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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蒸水

  天還沒亮透,蒸水河北岸的炮響了。

  林志強把四門山炮架在北岸一片高地上,炮口對著南岸橋頭堡。第一輪試射偏了半截,炮彈落在橋頭右側的河灘上,泥水濺起來老高,糊了對岸哨兵一臉。

  第二輪校準標尺,炮彈直接鑽進橋頭水泥暗堡的射擊孔,火光從孔里噴出來,像有人往暗堡里捅了一根燒紅的鐵棍。

  第三輪打的是觀察哨,那哨棚是木頭搭的,炮彈一炸,碎木頭飛上半空,又噼里啪啦落進河裡。

  南岸的日軍開始還擊。炮彈從衡陽城內飛出來,拖著一道道灰白的尾煙,落在北岸炮兵陣地附近。

  林志強蹲在炮位後面,用手捂住後腦勺,泥土被掀起來蓋了他一身。他抖了抖土,從土堆里爬出來,朝炮手吼:「別停!壓住他們!」

  炮手咬著牙裝彈,一發接一發。炮管打紅了,副射手用濕麻袋往上一蓋,白煙嗞地竄起來,又接著打。

  方東明在指揮所里,面前攤著蒸水河的水道圖。圖上標著橋的位置、暗堡的分布、淺水汊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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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舉著望遠鏡往南岸看,火光在鏡片裡一閃一閃的。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攥著步話機的聽筒,嘴上咬著筆帽。

  「城北方向,突擊隊到位置了。」呂志行說。

  「讓他們動。」方東明說。

  楊鐵柱蹲在河北岸一處隱蔽的河灣里。三隻竹排泊在水邊,上面堆著沙袋和擋板,每排六個人。蔡小九在最前面,赤著腳,褲腿卷到大腿根,手裡握著一根竹竿。他回頭看了楊鐵柱一眼,點了點頭。

  「上。」楊鐵柱一揮手。

  竹排悄無聲息地滑出河灣。槳手跪在排尾,用短木槳一下一下划水,動作又輕又快。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水聲嘩嘩地流,把竹排的動靜吞了個乾淨。

  對岸的探照燈掃過來,光柱貼著水面移動。蔡小九壓低身子,竹排上的戰士全趴下。光柱從頭頂掠過去,沒有停。探照燈剛移開,南岸橋頭忽然亮起一顆照明彈,慘白的光把河面照得亮晃晃的。橋頭暗堡里的機槍響了。

  子彈從暗堡射擊孔里噴出來,打在水面上濺起一串串水花。竹排上的沙袋被擊中,沙子從彈孔里往外淌。楊鐵柱端起機槍朝南岸掃,子彈打在對岸河堤上,泥土崩起來。他吼了一聲:「別停!劃!」

  竹排繼續往前沖。一顆子彈打穿了右側竹排的擋板,後面的戰士悶哼一聲,身體往後仰,手從竹排上滑脫。郝立民伸手去拽,只抓住了他手裡的槍。槍被拖上竹排,人沉進江心。那個戰士的名字郝立民來不及想,他把槍往自己懷裡一塞,接著划水。

  馬長河在北岸觀察所里,左手舉著望遠鏡,右臂吊著繃帶。他看見竹排被機槍壓得抬不起頭,看見有戰士中彈落水,看見楊鐵柱端著機槍站在排頭朝對岸猛掃。他的左手攥緊了鏡筒,指節發白。他對旁邊的通訊兵說:「通知炮連,打南岸橋頭左邊那挺機槍。現在。」

  炮彈從北岸飛過來,落在橋頭左側暗堡上。火光一閃,暗堡里的機槍啞了。蔡小九趁這個間隙把竹排撐到淺水區,第一個跳下船,水沒到腰。他朝後面揮手,楊鐵柱帶著人跳進水裡,蹚著水往岸上沖。對岸的日軍從戰壕里探出頭,手榴彈一個接一個扔過來。一顆手榴彈落在楊鐵柱腳邊,他飛起一腳把它踢進河裡,炸起的水花濺了他一臉。

  「散開!往兩邊散!」楊鐵柱吼。

  郝立民帶一個組朝右邊蹚水,繞過正面的火力,攀著陡峭的土岸往上爬。岸坡上長滿了雜草和灌木,他抓住一叢野藤,腳蹬著土坑,一寸一寸往上蹭。爬到一半時,上面有鬼子探出頭往下看。郝立民用左手一把抓住鬼子的槍管往下拽,鬼子連人帶槍從岸上翻下來,摔在淺水裡,被後面的戰士補了一刀。郝立民翻上戰壕,兩顆手雷扔進去。炸響之後,戰壕里安靜了。

