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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永州

  從衡陽往南,山就高了。

  路沿著湘江的東岸往南延伸,左手是水,右手是山。山不高,但密,一座連著一座,像蒸籠里的饅頭,一個擠著一個,擠得沒有縫。鐵路在山腰上鑿出來,鐵軌貼著崖壁,有些地方外側的石頭塌了,枕木懸在半空中,往下一看就是江。大軍走過的時候,腳步踩在路基上,碎石子嘩嘩地往江里掉。

  李雲龍走在隊伍前頭,軍裝上全是泥點,褲腿卷到膝蓋上面,露出兩條被草葉颳得通紅的小腿。他時不時停下來,用棍子敲敲路邊的石頭,看有沒有鬆動。身後跟著新一團的戰士,一排一排地過,騾馬被牽著走在最里側,車軲轆壓在枕木上,格登咯噔響。

  走了大半天,前面尖兵跑回來報告:鐵路在前方斷了,橋被炸了,橋墩還在,但橋面塌了半截,剩下的鐵梁懸在江面上,下面就是急流。

  李雲龍走到橋頭看了一眼。橋不長,大概三十來米,但兩側橋頭各有一座碉堡,青灰色的磚砌的,射擊孔對著橋面。橋面上鋪的鐵板被炸得翻起來,扭曲著掛在一根橫樑上,風一吹就晃。橋下的江水渾黃,打著旋往下沖,帶著從上游衝下來的斷木和樹枝。

  「繞不過去。」關大山從旁邊走過來,往江面看了一眼,「上游沒有橋,下游太遠。要過去,就得從這橋上走。可橋面斷了,橋頭又有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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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雲龍蹲在路邊,掏出菸袋,沒點。他把菸袋在石頭上磕了磕,站起來說:「把炮兵連叫上來。先把碉堡轟掉,再架浮橋。」

  林志強趕上來,在橋頭找到了一處適合架炮的位置。兩門步兵炮被推到離橋頭兩百米的一片灌木叢後面,炮手蹲在地上用望遠鏡測距。第一發試射偏了,打在橋頭碉堡左側的石壁上,碎石崩了滿天。第二發正中射擊孔,碉堡里的機槍啞了。另一側的碉堡也被第二門炮打中,炸開一個豁口。新一團的爆破手趁勢衝上橋,把懸著的鐵梁炸斷推入江中,又用木板和竹排搭了一條臨時便橋。

  部隊從便橋上過了江。過了江往南走,地勢更窄,兩邊都是高山,鐵路在山谷里拐來拐去。又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現了一座小站,站台上的水塔被炸塌了半邊,鐵軌上停著一輛破平板車,車軲轆鏽得發黑。

  偵察兵回來報告:永州城就在前面,不到二十里。城北有日軍據點,鐵路橋兩側各有一個碉堡群,橋面被撤走大半,剩半截鐵梁。城內日軍約一個大隊,偽軍一個團。

  方東明在行軍途中接到了報告。他讓呂志行把地圖鋪在一塊大石頭上,幾個團長圍過來。他用鉛筆在永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永州是湘桂線上第一個重鎮,也是入廣西的門戶。」方東明用鉛筆在鐵路橋的位置上點了一下,「這座橋必須斷。橋一斷,永州和全州的聯絡就斷了。橋斷了之後,我們圍城,但先不急打。」

  他看向馬長河:「馬長河帶突擊隊隨新一團行動,但只能在後方待命,不參加一線戰鬥。」

  馬長河點頭,沒有多話。

  方東明又看向崔長安和田七:「敵工組提前出發。田七的連隊隨敵工組行動,負責地方偵察和策反工作。」

  田七帶著連隊先走了。

  他走的是小路,避開了正面的日軍據點,從山間的伐木道穿過去,繞到了永州以北的冷水灘。冷水灘是個小鎮,幾十戶人家,靠江邊有幾家茶館和客棧。田七讓連隊在鎮外的樹林裡隱蔽,自己帶著蔡小九和兩個偵察兵換上便衣進了鎮子。

  鎮上的茶館裡坐著幾個本地人,見有生面孔進來,都抬了抬頭。田七找了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茶。蔡小九蹲在門口,假裝繫鞋帶,眼睛往街面上掃。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端著茶壺過來倒水。田七壓低聲音問:「老闆,這鎮上有個姓孟的老兵沒有?以前在桂系保安團待過的。」

  老漢倒茶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田七一眼,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老漢從後門出去,又帶了一個人回來。那人瘦高個,臉上的皺紋很深,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手很大,指節上全是老繭。

