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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孤城

  方東明在指揮所里一宿沒睡。

  天亮時,他把各線戰報按順序排在桌上。孔捷從城東來,李雲龍從城北來,田七從城南來。

  三條箭頭在衡陽城防圖上匯成一個拳頭,拳頭正對著城中心那片密密麻麻的建築群。舊府衙和中央銀行大樓像兩顆釘子,釘在拳頭要落下的地方。

  呂志行站在桌子另一端,手裡拿著匯總報告:「城中心殘餘日軍約兩個大隊,大部分被壓縮在舊府衙和中央銀行大樓之間。

  四周的民房已經被我們控制,敵人退無可退。不過工事很密,舊府衙四角有碉堡,中央銀行樓頂有重機槍。要強攻,傷亡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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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東明在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急著強攻。先用炮壓住,讓馬長河帶突擊隊逐點拔。打到這個份上,敵人已經是瓮中之鱉。我們要的是少死人。」

  他頓了頓,又問:「馬長河歸隊了沒有?」

  「歸了。」呂志行說,「今早從北岸過河,已經在城北接手突擊隊殘部。」

  方東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城北的街口陣地上,突擊隊剩餘的人集合在街心。四十多人站成兩排,有的人胳膊吊著繃帶,有的人頭上纏著紗布,有的人臉上還糊著幹了的泥。楊鐵柱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握著那挺歪把子。他身邊是郝立民,剛從城東趕回來,軍裝上還帶著巷戰留下的硝煙味。

  馬長河從街尾走過來。右臂依然吊著繃帶,左手拄著一根木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走到隊伍前面,他站定,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這些臉他大都認得——從娘子關一路打過來的老兵,還有後來補充進來的新兵。有幾個面孔他不認得,應該是從長沙和武漢補充進來的。

  「我是馬長河。」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從太原一路打到這裡,突擊隊沒有一個人是孬種。你們都是好樣的。」

  他把木棍遞給旁邊的郝立民,用左手從楊鐵柱手裡接過那挺歪把子。槍托上的銅絲還箍著,槍管擦得鋥亮。他把槍在手裡掂了掂,單手舉起來,做了一個瞄準的動作。右臂吊著,左臂端著槍,身體微微前傾,槍口對準街心方向。

  「這槍我用左手也能打。」他放下槍,看著隊伍,「你們跟著我,打到城中心。打完這一仗再休息。」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但有幾個老兵點了點頭。

  楊鐵柱把機槍組的人帶過來,對馬長河說:「火力組我來帶,十二個人,兩挺輕機槍。你帶突擊組從正面推,我從側翼壓。城北這邊有李雲龍的新一團打正面,我們從側後方插進去,先打中央銀行。」

  郝立民把地圖鋪在地上,用石頭壓住四角。地圖上標著從城北到中央銀行之間的小巷和民房。他用樹枝在圖上畫了一條線:「中央銀行背後有一條窄巷,通往舊府衙後門。那條巷子在地圖上畫得很窄,寬不過一米,兩側都是高牆。鬼子的注意力在正面,側後很可能沒有重兵把守。」

  馬長河蹲下來看了看,點頭:「從這條巷子穿。先打中央銀行側後,再往舊府衙推。」

  當天下午,新一團從城北沿主街向中央銀行大樓推進。李雲龍走在隊伍前面,嘴裡叼著菸袋,煙鍋里的火星被風吹得忽明忽暗。關大山帶一個連走在側翼,沿著民房後牆穿插,與主街上的隊伍保持平行。

  中央銀行大樓蹲在街盡頭。這是一棟三層花崗岩建築,牆厚窗小,樓頂架著一挺重機槍,槍口俯瞰整條主街。兩側視窗也改成了射擊孔,黑洞洞的,像一排睜開的眼睛。李雲龍在距大樓兩百米處停下,蹲在一堵矮牆後面,舉起望遠鏡。樓頂機槍正朝街面掃射,子彈打在石板路上,碎石橫飛。

  「關大山。」李雲龍喊了一聲。

  關大山從側翼跑過來,蹲在他旁邊。李雲龍指著大樓側後方那片民房:「帶人從巷子裡繞過去,摸到大樓側後。用迫擊炮打樓頂機槍。正面我先壓住。」

  關大山帶一個連鑽進了側面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民房的磚牆。戰士們貼著牆根走,腳步壓得極低。走到大樓側後方的巷口時,關大山停下來,讓迫擊炮手架炮。炮手蹲在巷口,用拇指測距,標尺定好,兩發炮彈先後出膛。第一發打在樓頂女兒牆上,磚石飛濺;第二發直接鑽進重機槍工事,火光一閃,機槍啞了。