  突擊隊在南岸灘頭站住了腳。

  楊鐵柱蹲在戰壕里,把機槍架在沙袋上,朝橋頭方向掃了一梭子。他從地上撿起一挺完好的歪把子,槍管還是熱的,彈匣里還有半匣子彈。他換了槍,朝後面喊:「郝立民!往橋頭壓!」

  郝立民從戰壕右翼往橋頭堡方向推進。橋頭堡里的日軍已經發現灘頭失守,機槍從射擊孔里拼命往外掃射。郝立民帶人貼到橋頭堡側面的石壁下,那裡是射擊死角。他往射擊孔里塞了一顆手榴彈,爆炸聲從堡內傳出來,機槍徹底啞了。

  「橋頭拿下了!」郝立民朝北岸揮了揮手。

  田七在西側河段的佯渡,比預定的時間稍晚。他的連隊新兵多,登船的時候有人踩滑了腳,槍掉進水裡,撈了半天。田七沒罵人,只是把掉槍的兵拎到一邊,讓他用竹竿探水深。船到河心時,田七讓船頭上的木頭假人站直,蒙上軍裝,遠遠看去像一排真人。他自己蹲在船尾,用鐵皮喇叭朝南岸喊:「二排往左!三排往右!」喊得動靜很大,好像真有一個營在渡河。

  南岸的日軍果然上當,橋頭堡的預備隊往西側調動。田七看見對岸的火力往西偏,馬上下令調轉船頭,朝橋頭方向靠。他的連隊上岸後,故意弄出密集的槍聲,但不往前推。新兵們趴在河堤後頭,每人打了兩梭子就停手。田七自己帶幾個老兵沿河堤往東插,從側後摸到橋頭堡與城內主街之間的那條窄巷。巷口有一個日軍哨兵,被田七從背後抹了脖子。

  田七把一條白布條系在橋頭欄杆上,朝北岸方向晃了三下。這是約定訊號,橋頭通了。

  馬長河在北岸觀察所里看見了那條白布條。他把望遠鏡轉向南岸橋頭左側,發現了一條淺水汊。那條汊從主河道分出去,繞過橋頭,一直通到城北。水面上浮著水草和浮萍,看不出深淺。馬長河憑經驗判斷,汊口水位不高,竹排可以走。他讓通訊兵把這個訊息報給方東明。

  方東明接到訊息後,當即下令:孔捷的獨立團從淺水汊進入城北。

  馬長河在觀察所里坐不住。他左手拄著棍子,走出觀察所,沿著河岸往橋頭走。楊鐵柱正蹲在橋頭戰壕里往彈匣里壓子彈,抬頭看見馬長河從河岸上走過來,右臂吊著繃帶,左手拄棍,臉被河風吹得發紅。他站起來,把機槍往沙袋上一架,朝馬長河喊:「你回去!這兒還在打!」

  馬長河沒理他。他走到橋頭,往南岸城北方向看了一眼。城北的街道窄,兩側民房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遠處有火光在閃,是獨立團在往城北推進。他對楊鐵柱說:「橋拿下了就守死。別讓城裡鬼子出來。」

  楊鐵柱說:「知道了。你回去。」

  馬長河拄著棍子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槍呢?」

  「在這兒。」楊鐵柱拍了拍沙袋上的歪把子。

  「打完了給我。」馬長河說。

  城北的巷戰在獨立團進入後變得激烈。街道兩側的日軍依託民房和臨時沙袋工事節節抵抗。孔捷把部隊分成三路,沿三條平行的巷子往城內推。每推進一步都要用手榴彈炸開隔牆,從側面繞到敵人工事後面。

  楊鐵柱帶突擊隊沿城北主街推進。主街街口有一個碉堡,機槍從射擊孔里把整條街封得死死的。楊鐵柱帶人從側面的民房後牆穿插,用炸藥包炸開兩棟房子的隔牆,從碉堡後面冒出來。碉堡里的日軍沒想到背後有人,機槍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郝立民帶人在巷口架起迫擊炮,兩發炮彈把街心沙袋工事炸飛,突擊隊趁勢衝過街口。

  田七從橋頭方向壓過來,與楊鐵柱在街心會合。兩人蹲在一堵斷牆後面喘氣。田七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楊鐵柱。楊鐵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城北的鬼子比長沙的硬。」

