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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城東

  天剛蒙蒙亮,城北的陣地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街口那幾棟被炸塌了半邊的民房在霧裡像一排缺了門牙的嘴,黑洞洞的視窗朝著街上張著。幾個戰士靠在牆根下睡著了,懷裡的槍歪在一邊,臉上糊著泥和硝煙,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楊鐵柱從街尾走過來,一邊走一邊用腳踢那些睡著的人的鞋底。被踢的人哼一聲,揉揉眼,抓起槍站起來。

  「清點人數。」楊鐵柱對迎面走來的三排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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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排長姓馬,是河北人,左胳膊吊在脖子上,繃帶上滲出暗紅色的血。他啞著嗓子報:「三排還有十四個人,子彈不多了,手榴彈每人只剩一顆。昨晚鬼子沒動靜,可能是在調兵。」

  「把沙袋加厚。把街對面那棟兩層樓的二樓窗戶用磚頭堵上,只留射擊孔。」楊鐵柱蹲在街口的沙袋後面,用手指著街對面,「把機槍架在二樓。鬼子要是從城中心來,第一波肯定先沖街口,你從二樓打他們側後。」

  三排長點頭,帶著人去了。郝立民從另一個街口走過來,手裡提著一袋繳獲的日軍子彈,往沙袋上一放。

  「昨晚從當鋪那邊撿的,夠打一陣。」郝立民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楊鐵柱。

  楊鐵柱接過來咬了一口,餅太干,嗆得他咳了兩聲。他把餅咽下去,說:「城東那邊孔團長要動了。老馬昨晚說,獨立團從淺水汊進去,捅城東的屁股。」

  「那咱們這邊就守。」郝立民說。

  「守。」楊鐵柱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守到天黑,就是勝利。」

  正說著,馬長河從橋頭方向拄著棍子走上來了。他右臂還吊著繃帶,左手提著一壺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他走到街口,把水壺遞給楊鐵柱,蹲下來看了看機槍射界。

  「城東那邊,孔團長的人已經進汊了。」馬長河說,「你這邊守住就行。守到天黑,就是給城東爭取時間。」

  「我明白。」楊鐵柱說。

  馬長河站起來,往城東方向看了一眼。街巷層層疊疊,看不到盡頭。遠處有零星的槍聲傳來,但很稀疏,像是試探性的交火。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說了一句:「子彈省著用。後面的補給要等城東打通了才能上來。」

  淺水汊的水面很窄,兩岸長滿了蘆葦,蘆花還沒開,葉子綠得發黑,把整條水道遮得像一條綠色的巷子。竹排在水面上排成一列,戰士們用竹竿撐著水底,一點一點往前挪。竹竿入水的聲音極輕,像有人用筷子在碗邊上輕輕敲。

  孔捷站在第一張竹排上,手裡拿著馬長河標註的水道圖。圖紙上用鉛筆畫出幾條彎彎曲曲的線,旁邊注著水深和寬度。他把圖紙折好,塞進胸前的口袋裡,朝身後的隊伍壓了壓手,示意所有人壓低身子。

  汊道拐了兩個彎,前面忽然開闊。水塘出現了,水塘邊上是一條土路,通城東的居民區。土路兩側是低矮的民房,房頂上蓋著青瓦,有些瓦片被炮火震碎了,露出下面的木椽。

  孔捷讓竹排在塘邊停下。他蹲在排頭,把偵察班長叫過來。「路口有沒有崗哨?」

  「有一個偽軍哨兵在打盹。」偵察班長剛從岸上摸回來,褲腿上沾著泥,「後面巷子裡有日軍巡邏隊,大概十來個人,每隔一炷香經過一次。剛才過去一隊,下一隊還有一會兒。」

  「趁這個空檔過去。」孔捷說,「讓一連先上,把路口那個偽軍摸掉。二連跟著,三連殿後。過了路口,往左拐,第一條巷子進去,先把那條巷子控制住。」

  一連長帶著人上了岸。路口的偽軍哨兵抱著槍靠在一棵樹幹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槍口垂在地上。兩個戰士從兩側摸上去,一個捂嘴,一個下槍。偽軍醒過來時,已經被按在地上,嘴裡塞了塊破布。他瞪著眼睛,混身發抖,但沒出聲。

  孔捷帶著部隊迅速透過路口,拐進第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是青磚砌的,牆頭上爬著枯藤。走進巷子深處,孔捷讓部隊停下。

  「從這裡開始,一間房子一間房子打通。」他對幾個連長說,「別走街面。街面上鬼子有火力點。從房子裡面穿過去,從背後打他。」

  戰士們開始動手。有人用刺刀在牆上撬磚,有人用鐵鍬砸隔牆。磚頭掉下來,碎屑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一會兒,第一面隔牆被打通了,露出隔壁人家的灶台。灶台上還擱著一口鐵鍋,鍋里殘留著半鍋涼水,水面浮著一層灰。