  李雲龍聽到炮響,從矮牆後面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街面一揮:「沖!」新一團從主街湧出來,朝大樓正門衝去。大樓內的日軍從視窗往外射擊,子彈打在街面上濺起一串串火星。一個戰士倒下了,後面的戰士沒有停,踩著前面的腳印繼續沖。

  李雲龍帶人衝到大門前。鐵門緊閉,門板厚實。他讓爆破手在大門旁炸開一個豁口。一聲悶響,鐵門被撕開一道口子,新一團湧入大樓底層。

  城東方向,孔捷的獨立團正朝舊府衙推進。舊府衙是衡陽日軍指揮部所在地,院牆高厚,四角有碉堡,院內樓房多層設防。孔捷讓工兵用炸藥包炸開院牆西側,突擊隊從豁口沖入。但院內的日軍火力極為密集,從上中下三層同時射擊,獨立團的部隊被壓在院中的幾個掩體後面,傷亡漸增。

  孔捷蹲在一堵矮牆後面,觀察了一會兒。舊府衙的樓房全是磚木結構,窗戶都是木框的。他回過頭,對身後的連長們說:「強攻傷亡太大。改用火攻。把所有能用的汽油都拿來,潑在樓門和視窗。點火。」

  幾個戰士從後方搬來繳獲的汽油桶。孔捷讓機槍手集中火力壓制二樓和三樓的視窗,掩護突擊組把汽油潑出去。突擊組趁火力掩護衝到樓門旁,把汽油桶往門板和窗台上倒。汽油在木門上漫開,浸透了門框和門楣。

  孔捷見汽油潑夠,朝後面喊了一聲:「點火!」

  一個戰士從掩體後探出半個身子,把一捆稻草點著,扔到樓門前。稻草觸到汽油,火焰轟地躥起來,順著門板往上爬。窗戶也被點著了,火舌從窗框往外吐,濃煙滾滾。樓內的日軍被嗆得劇烈咳嗽,有人從視窗往外跳,被院中的機槍掃倒。殘敵退入地下室,把鐵門從裡面封死。

  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中央銀行大樓與舊府衙之間的窄巷穿插。巷子果然很窄,兩側高牆,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滿了青苔。戰士們側著身子透過,有人揹包被牆刮住了,後面的戰士伸手拽了一下。巷尾有一堵矮牆,高不過兩米,牆頭有鐵絲網。馬長河讓郝立民用爆破筒把鐵絲網炸開,突擊隊翻牆進入舊府衙後院。

  後院有一排平房,是日軍軍官宿舍。門窗都被改成了射擊孔,日軍從裡面朝外射擊。馬長河讓楊鐵柱把機槍架在院牆上壓制,自己帶人從側翼攀上平房房頂。從房頂往門窗里扔手榴彈,幾顆下去,平房裡的槍聲停了。後院拿下。

  舊府衙的日軍失去了後方依託,陷入四面受敵。

  田七的連隊從城東往城南插。他的連隊已經連續作戰兩天兩夜,全連減員近三分之一。但田七沒有讓任何人停下來。他帶著剩下的幾十個人一路打到城南碼頭入口,在棧橋附近設伏。

  碼頭棧橋從岸邊伸向湘江,兩條船泊在橋下。百餘人的日軍殘部正從城內往碼頭方向退,試圖乘船南逃。田七把兩挺機槍架在碼頭入口兩側的矮牆後,等日軍湧入棧橋時,同時開火。

  子彈從兩側交叉射向棧橋,日軍被壓在橋面上,進退不得。田七從掩體後面站起來,用鐵皮喇叭朝棧橋上喊話:「城裡的鬼子聽著!你們被包圍了!衡陽城已經被我們拿下!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棧橋上的日軍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軍官模樣的日軍從人群中站出來,用生硬的中國話喊:「我們不投降!寧可戰死!」

  田七把喇叭放下來,對身後的機槍手說:「打。」

  機槍重新開火。日軍組織了一次衝鋒試圖突圍,被壓制在橋頭。田七讓一部分人從側翼繞到棧橋後方,切斷日軍退回城內的路。日軍進退不得,最終舉起了白旗。七十餘人投降。

  舊府衙地下室,殘餘日軍約一個中隊做最後頑抗。地下室有兩個出口:一個是舊府衙內的樓梯口,一個是通往院外的暗道。日軍從暗道出口不斷派出冷槍手,威脅外圍的八路軍。

  馬長河和孔捷在地道口會合。孔捷說:「地下室太窄,強攻傷亡大。得用煙燻。」馬長河蹲下來看了看暗道出口的位置,判斷暗道出口在舊府衙西側的一條小巷子裡,是日軍事先挖的。他說:「煙燻要時間。不如從暗道出口進去。」

