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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湘桂線上

  衡陽城在雨後放晴了。

  天剛亮透,街面上的水窪還映著天光,幾個老漢推著板車從巷子裡出來,車上裝著碎磚和瓦礫,往城外的廢墟堆上倒。幾個戰士蹲在街邊修補被炮彈炸出的坑,從河灘上挑來沙石填平,再用夯土砸實。有小孩子圍在旁邊看,一個戰士抬頭朝他們笑了一下,小孩們哄地跑開了。

  方東明帶著呂志行走在街上。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鋪面。大部分鋪子還關著,但已經有幾家開了門。一家米粉鋪子門口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擱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米粉,老闆正往碗裡舀湯。幾個戰士排在門口,手裡攥著邊區票。老闆不肯收,推了半天,最後只收了半價。

  「衡陽的米粉比長沙細。」方東明看了一眼。

  「老闆說這是他們本地的做法。米漿磨得細,粉就細。」呂志行翻開記事本,「城裡的糧倉已經開了三天。第一天分了一萬兩千斤,第二天分了九千多斤。今天還能再分一天。另外,火車站那邊工人開始修了,但只修到湘潭段,往南的鐵路橋被炸斷了,工兵正在勘察。」

  方東明點了點頭。「讓各團抓緊休整,但時間不能拖太久。湘桂線往南還有很長,我們不能在這裡停太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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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從主街拐進城東的一條巷子。巷口就是原來田七連隊駐紮的地方。現在巷子裡比前幾天整齊多了,門口擺著幾排木槍,幾個新兵正對著木樁練刺殺。田七站在佇列前面,親自示範。

  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利索了。一刀刺出去,槍尖扎在木樁上,拔出來,再刺,腳步穩當,身形不晃。新兵們跟著做,有人刺偏了,有人拔刀時身體往後仰,田七走過去一個一個糾正。

  「手不要抖。刺的時候肩膀發力,不要用手腕。你再試試。」他對一個年輕新兵說。新兵又刺了一刀,這回穩多了。田七點點頭,讓他回佇列,又去看下一個。

  郝立民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抱著兩捆剛繳獲的步槍,往地上一放。他對方東明說:「田七這小子帶兵越來越有樣子了。這兩天他把偽軍俘虜里那些老油子都挑出來,單獨訓練。說這些人底子好,練好了就是骨幹。」

  「崔長安呢?」方東明問。

  「在俘虜營那邊。今天要把最後一批俘虜甄別完。」郝立民說,「田七整編了三百多俘虜,願意留的有兩百來人。剩下的一百多發了路費,今天就走。」

  方東明點頭,走到田七面前。田七看見他,停下訓練,敬了個禮。方東明說:「這批兵練得怎麼樣?」

  「底子參差不齊,但肯學。有幾個老偽軍底子不錯,我把他們派到各個班當副班長,帶著新兵練。」田七說,「再過三五天,就能拉上戰場了。」

  「打廣西,這批新兵能行嗎?」

  「能行。」田七說,「跟著走一路,打一路,邊打邊練。到桂林的時候,他們就是老兵了。」

  方東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轉身走出巷子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田七已經回到佇列前面,正在給一個新兵調整握槍的姿勢。

  衡陽城裡的舊學堂被收拾出來做了識字班。學堂不大,兩間教室,窗戶上還缺著幾塊玻璃,用油布遮著。二十幾個孩子擠在長條凳上,嘰嘰喳喳地說話。小虎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捏著一根粉筆,黑板上寫著四個大字——「人」「民」「中」「國」。

  「跟我念。人。」小虎指著第一個字。

  「人——」孩子們齊聲念。

  「民——」

  「民——」

  「中——」

  「中——」

  「國——」

  「國——」

  小虎轉身在黑板上又寫了一遍。他的字比上個月更端正了,橫平豎直,大小均勻。寫完,他轉過身看著孩子們:「『國』字怎麼寫,誰會?」

  一個瘦小的女孩舉手。小虎讓她上來,把粉筆遞給她。女孩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國」字,寫完回頭看小虎。小虎說:「筆劃對了,就是外面那個框寫得太大了。你回去多練幾遍。」