  二連從打通的牆洞鑽過去,穿過灶間,又從另一面牆打通。三連從另一棟房子同時掘進。十幾分鐘後,巷子兩側的民房被連成了一條通道。部隊從房子裡面穿行,腳步壓得極低,只偶爾傳來一兩聲磚頭落地的悶響。

  街面上的日軍完全沒察覺。他們在巷口的沙袋工事後面蹲著,機槍對著巷子正前方。但他們身後那棟房子的後牆忽然塌了,磚塊砸下來,砸在他們背上。三連的戰士從後牆的豁口衝出來,手榴彈先落地,然後才是槍聲。

  街口的日軍機槍陣地被端掉時,城東的槍聲才真正響起來。

  馬長河在北岸觀察所里,左手舉著望遠鏡,把城東的情況看了個大概。他看見獨立團的隊伍從一條小巷裡湧出來,分成幾股,朝不同方向插去。城東的街道像一條條灰色的腸子,被灰色的隊伍一節一節地切開。

  他又把望遠鏡轉向南邊。城東外側有一條碎石公路,從衡陽城南蜿蜒向北。公路兩側有幾處碉堡,但守軍不多,碉堡上的膏藥旗在風裡無力地耷拉著。公路上有幾輛卡車停著,但沒有動靜。馬長河判斷,這條公路是城中心日軍向城東增援的必經之路。如果城東丟了,城裡的守軍就只能從公路上調兵。反過來,如果公路被切斷,城東的守軍就無處可退。

  他把這個發現寫在紙條上,讓通訊兵馬上送給方東明。

  方東明在指揮所里看完紙條,立刻給孔捷發報:分出一個連,搶占公路上的兩座碉堡,切斷城東與城南的聯絡。

  孔捷接到電報後,把趙連長叫過來。趙連長是山西人,個子不高,肩膀很寬,是從太原一路打過來的老兵。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像用刀刻出來的。

  「公路上的兩座碉堡。南邊那座大,北邊那座小。你先打大的,再打小的。」孔捷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動作要快。城裡的鬼子要是反應過來了,會派人去守。」

  趙連長把地圖折好放進兜里,轉身帶著兩個排往城東外圍插去。他們繞過幾片稻田,從一條田埂上摸到公路側翼。碉堡里的日軍正在換崗,兩個哨兵站在碉堡外面抽菸,菸頭的紅點在暮色中一明一滅。

  趙連長讓機槍手架好機槍,等碉堡里的日軍換完崗再打。換崗的間隙很短,只有不到半分鐘。他抓住這個空檔,帶人從田埂後面衝出來,直撲碉堡。碉堡里的機槍手剛接過槍,還沒坐穩,就被手榴彈炸翻在射擊口後面。

  第一座碉堡被拿下時,南邊的公路上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趙連長探頭一看,兩輛卡車從城中心方向開來,車廂里站滿了日軍。他讓機槍手把槍架在碉堡頂上,等卡車靠近了再打。

  卡車越開越近,車燈在暮色里像兩隻昏黃的眼睛。趙連長等到第一輛卡車開到碉堡正前方三十步遠時,喊了一聲打。機槍從碉堡頂上掃下去,子彈打在卡車駕駛室的鐵皮上,叮叮噹噹響。第一輛卡車歪在路中間,堵住了後面的路。第二輛卡車調頭就跑,很快消失在城中心的巷子裡。

  城東與城南的聯絡被切斷了。

  後方衛生隊的帳篷里,紀衛生員正在清點藥品。他把最後一箱磺胺粉開啟,裡面只剩下十幾包。他把藥箱蓋合上,嘆了口氣。小虎蹲在旁邊,把用過的繃帶收進一個布袋,準備拿去洗。

  「藥品快沒了。」紀衛生員說,「你哥那邊傷亡多,傷員往下送,藥卻上不去。」

  「我認識路,我送。」小虎說。

  紀衛生員看了看他的左小腿。那塊彈片傷已經結了痂,走路有點瘸,但能走。他猶豫了一下,從地上拎起藥箱遞過去:「走小路。別往公路上跑。公路上有鬼子的卡車。」

  小虎把繃帶袋往背上一背,接過藥箱,出了帳篷。他走小路往城東方向去。小路上坑坑窪窪,路邊的草已經長到膝蓋高。他走了小半個時辰,在城東一條巷子口遇見了田七的連隊。

  田七正蹲在巷口擦槍。全連的人散在巷子裡,有的靠著牆睡著了,有的在分彈藥。小虎走過去,把藥箱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幾包磺胺粉和一卷繃帶,遞給田七。

  田七接過來,看了看弟弟的臉,又看了看他的左小腿。「腿好了?」

  「好了。」小虎說。他蹲在旁邊,看著田七擦槍。田七的連隊減員很大,三個排長傷了兩個,六個班長只剩三個。新兵們靠牆坐著,有人抱著槍睡著了,有人在低聲哭。小虎第一次這麼近地看一個剛打完仗的連隊。他們的臉都是灰的,眼睛是紅的,嘴唇乾裂,手指上全是泥和血。

