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長沙,天就沒真正晴過。
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路兩邊的紅土被泡得發脹,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部隊沿湘江向南走,腳步把泥漿踩得吧唧吧唧響。騾馬走得更吃力,車輪陷進爛泥里,要兩三個人在車後推著才能動。方東明騎在馬上,韁繩勒得很短,馬腿打滑時他就夾一下馬肚子,身子在鞍上顛得利害。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小虎已經能跟上隊伍了。他腳上那雙新草鞋是老王留下的船工徒弟教他編的,底子編得厚,走路啪嗒啪嗒響。他跟在醫療隊旁邊,身上揹著一小袋紗布和幾卷繃帶,走一段就回頭看看後面的騾車。騾車上是重傷員,躺在用樹枝搭的簡易擔架上,身上蓋著繳獲的日軍軍毯。
「小虎,走你的,別老回頭。」醫療隊的衛生員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姓紀,山西人,說話帶一股醋味。
「我看看騾車跟上來沒有。」小虎說。
「丟不了。騾子比你會走路。」紀衛生員把繃帶包往肩上送了送。
田七從前面折回來,看見小虎跟在紀衛生員後頭,皺了下眉:「又往衛生隊跑。」
「紀叔讓我幫忙。」小虎說。
「幫就好好幫。別給人家添亂。」田七說,從兜里摸出一塊半乾的餅子塞到小虎手裡,「墊墊。再走半個時辰才歇。」
小虎接過餅子,用牙撕了一小塊,嚼得很慢。他抬頭看田七,田七已經又趕到隊伍前頭去了。灰軍裝混在隊伍里,一眼看過去都一個樣。可小虎就是能認出來,哥哥走路時右肩有點往前,左肩往後,像隨時準備側身往哪兒一擠。
楊鐵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擦槍。馬長河的槍。自打長沙打完之後,這槍就一直由他帶著。槍托上有一道舊裂紋,從太原帶來的,早被他用銅絲箍了兩道。他擦槍的時候,沒事就往那道銅絲上看一眼,像能從那上頭看出馬長河的臉來。
郝立民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攥著一封信。他往楊鐵柱旁邊一蹲,把信遞過去:「武漢來的。」
楊鐵柱接過信,先看了看信封。信封裝的是從白紙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疊成三角,用米飯粒糊著口。他拆開,裡面只有幾行字,字寫得很大,有點歪:「傷好了,再過幾天就歸隊。你們在前頭別把長沙的肉吃光了。我回來以後,突擊隊還是我的。楊鐵柱,你他娘的把槍給我擦亮。」
楊鐵柱看完信,半天沒說話。他又把信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折好,塞進懷裡,對郝立民說:「他坐不住。」
「換誰坐得住。」郝立民從地上撿了根草莖,放嘴裡嚼著,「你帶著他的突擊隊打長沙,他在武漢的衛生隊裡躺著,屁股都要磨出繭了。」
「他回來,我把槍還他。」楊鐵柱說。
「槍還他,你幹啥?」郝立民問。
「我還是機槍手。」楊鐵柱拍了拍那挺擦得發亮的歪把子,「這槍我扛了兩年。突擊隊裡,沒人比我更懂它。」
郝立民笑了一下,沒說話。草莖在嘴裡一翹一翹的。
三天後,馬長河回來了。
那是一個陰天的黃昏,天邊壓著一大片灰雲,風從湘江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紅土的腥氣。部隊在湘潭以南的一片山林里宿營。哨兵先看見的——山路上,一個穿灰軍裝的人影走過來,走得不快,右胳膊吊在繃帶里,身後跟著一個背槍的小戰士。哨兵認出了那張臉,喉嚨一緊,喊了一聲:「馬隊長!」
這一聲在營地里炸開了。
楊鐵柱正在火力點旁挖掩體,聞聲把鐵鍬一扔,撒腿就往山坡下跑。他跑到山路上,在離馬長河還有七八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盯著他看,像要確認這不是誰假冒的。馬長河瘦了,臉窄了一圈,顴骨突得更厲害,剃了頭,右胳膊用一條洗得發白的綁帶吊在胸前。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黑得像磨過的石頭。
「你他娘的。」楊鐵柱罵了一句,聲音有點劈。
「你他娘的。」馬長河回了一句。
兩個人站在山路上,誰也沒往前走,誰也沒再說話。風吹過來,把路邊的草吹得沙沙響。還是郝立民從後面走上來,一腳踹在楊鐵柱屁股上:「傻站著幹啥?把人接進去啊!」