  女孩點頭跑回座位。小虎又教了兩個字,然後讓孩子們自己在本子上練。教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呂志行從門口走進來,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小虎轉身看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呂志行走過去,低聲說:「教得不錯。你這個『小先生』,比我當年強。」

  小虎說:「我就是把您教我的,再教給他們。」

  呂志行走後,田七來接弟弟。他站在學堂門口,看著小虎在教室里走來走去,給這個孩子糾正筆畫,給那個孩子示範握筆。他沒有走進去,只是靠在門框上等著。下課之後,孩子們陸續走了,小虎把黑板擦乾淨,收拾好粉筆,出來看見田七。

  「哥,你怎麼來了?」

  「接你吃飯。」田七說。

  兄弟倆沿著巷子往營房走。小虎從口袋裡掏出識字本,翻開給田七看:「今天教了四個字,我自己又學了兩個字。」本子上的空白處寫著「永州」。筆畫還嫩,但能認得出。

  田七看了一眼。「永州?」

  「呂先生說的。我們接下來要打永州,我就先把它學會。」小虎把本子合上,「哥,永州遠不遠?」

  「過了衡陽往南,還有不少路。」田七說,「但總會到的。」

  馬長河在臨時衛生隊的院子裡做恢復訓練。

  院子不大,靠牆堆著幾捆從廢墟里收來的舊木料。馬長河站在院子中間,右手握著一個搪瓷缸子,慢慢地往上舉。胳膊抬到一半時,他的臉抽了一下,但他沒有停,咬著牙把缸子舉到胸口,又慢慢放下。反覆了十幾次,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

  楊鐵柱從巷口走進來,看見他正在練,站在門口沒有出聲。等馬長河放下缸子歇氣,他才走過去,把手裡提著的一根木棍遞過去:「用這個試試。比缸子重,練出來更管用。」

  馬長河用右手接過木棍,在手裡掂了掂,試著舉起來。這次明顯比缸子吃力,但他的手臂沒有抖得那麼厲害了。他舉到一半,停了幾秒,又慢慢放下。

  「比前幾天強多了。」楊鐵柱說。

  「還不夠。」馬長河把木棍靠在牆上,「打桂林之前,我得把這條胳膊練回來。」

  楊鐵柱從腰間卸下那挺歪把子,放在馬長河旁邊的石桌上。「槍我先替你收著。你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還你。」他頓了頓,「但你不許逞能。你要是偷著跑前線去,我打斷你另一條胳膊。」

  馬長河笑了:「你打不過我了。」

  「你現在一條胳膊,我一隻手就能摁住你。」楊鐵柱說。

  兩人都笑了。笑完,馬長河把木棍又拿起來,繼續練。

  方東明在指揮所里收到了偵察兵從湘桂線發回的情報。幾個穿便衣的偵察兵剛回來,腳上全是泥,坐在門口換鞋。一個叫老何的偵察兵蹲在方東明面前,用手指在地上畫著湘桂線的簡圖。

  「從衡陽往南,過祁東、永州、東安,進廣西全州。這一路上山地越來越多,公路窄,很多地方只容一輛卡車通行。鐵路沿著湘江修,但橋樑被鬼子炸了好幾座。永州城不大,駐了一個日軍大隊,偽軍一個團。全州是桂系的底子,城裡有桂軍的保安團,鬼子只有一個小隊,主要靠桂系維持。」

  「桂系的情況呢?」方東明問。

  「我在全州待了兩天,跟當地一個地下交通站聯絡上了。桂系跟鬼子面和心不和,鬼子答應給他們武器和糧食,換他們幫著守鐵路。但桂系自己也留了一手,不少保安團里安了自家的人。如果能爭取桂系中立,全州就可能不用打。」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桂系可以爭取,但不能全信。你先回去,把全州城裡的保安團分布和火力點位置搞清楚。我們打永州的時候,全州那邊先放一放。」