  田七把槍擦完,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小虎的腦袋:「回去告訴紀衛生員,藥不夠,讓他先緊著重傷員。我這邊輕傷不下火線,不用藥。」

  小虎點頭,把空藥箱背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田七已經蹲回巷口,繼續擦另一把槍。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顯得很小,像一截縮在牆根下的樹樁。小虎轉過身,快步往後方走去。

  城東的最後一個日軍據點設在舊當鋪里。當鋪的院牆很高,四角有碉堡,院門是鐵皮包的,厚實得很。孔捷讓工兵把炸藥包塞在後牆根下,炸開一個豁口。突擊隊從豁口衝進去,與院內的日軍白刃格鬥。

  三連長在拼刺中負傷,被抬下來時胸口全是血。孔捷問傷情,衛生員說肋骨被捅斷兩根,但命保住了。孔捷沒說話,轉身對傳令兵說:「給方支隊長發報。城東拿下了。」

  方東明在指揮所里接到電報,把呂志行叫過來。「城東拿下了。城中心現在是孤島。」他在衡陽城防圖上用紅筆把城東圈起來,又畫了一道從城東到城南的箭頭。「告訴孔捷,把俘虜押到街口,朝城中心方向喊話。城裡的偽軍該鬆動了。」

  俘虜被押到街口。幾十個偽軍降兵蹲在牆根下,有人低著頭,有人偷眼看街上的八路軍。崔長安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俘虜面前,用河南話和湖南話輪換著喊:「城東的偽軍兄弟,你們已經被圍死了!城北丟了,城南的公路也斷了!你們替鬼子賣命,鬼子給你們什麼?每天幾兩雜糧餅?八路軍優待俘虜,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牆根下有幾個偽軍抬起頭,互相看了看。一個瘦高個兒的偽軍從人群里站起來,舉著手說:「我是城東三中隊二排的,我們排長昨天就想投,但被鬼子憲兵看得緊,沒跑出來!」

  崔長安說:「你帶路,去把你們排長叫出來。我保證他沒事。」

  瘦高個兒偽軍點點頭,帶著崔長安的人往城中心方向的一條巷子走去。

  傍晚時分,城東已經完全被獨立團控制。孔捷把指揮所設在舊當鋪里,院牆上被炸開的豁口用沙袋堵上了,碉堡里架起了機槍,槍口對著城中心方向。

  馬長河從北岸過河到城北,拄著棍子走到楊鐵柱的陣地上。呂志行把各團傷亡統計送過來。馬長河翻了翻,看到突擊隊陣亡十七人,重傷二十三人,輕傷四十餘人。他合上本子,沉默了一會兒。

  方東明從後面走過來,看到馬長河手裡的本子,說:「突擊隊傷亡是大了些。楊鐵柱還行,他撐著。」

  馬長河說:「我明天過河。右胳膊不用,左手還能打槍。」

  方東明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你過去可以,但只能到城北。城東和城中心,你不能去。」

  馬長河點頭:「行。我到城北帶突擊隊剩下的那幫人,讓楊鐵柱專心打。」

  方東明拍了拍他的左肩,轉身走了。

  入夜,城東安靜下來。細雨飄落,城內的火光映在濕漉漉的瓦頂上,泛著暗紅色的光。田七的連隊在城東一條巷子裡休整。新兵們靠著牆睡著了。田七蹲在巷口,把刺刀從槍上卸下來,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雨落在磨刀石上,他擦一把繼續磨。

  小虎揹著空藥箱從後巷摸過來,在巷口看見田七。他把藥箱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最後兩包磺胺粉和一卷繃帶,遞給田七。田七接過來,看了看弟弟的臉,說:「腿好了?」

  「好了。」小虎說。他蹲在旁邊,看著田七磨刀。雨聲里,磨刀石的聲音又細又長,像有人在拉一根繃緊的弦。

  「哥。」小虎叫了一聲。

  「嗯。」

  「我今天看見那些新兵在哭。」小虎說。

  田七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刺刀翻了個面,繼續磨。「哭是正常的。我第一次打仗也哭過。」

  「你沒跟我說過。」

  「有什麼好說的。」田七把刺刀舉起來,對著火光看了看刀刃,又低頭繼續磨,「哭完了,仗還得打。打完了,就不哭了。」

  小虎沒有再問。他坐在巷口的石階上,把識字本翻開。雨點落在本子上,他用手遮著,在模糊的燈光下看那些學過的字。

  他翻到「衡陽」那一頁,用手指在字上描了一遍,又翻到空白頁,用鉛筆寫下「城東」兩個字。筆畫很多,他寫得慢,每一筆都沒有錯。

  遠處,城中心的日軍陣地還有零星槍聲。但城東已經安靜了。蒸水河在城北緩緩流著,湘江在城南響著。衡陽城正被一點一點地收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