楊鐵柱這才走上去,伸手要扶馬長河。馬長河用左手把他的胳膊撥開:「我自己會走。」他沿著山路往上走,步子不如從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在。楊鐵柱跟在後面,看著他右臂上那道吊帶一晃一晃,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著,又酸又脹。
當晚,方東明在馬長河到營後的第一個時辰里見了他。指揮所是一間茅屋,屋簷在雨里滴滴答答。馬長河走進去時,方東明正坐在一張破木桌後面看地圖。他抬頭看了看馬長河,只問了一句:「傷怎麼樣?」
「還能帶人。」馬長河說。他把右手抬起半寸,又放下,動作很慢,像在掂量那句話的分量。
方東明看了他一會兒,說:「傷沒好利索之前,你留在隊部。突擊隊繼續由楊鐵柱帶。你做戰術指導和訓練,把傷養好。等你能端槍了,再上。」
馬長河沒說話。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方東明又說。
馬長河吸了一口氣:「是。」
方東明從桌後站起來,走到茅屋門口,望著山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衡陽不好打。我需要你,但不是需要一個只剩一條胳膊的人。」他轉身看著馬長河,「你的任務是幫楊鐵柱把突擊隊帶出來。你能做到。」
馬長河說:「我盡力。」
他從茅屋出來時,雨已經停了。天快黑了,營地里點起了幾堆火。突擊隊的戰士遠遠地看著他,像看一個從遠方回來的親人。楊鐵柱從人群中跑過來,給他遞了一碗粥。馬長河用左手接了,蹲在火邊慢慢喝。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我回來,就是要看著你們把衡陽拿下來。」馬長河說。楊鐵柱蹲在他旁邊,點了點頭。
「突擊隊還聽你的。」楊鐵柱說。
「不。」馬長河說,「我在隊部,但突擊隊歸你。咱們分工:我帶練兵,你帶打仗。」
楊鐵柱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行。」
夜裡,方東明又召集各團主官在茅屋裡開會。偵察兵和地下交通員帶來了衡陽方向的情報。衡陽城防比長沙還要厚,城北有蒸水河,城南是湘江,城東是丘陵,城西是平川。日軍一個師團部駐在城裡,下轄三個聯隊,還配了炮兵和工兵。蒸水橋和衡山路口都修了連環工事,城郊還有一片碉堡群,從北到東,圍成半圈。
方東明把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指著蒸水河:「先打蒸水橋。把它打斷,衡陽到湘潭的路就沒了。再打城西高地,把湘江渡口控制住。」
孔捷說:「城西那幾座高地是敵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要打高地,得等橋斷以後,城裡的兵過不來,我們再從兩個方向慢慢啃。」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桌上比劃:「照我說,先把城北的碉堡群按出幾個口子。鬼子不是牆多嗎?我們偏把牆打穿。咱們是進攻,又不是打洞的老鼠。」
「你就是打洞的老鼠。」孔捷說。
「去你娘的。」李雲龍笑罵了一句。
方東明抬手制止他們:「先派偵察隊到衡陽城北,把蒸水橋和橋下的火力探清楚。馬長河、楊鐵柱、郝立民,你們帶人去。」他看著地圖,沉著聲說,「衡陽這地方,是粵漢路和湘桂線的嗓子眼。鬼子一定會死命守。」
他頓了頓,又說:「但我們死命打。」
兩天後的一個夜晚,馬長河、楊鐵柱、郝立民帶著一個偵察組,沿著蒸水河北岸往衡陽城北摸去。月光很薄,江面上有一層淡淡的霧氣。他們從一片竹林里鑽出來,伏在蒸水河邊的一道土坎上。河水黑沉沉的,對岸衡陽城牆上幾盞探照燈慢慢掃著。
「橋在那邊。」郝立民指了個方向。
馬長河伏在地上,用左手舉起望遠鏡。蒸水橋橫在河上,三個橋孔,中間一個被沙包堵著,兩頭都砌了水泥暗堡。橋下水流湍急,橋墩上纏著密密麻麻的鐵絲和鐵釘。對岸橋頭有沙包工事,後面架著機槍。兩個日軍哨兵正沿著橋邊來回走,槍口朝下。
「橋下埋了雷。」馬長河把望遠鏡放下來,「我看見水裡有幾根木樁,樁子上系著細繩。」
楊鐵柱眯起眼,卻只能看見黑茫茫一片。他說:「馬隊,你眼睛真毒。」
「不是毒。是看過太多次。」馬長河說。他左手指著對岸一處,「看見沒有?北岸那個小碼頭,幾根竹竿,那是個觀察點。我們在東邊一點強渡,只要先把那觀察點幹掉,敵人就看不見。」