  「硬也啃得動。」田七說。他連隊的新兵在巷戰中傷亡了三個,都是跟著他衝鋒時被冷槍打中的。他嘴上不說,但臉色沉沉的。

  小虎揹著藥箱從橋頭往城北跑。經過一段被炮彈打塌的巷子時,他蹲在牆角等槍聲停了才跑過去。跑到街心時,田七看見了他,火氣一下子上來了:「誰讓你上來的?」

  「衛生隊人手不夠,紀叔讓我送藥。」小虎把藥箱開啟,裡面是十幾包磺胺粉和幾卷繃帶。

  田七把藥箱接過去,看了看弟弟滿是泥水的臉。小虎的左小腿上纏著一塊髒布條,布條上滲著血。田七蹲下來,掀開布條看了一眼——彈片擦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被泥水泡得發白。他站起來,把藥箱交給衛生員,對小虎說:「跟著擔架走,別往前跑。」

  小虎點頭,轉身往後方跑。跑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哥,你小心!」田七朝他擺擺手。

  日軍從城中心方向調來兩輛裝甲車,沿著主街向城北推進。裝甲車上的機槍把街面掃得碎石橫飛。楊鐵柱帶突擊隊退守街心一棟二層民房,在樓上架起機槍壓制。子彈打在裝甲車的鐵皮上叮叮噹噹響,穿不透。郝立民帶爆破手從側面巷子繞到裝甲車側翼,把集束手榴彈塞進履帶。一聲悶響,第一輛裝甲車的履帶斷了,歪在路中間堵住後面那輛。

  田七的連隊從房頂翻過去,用手榴彈把第二輛裝甲車的觀察窗炸開。裝甲車退了回去。

  楊鐵柱靠在二樓窗邊,把機槍架在窗台上,朝城外方向掃了一梭子。他對郝立民說:「馬隊在後面看著呢,不能讓他看見咱們退。」

  城北陣地穩住了。

  方東明在指揮所里匯總各線戰報。呂志行報告:蒸水橋已控制,城北三條街道被突擊隊和獨立團占領,田七的連隊守住了橋頭。小虎在後方送藥時被彈片擦傷了小腿,已經包紮了。

  方東明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紅筆在衡陽城北畫了一個圈。他對呂志行說:「城北的口子已經撕開了。今晚把獨立團全部投入,從淺水汊繞過去,把城北和城東的聯絡切斷。」

  「城東的鬼子會不會從東面增援?」呂志行問。

  「會。但孔捷從淺水汊插過去,正好截在他們增援的路上。」方東明說,「衡陽比長沙大,也比長沙難打。我們得一塊一塊地啃。今天啃城北,明天啃城東。啃光了,城中心就是孤島。」

  入夜,突擊隊和獨立團在城北轉入防禦。楊鐵柱和郝立民分守兩個街口,把機槍架在民房二樓,用沙袋堵住樓梯口。田七的連隊守橋頭,用繳獲的日軍探照燈朝城內方向來回掃。

  馬長河從北岸過河到城北,拄著棍子挨個街口看了一遍。他在楊鐵柱的陣地上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機槍的射界,又看了看後方的補給通道。他對楊鐵柱說:「明天,獨立團從北邊壓過去。你這裡守到天亮就行,不能再往前打了。再打,跟城東的鬼子頂牛,傷亡大。」

  楊鐵柱點頭。馬長河站起來要走,楊鐵柱叫住他:「馬隊。」

  馬長河回頭。

  楊鐵柱把那挺歪把子從窗台上拿下來,遞給馬長河。馬長河用左手接過來,掂了掂,說:「你先用。等你打完了衡陽,再還我。」

  楊鐵柱說:「行。」

  馬長河拄著棍子往橋頭走。夜色很深,城北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槍聲。他走到橋頭時,田七正蹲在戰壕里擦槍。馬長河在他旁邊坐下來,用左手從口袋裡摸出那枚磨得光滑的石片,放在手心裡轉。田七看了一眼,問:「這是啥?」

  「從太原城牆上摳下來的。」馬長河說。

  田七沒再問。兩個人坐在戰壕里,聽著蒸水河的水聲。遠處衡陽城內偶爾傳來幾聲冷槍,然後又被夜吞沒了。

  小虎在後方衛生隊的帳篷里躺著。他的左小腿上纏著新繃帶,繃帶上的血跡在燈光下泛著暗紅。他睡不著,就把識字本翻開,藉著油燈的光看。他認得的字越來越多了。他在本子上找到「衡陽」兩個字,用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他又往下翻,翻到一頁空白,在上面寫了兩個字——桂林。筆劃很多,他寫得很慢,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沒有錯。

  帳篷外,有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小虎把識字本合上,抱在懷裡,閉上眼睛。蒸水河的流水聲從遠處傳來,像一首沒完沒了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