  孔捷派一個班守住暗道出口,馬長河帶突擊隊從樓梯口往下打。樓梯口被日軍用沙袋堵住,只留一個射擊孔。馬長河讓楊鐵柱用機槍壓制射擊孔,自己帶人從側面的通風口鑽入地下室。

  通風口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馬長河用左手撐著管壁,一點一點往前挪。郝立民跟在他後面。地下室里煙霧瀰漫,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出幾尺遠。他們沿牆壁摸到主室,用手榴彈炸開最後一間房門。

  房內十幾個日軍擠在角落,有傷兵,有軍官。一個少佐坐在木椅上,面前放著一把軍刀。他看見馬長河進來,站起來,把軍刀放在地上,用生硬的中國話說:「投降。」

  馬長河讓郝立民把俘虜押出去。他站在地下室里,看著滿地的檔案和地圖。牆上掛著一張衡陽城防圖,他把圖揭下來,折好放進口袋。

  方東明從城北進入衡陽時,已經是傍晚。他走過主街,看見新一團的戰士在清理街面,有人在搬運繳獲的武器,有人在給俘虜發粥。老魏在街口架起大鍋,鍋里的小米粥已經煮開了,香氣在街道上漫開。

  方東明在舊府衙前與各團長會合。呂志行報告:城中心已全部肅清,殲敵兩千餘人,俘虜一千五百餘人。衡陽全城解放。方東明站在舊府衙門前,看著院牆上的彈孔和被火燒過的木門。他對呂志行說:「給總部發報。衡陽已下。」他沉默片刻,補充道,「粵漢線和湘桂線的咽喉,打通了。」

  馬長河從地下室方向走過來,把那捲衡陽城防圖遞給方東明。方東明接過來翻了翻,說:「留著。下一仗用得著。」

  傍晚,小虎和田七站在衡陽城頭,看著湘江北去。城內的硝煙還沒散盡,但街上已經有了人聲。有百姓從門後探出頭來,看見八路軍在街上走過,有人端了碗水出來。小虎看著江面,問田七:「哥,打完衡陽,我們去哪兒?」

  田七說:「往下走。湘桂線往南,就是廣西。」

  方東明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他望著江面,對田七說:「衡陽之後,部隊要休整幾天。你帶著連隊把城裡的偽軍俘虜整編一下。」他又看了看小虎,「識字班可以開起來了。城裡有不少孩子想認字。」

  小虎用力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識字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已經寫滿了,最後兩個字是「城東」。他在最下面又添了兩個字——「衡陽」。筆劃很慢,但很穩。

  方東明看著那兩個字,說:「等到了桂林,我教你寫『桂林』。」

  小虎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說話算話。」

  方東明笑了:「算話。」

  湘江在暮色中緩緩流著,水面泛著暗紅的光。衡陽城在硝煙與暮色之間慢慢安靜下來。方東明站在城頭,望著江水南去的方向。呂志行走過來,輕聲說:「各部隊已經進城。俘虜在清點,傷員在轉運。明天開始,衡陽城裡的老百姓就可以正常生活了。」

  方東明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從太原帶來的石片,放在手心裡轉了轉。他把石片收回口袋,轉身走下城頭。

  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老魏的粥鍋還在街口冒著熱氣,幾個孩子圍在鍋邊,老魏給每人舀了一碗。小虎端著碗,蹲在城牆根下,一邊喝粥一邊翻識字本。田七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看了看本子上那兩個新寫的字——「衡陽」。

  「寫得好。」田七說。

  小虎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說:「哥,桂林遠不遠?」

  田七想了想,說:「不遠。過了湘江,再翻幾座山,就到了。」

  小虎把粥咽下去,低頭在本子上又翻了一頁空白。他用鉛筆在最上面寫了「桂林」兩個字。筆畫很多,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刻。田七看著他寫,沒有催。

  江風從湘江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暮色。衡陽城在夜色里慢慢沉下去,像是要睡了。城頭的哨兵換了崗,腳步聲在城磚上輕輕地響。方東明在舊府衙的院子裡,把衡陽城防圖鋪在桌上,藉著油燈的光看了很久。他把圖折好,放進口袋,對呂志行說:「明天,把各團主官叫來。研究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