  「你是孟老四?」田七站起來。

  「你是誰?」

  田七說:「從北邊來的。桂系舊部,姓田。」

  孟老四沉默了一會兒,在對面坐下。蔡小九從門口進來,站在田七身後。

  「你找我幹什麼?」孟老四問。

  「聽說你在永州待過。那邊城防怎麼樣?」

  孟老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永州城不大,城牆還算結實。日軍一個大隊,駐在城中心的老衙門裡。偽軍一個團,分守四門。城南的營長姓黃,原來是桂系的,被鬼子裹進去的。這個人對鬼子不忠心,對手下還算厚道。我跟他一起打過仗,後來我退了,他還在。」

  田七問:「這個黃營長,你覺得能爭取嗎?」

  孟老四沉默了一會兒,說:「能。他有個胞弟在全州,他常念叨這事。你如果能幫他保住胞弟,他願意跟你們談。」

  田七把這話記在心裡,當夜寫成一封密信,讓蔡小九連夜送回主力。

  方東明收到信後,把崔長安叫來,把密信給他看了一遍。崔長安說:「我去一趟。帶田七一起,跟黃營長見一面。」

  方東明點頭:「別帶太多人。就你和田七。帶上郝立民。」

  第二天夜裡,崔長安、田七和郝立民三個人到了城南,在一個小鎮的藥鋪後面跟黃營長見了面。

  黃營長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臉圓,顴骨不高,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著一身偽軍的灰綠軍裝,袖口磨得發亮,風紀扣扣得規規矩矩。他見了崔長安,沒有握手,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是八路軍的代表?」

  「崔長安。這是田七。」崔長安在對面坐下。

  黃營長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要打永州,我知道。我不攔你們。但城南是我的人守的,我不能看著他們白白送死。」

  「那就不讓他們送死。」崔長安說,「你的人在總攻之夜把南門開啟,放我們進城。你的人退到城南待編,不繳槍,不遣散,等整編之後再說。願意留的編入八路軍,願意走的發路費回家。」

  黃營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沉默了半晌,問:「我那個胞弟,在全州。你們打全州的時候,能不能保他?」

  崔長安說:「只要他不抵抗,我們保他。」

  黃營長抬起頭,看了崔長安一眼,又看了田七一眼,說:「行。總攻之夜,南門是我的。」

  同一夜,楊鐵柱帶著爆破組摸到了永州城北的鐵路橋下。

  鐵路橋橫在江上,橋墩是鋼筋混凝土的,很結實,但橋面的鐵梁已經塌了半截,剩下的懸在江面上,風一吹就晃。橋頭兩側的碉堡里亮著燈,探照燈的光柱沿著江面來回掃。

  楊鐵柱帶爆破手從下游淺水處繞到橋墩根部。水沒到腰,流得很急,蔡小九在前面探路,用竹竿點著河底,一步一步往前蹭。到了橋墩下面,楊鐵柱讓爆破手把炸藥包貼在橋墩和橋面的連線處,拉了火,轉身往上游跑。

  日軍發現了動靜,碉堡里的機槍朝江面掃射。子彈打在水裡濺起一串串水花,有一顆擦著楊鐵柱的耳朵飛過去,燙了一下。他撲進水裡,把整個身子浸下去,只露出半個腦袋。

  兩聲巨響。橋墩被炸裂,半截鐵梁從空中墜落,砸進江里,掀起的水浪把楊鐵柱又澆了個透。他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臉,朝碉堡方向喊:「撤!」

  突擊隊藉著夜色和江霧撤回北岸。鐵路橋斷了。

  永州城被圍之後,李雲龍從北門、孔捷從西門、田七從城南同時壓進。北門打得很硬,日軍在城牆上架了機槍,新一團的爆破手炸開城門之後,與日軍在街巷中逐屋爭奪。孔捷從西門壓入,直插日軍指揮部。田七從南門突入時,黃營長已經把人撤到了城南營房,城樓上空無一人。田七帶人沿主街向北推,在城中心與李雲龍的部隊會合。

  日軍大隊長在指揮部被圍後切腹自殺,殘餘守軍投降。永州全城解放。

  城破之後,馬長河帶著預備隊進城。他在城北碉堡廢墟前站了一會兒,從楊鐵柱手裡接過那挺歪把子,用右手端起來,朝遠處的空地上打了一梭子。槍口跳得厲害,子彈偏了不少,打在廢墟邊的磚堆上,揚起一片碎屑。他放下槍,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端不穩。」他說。