郝立民說:「西邊林子密,從那兒放排下去,斜著劃,能到對岸。」他朝身後的田七看了一眼。田七沒有跟來,是崔長安帶著一個本地偵察員來的。那個偵察員年輕,叫蔡小九,湘陰人,水性極好,能在一鍋煙的工夫從河東泅到河西。
「你們要下水,我頭一個。」蔡小九說。
回到營地,方東明把偵察結果匯總起來,和幾個團長反覆商量了半夜。天快亮時,他做出了部署。各團分兩路接近衡陽,一路在蒸水橋正面對峙,一路從城西南繞,斷城外的炮樓。突擊隊作為尖刀,於三日後從蒸水河偷渡,開啟城防缺口。馬長河留在隊部,負責協同和觀察,並抓緊時間給突擊隊訓練夜間泅渡。楊鐵柱帶突擊隊,郝立民帶第二梯隊,崔長安帶敵工組。小虎依然跟著衛生隊,不上一線。
第二天,突擊隊就開始訓練。馬長河站在一塊石頭上,左手抱在胸前,右臂的吊帶被風吹得一晃一晃。他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楚:「過河不要急。水聲大,腳步更不要大。刀和槍都別反光。對岸觀察點的鬼子看不見我們,但他們的耳朵不聾。誰要是弄出水花,回來自個兒到河裡再游十遍。」
楊鐵柱站在佇列前,幫腔:「馬隊說話,你們當軍令聽。誰他媽偷懶,我讓他抱著石頭蹲水底去。」
訓練很苦。湘南的夜水冰涼,戰士們脫了衣服往河裡跳,牙齒凍得發顫。郝立民帶頭下了水,蔡小九在水裡當教員,教人怎麼側身游、怎麼躲旋渦。田七的連隊也來訓。那幫新兵里有幾個不會水的,站在岸邊直打擺子。田七一腳一個,把他們踹下去:「不會水,今天就必須學會。過不了這條河,上不了對岸,你們就是死屍。」
幾天後,突擊隊的水性有了樣子。馬長河又讓他們練了兩次夜間編組,才滿意。方東明來看了,沒說話,只對馬長河說:「你要是在隊部待不住,就每天到這河邊來。楊鐵柱一個人,有時候把不住火。」
「他有楊鐵柱的腦子。」馬長河說,「這小子衝起來像條瘋狗,可一靜下來,誰也不比他細。」
部隊在蒸水河北岸集結完畢。總攻定在次日拂曉。那一夜,馬長河最後一次走到河邊,看了看對岸的燈火,又看了看黑沉沉的湘南天空。他坐在地上,脫下自己的軍裝,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磨得光滑的小石片。那是從太原城牆上帶下來的,他走到哪兒都揣著。
「你在看什麼?」楊鐵柱從後面走上來。
「看河。」馬長河說。
「你以前在太原,也老說看山。」楊鐵柱蹲下。
「山看夠了,看河。」馬長河把石片放回口袋,用左手撐著地站起來。他看著楊鐵柱,「你信不信,這仗打完,我們還能一起回太原看看。」
楊鐵柱說:「我不信。」他頓了頓,又說,「但我想信。」
馬長河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朝營地走去。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雨。只有蒸水河在黑夜裡流著,聲音像從地底下升起來,又像往地底下沉下去。
小虎在營地邊看到了這一幕。他本來是想去給馬長河送一塊老魏給的烤紅薯。他站在一棵樹下,遠遠地看著那個吊著胳膊的人影慢慢走過,忽然想:馬隊長一點也不像個傷兵。他看起來,還像那個從娘子關里出來的人。
他沒有追上去。他把烤紅薯揣進懷裡,轉身走回衛生隊的帳篷。夜裡風涼,他把帳子掩了掩,在草鋪上坐下。外面,楊鐵柱開始領著突擊隊做最後的檢查。一個又一個名字從黑暗中傳出來,短促、有力,像雨點打在鐵皮上。小虎閉上眼睛,覺得這聲音能讓人安心。
夜更深了。不知什麼時候,天邊開始泛青。風吹得竹林嘩啦啦地響。田七提著槍站在高坡上,朝北望。他的連隊已經在出發位置了。新兵們抱著槍,縮在披風裡,有人在小聲念著什麼,大概是家裡的名字。
郝立民從坡下上來,站在他旁邊,說:「天一亮,就打。」
「打。」田七說,「我讓小虎跟著衛生隊。這仗,我們能贏。」
郝立民說:「要活著贏。」
田七不說話了。兩個人在高坡上並排站著,像兩顆釘子,釘在湘南的黑夜裡。遠處,衡陽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霧中隱隱露出輪廓。而更遠處,天邊那一條極淡的亮色,正慢慢擴大。天快亮了。蒸水河在夜色與晨光之間,泛起了第一絲蒼灰。
方東明站在指揮所前,穿戴整齊。呂志行從旁邊走上來,輕輕說:「各部隊,都到齊了。」方東明點了一下頭。他望著那片天,說:「天一亮,就開打。」
話音剛落,第一聲炮響從北邊傳來了。那聲音又遠又近,像把整個湘南的黑夜都撕開了一道口子。接著,槍聲、爆炸聲、喊殺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起。衡陽之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