛋夾成兩半,一半塞進小虎嘴裡,一半自己吃了。
「哥,全州還有多遠?」小虎嚼著雞蛋問。
「過了前面那座山,就到了。」田七用筷子指了指南邊。
「全州的鬼子多嗎?」
「不多。主要是桂系的保安團。方支隊長說了,能不打就不打。」
小虎點點頭,低頭吃麵。
方東明在休整時收到了偵察兵的報告:全州城不大,城牆是磚石結構,比永州略矮,但護城河寬。日軍駐一個加強小隊,約五十人,其餘全是桂系保安團,約兩個營。保安團裝備不差,但士氣低落,士兵多為本地人,不願打仗。城北有日軍據點,城南和城西是保安團防區。
他把崔長安叫來。「全州能不打就不打。桂系和鬼子不是一條心,逼急了反而會替鬼子賣命。你能談則談。」
崔長安說:「我先去摸摸底。黃營長說他胞弟在全州,是個小學教員。我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崔長安帶著田七和郝立民出發,換上便衣,走小路繞到全州城外。黃二的學校在城東一個村子裡,三間瓦房,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全州縣城東小學」。崔長安敲了敲門,一個戴眼鏡的瘦長臉男人開了門。
「黃二?」
「你們是?」
「你哥讓我們來的。」崔長安從懷裡掏出黃營長的親筆信。
黃二接過信,拆開看了兩遍。他沉默了很久,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進來坐。」
屋子不大,牆上掛著幾張地圖和幾幅學生畫的畫。黃二給每人倒了一碗茶,自己在對面坐下。「我哥在信里說,讓我幫你們找周團長。周團長是我表舅,人還算正派。但他兒子在桂林,被鬼子扣著,他不敢動。」
「你表舅現在在哪兒?」
「在城北營房裡。保安團團部設在城北舊祠堂里。他手下兩個營,一個駐城北,一個駐城西。日軍小隊在城中心的老縣衙里,平時不出來。」
崔長安想了想,說:「你能不能帶個話給你表舅?就說八路軍的代表想跟他見一面。地點他定。」
黃二猶豫了一下,說:「行。我去試試。」
當天下午,黃二帶回了話:周團長同意見面,地點定在城東三里的一個舊廟裡。時間是傍晚。
崔長安在約定的時間到了舊廟。廟不大,供著土地爺,香火早就斷了,香案上落了一層灰。周團長已經到了,帶了兩個隨從,穿著保安團的灰藍軍裝,腰間別著手槍。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瘦長,顴骨很高,眼睛小而深。他坐在香案旁邊的條凳上,見了崔長安,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坐。」周團長說。
崔長安在對面坐下。田七和郝立民站在身後。
周團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你們真不繳我們的槍?」
「不繳。」崔長安說,「只要全州讓開大路,保安團原封不動。你不改編,我們也不改編。你的人在城北不動,我們從城南過。日軍小隊我們不碰,你們也別管。」
周團長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又問:「我兒子在桂林,你們打到桂林的時候,能不能幫我保他?」
「他叫什麼?」
「周明遠。在桂林師範讀書。」
崔長安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紙片,把名字記下來。「我記下了。桂林的事,等我們打到桂林再說。但只要你現在不擋我們的路,桂林的事就有得談。」
周團長看著崔長安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們從城南過。我的人不動。」
崔長安說:「明早五點,我們穿城。你讓城南的人把路讓開。」
周團長站起來,拍了拍軍裝上的灰。「行。我周某說話算話。」他轉身要走,走到廟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崔長安,「我兒子——你們打桂林的時候,別讓他上前線。他讀書人,不懂打仗。」
崔長安說:「我記住了。」
周團長走了。崔長安把談的結果寫成密信,讓蔡小九連夜送回主力。
方東明收到信後,立刻召集各團主官開會。他在全州城防圖上用紅筆標出穿城路線:從城南門入,沿主街直穿,從北門出。李雲龍的新一團走前面,孔捷的獨立團走中間,田七的連隊殿後。馬長河的突擊隊作為預備隊隨新一團行動,但只能在後方待命。
「穿城而過,不比打仗輕鬆。」方東明說,「打仗的時候,敵人是明確的。穿城的時候,兩側的保安團和日軍都在看著你,隨時可能翻臉。所有人都得打起精神,槍上膛,刀出鞘,但不准先開槍。誰先開槍,誰負責。」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地上磕了磕。「明白。」
馬長河在全州城外再次測試了右臂。方東明讓人在五十米外立了靶子,遞給馬長河一支步槍。馬長河單手舉槍,瞄準,扣了扳機。子彈落在靶子邊緣,偏了不少。他換了一挺輕機槍,單手持槍打了一個點射,槍口跳得厲害,但彈著點還算集中。
方東明看了他一會兒,說:「能打,但不能沖。突擊隊的衝鋒你不能參加,只能在後方火力支援。」
馬長河想說什麼,方東明抬手攔住了:「這是命令。」
馬長河把槍放下,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部隊按照約定,從全州城南門入城。城南的保安團果然讓開了路,城樓上沒有崗哨,城門洞裡的沙袋被搬到了一邊。田七的連隊走在最前面,槍口朝下,佇列整齊,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城內主街兩側鋪面緊閉,偶有百姓從門縫裡偷看。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趴在窗台上,看見灰軍裝從街上走過,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田七經過時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老太太趕緊把窗戶掩上。
城北的日軍小隊龜縮在老縣衙里,院牆上架著機槍,射擊孔黑洞洞的。但機槍沒有響。周團長的保安團在城北營區里列隊站著,槍架在院子裡,人站在槍旁邊,沒有一個人去碰槍。
部隊從城南到城北,穿城而過,不到半個時辰。出了北門之後,方東明回頭看了一眼全州城,說:「這座城,算是沒打就過來了。」他對呂志行說,「把這一仗記下來,以後寫戰報的時候用得上。」
呂志行翻開記事本,工整地寫下一行字:「全州,和平透過。」
黃二在部隊出城後找到了崔長安。他說:「我在全州教了幾年書,會寫字,會算數,想跟著隊伍做點事。」崔長安把他編入敵工組,負責抄寫和登記。黃二背上自己的小包袱,跟著敵工組上路。
當天晚上,部隊在全州以南的宿營地休整。田七把全連集合起來,總結了這次行動。他說:「這一仗沒開一槍,但比開槍還難。為什麼?因為要沉住氣。人家在城裡看著你,你在城裡走過去,人家不動你,你也不動人。這才是本事。」
新兵們站得筆直,聽得認真。一個年輕新兵問:「連長,不打仗也算功嗎?」田七說:「算。不打仗就能過去,比打了仗再過去強。少死人,就是最大的功。」
新兵們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
小虎蹲在帳篷門口,藉著油燈的光在識字本上寫「全州」兩個字。筆畫很慢,但每一筆都很穩。寫完之後,他翻到下一頁,在上面寫了「桂林」。兩個字寫完,他把本子舉起來看了看,然後合上,抱在懷裡,靠在帳篷柱子上,慢慢地睡著了。
方東明站在宿營地外的一處高地上,用望遠鏡看著南邊的群山。山的那邊就是桂林。他對呂志行說:「從太原出發的時候,我們只有一個團。現在打到廣西,我們有三個團加兩個獨立營。這條路走了兩年多,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但每一步都走過來了。」
呂志行翻開記事本,把這句話記下來。
方東明轉過身,朝山下走去。「走吧。桂林還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