  楊鐵柱說:「比上次強多了。上次你連槍都舉不起來。」

  「再給我幾天。」馬長河把槍還給楊鐵柱。

  「行。」楊鐵柱接過槍,「但你不許偷著跑上前線。你要是偷跑,我打斷你另一條胳膊。」

  城破之後,小虎跟著衛生隊進了城。臨時救護所設在一座舊學校里,課桌椅被搬出來堆在院子裡,教室里舖上乾草,躺著幾十個傷員。小虎端著藥盤在傷員中間穿來穿去,把磺胺粉和繃帶分給各個床鋪。

  一個瘦小的女孩蹲在院子外面的廢墟邊,手裡端著一碗粥,不肯喝。小虎走過去問她怎麼了。女孩說:「我奶奶還在裡面。腿被壓住了,出不來。」

  小虎蹲下來,順著女孩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半間塌了的民房,牆倒了一半,碎磚和瓦礫堆到了屋簷高。窗戶下面壓著一個人影,只能看見一條腿,其餘都被埋住了。

  小虎站起來,叫了兩個戰士,三個人一起扒。磚頭一塊一塊地往外搬,搬了半個時辰,終於把老太太從廢墟里拖了出來。老太太的腿被壓斷了,疼得直哼哼,但意識還清醒。小虎把她背到救護所,衛生員給她處理了傷口。

  田七聽說這事後,從前面趕過來。他站在救護所門口,看著小虎滿手是泥地在給老太太餵水,沒有走進去。等小虎忙完了出來,田七把他拉到一邊,拍了拍他的腦袋。

  「做得好。但下次別一個人去。帶上人。」

  小虎點點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

  方東明在永州城裡的舊衙門召開了會議。各團長圍坐在一張長桌旁邊,桌上鋪著湘桂線的地圖。方東明用鉛筆在全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永州拿下了,全州就是下一個。但全州和永州不一樣——守軍以桂系保安團為主,日軍只有少量顧問和特種兵。桂系態度曖昧,尚未明確抵抗。我們以政治爭取為主,軍事壓力為輔。崔長安的敵工組先出發,跟桂系上層接觸。李雲龍帶新一團從永州南下,在全州外圍徐徐推進,形成兵臨城下之勢,但不急攻。」

  崔長安匯報:黃營長已經帶著城南的偽軍接受整編,願意留的編入了各連,不願意留的發了路費。黃營長本人編入了敵工組,他的胞弟在全州,可以作為下一步的聯絡人。

  方東明點了點頭。「全州之後,就是桂林。桂林一破,廣西的大門就徹底開啟了。」

  馬長河從角落裡站起來:「支隊長,打全州的時候,我能不能上?」

  方東明看了他一會兒,說:「先看你右胳膊。」

  馬長河伸出右手,握了握拳,又鬆開。動作流暢,但力量還差一些。方東明說:「到全州再定。現在你還不能上一線。」

  馬長河沒有再說話。

  部隊在永州休整了兩天。老魏在城南的空地上架起大鍋,把從衡陽帶來的最後幾袋白面做成麵條,配上繳獲的日軍罐頭和本地買的青菜。戰士們排隊領面,蹲在城牆根下吃,有說有笑。小虎蹲在田七旁邊,端著碗,把麵條挑得高高的,又落下來。田七說:「慢點吃,別燙著。」小虎說:「哥,全州離桂林遠不遠?」田七說:「不遠了。過了全州就是桂林。」

  小虎從懷裡掏出識字本,翻到最後一頁,在「永州」兩個字下面添了「全州」。筆畫很慢,但每一筆都很穩。

  離開永州那天,天沒有下雨。方東明站在城頭,最後看了一眼湘桂線。鐵路沿著湘江向南延伸,消失在遠方的群山之間。他對呂志行說:「從太原到永州,我們已經打穿了大半個中國。下一步是廣西。廣西之後,就是勝利。」

  呂志行翻開記事本,把這句話寫了下來。

  隊伍從永州南門出發,沿著湘桂線向南走。灰軍裝在晨光中拉成長長的佇列,在山路上蜿蜒向南。田七的連隊走在隊伍前面,新兵們的腳步比之前穩了,槍也端得比以前正。小虎跟在田七後面,揹著識字本,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永州,再轉回來繼續走。

  永州城在身後慢慢變小,最後化成了湘桂線上一粒灰色的點。前方的路在山間延伸,一直伸向廣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