  當天下午,方東明在指揮所里召集各團主官開會。桌上鋪著湘桂線地圖,各段用紅藍鉛筆標註著敵我態勢。李雲龍蹲在門口抽菸,孔捷靠在柱子上端著搪瓷缸子,馬長河坐在角落裡,右手擱在膝蓋上。田七和郝立民站在地圖旁邊。

  「衡陽拿下了,湘桂線往南還有很長。」方東明說,「下一步打永州。永州是湘桂線上第一個重鎮,也是入廣西的門戶。打下永州,全州就孤立了。全州再拿下,廣西的大門就開啟了。」

  他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李雲龍,你帶新一團從衡陽沿公路正面推進,先拔掉祁東和永州外圍的據點。孔捷,獨立團從西側山區迂迴,繞到永州側後,切斷永州到全州的聯絡。林志強的炮兵連隨新一團行動,提供火力支援。」

  「馬長河。」方東明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馬長河,「你帶突擊隊作為預備隊,隨新一團行動。但只能在後方待命,不參加一線戰鬥。」

  馬長河點了點頭。

  「崔長安的敵工組提前出發,去永州和全州之間建立聯絡。田七的連隊隨敵工組行動,負責地方偵察和策反工作。」

  方東明最後說:「各團抓緊準備,三天後出發。」

  出發前夜,部隊在衡陽城外宿營。

  老魏把剩下的白面和肉罐頭全部搬出來,又讓幾個戰士到城裡買了幾筐青菜。他在營地中央支起幾口大鍋,一口煮麵,一口燉肉,一口炒青菜。面煮好了,撈出來澆上肉湯,再擱幾片青菜。戰士們排著隊,端著碗,臉上帶著笑。老魏一邊舀湯一邊喊:「多吃點!到了廣西,不一定有白面吃了!」

  李雲龍蹲在火堆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麵,筷子挑得老高。關大山坐在他旁邊,也在吃麵。馬長河從後面走過來,在火邊坐下。楊鐵柱和郝立民也湊過來。幾個人圍成一圈,碗裡的面冒著白氣。

  「打完廣西,還有沒有仗打?」關大山問。

  「打完廣西還有雲南貴州,再往南還有廣東。」李雲龍把面咽下去,「話別說太早。仗打完了再說別的。」

  「打完仗你想幹啥?」馬長河問。

  「種地。」李雲龍說,「你呢?」

  「我還沒想好。」馬長河看著碗裡的麵湯,「先把這條胳膊練回來再說。」

  郝立民說:「我想留在廣西。那邊山多水多,適合打漁。」

  楊鐵柱說:「我回河北。我娘還在。」

  幾個人各自說著,火堆里的木柴噼啪響。小虎從帳篷里探出頭來,看見他們圍坐在火邊,也跑過來。田七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兩張餅。他遞給小虎一張,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張。小虎蹲在馬長河旁邊,翻開識字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兩個字——「永州」。

  他把本子遞給馬長河看。馬長河低頭看了看,說:「寫得不錯。比我強。」

  小虎笑了,把本子收好,繼續吃餅。

  天亮時,部隊出發了。

  衡陽城的輪廓在身後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灰濛濛的天際。湘桂線向南延伸,鐵軌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鐵路兩旁的山漸漸高起來,路也越來越窄。隊伍沿著公路走,灰軍裝在山間的綠意中像一條蜿蜒的灰線。

  方東明騎馬走在隊伍中段。他回頭看了一眼衡陽,又轉向前方。呂志行騎在旁邊,手裡攥著韁繩。「從太原到衡陽,我們已經打了幾千里。接下來這一段,湘桂線,是通往廣西的最後一道屏障。」

  方東明沒有接話,只是望著前方的山。山很高,路很窄,天很藍。他鬆開韁繩,讓馬自己往前走。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小虎跟在田七後面,揹著識字本。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衡陽,又轉回來朝南走。田七問他看什麼。

  「看看衡陽還在不在。」小虎說。

  田七笑了:「回來的時候,它還在。」

  小虎點了點頭,把識字本往肩上送了送,加快腳步跟上隊伍。前方的路在山間拐了個彎,消失在綠色的山坳里。隊伍繼續向前,像一條不會枯竭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