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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長沙之夜

  灰鷂子蹲在炭窯里,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鷂子。

  崔長安帶著郝立民和楊鐵柱從江對岸過來時,夜已經深了。

  炭窯在嶽麓山後山一片荒林子裡,外頭長滿了半人高的蕨草,連本地人白天都不愛往這兒走。

  窯里點著一盞用破碗做的油燈,豆大的火苗被風吹得直晃。灰鷂子就蹲在火邊,兩隻手攏在膝蓋上,指尖發青。

  「人帶來了。」崔長安把蒙在臉上的濕布扯下來,低聲說了一句。

  灰鷂子站起來,朝郝立民和楊鐵柱各看了一眼。他個子矮,郝立民站在他面前整整高出一個頭。他縮了縮脖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是帳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炭筆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線。

  「這是後山小路。」灰鷂子蹲下來,把紙鋪在地上,手指順著那些線劃,「從這片墳地插過去,往東貼崖壁,繞過一道水溝,就能到半山腰的採藥人小徑。那條路一直通到山頂觀察所後頭。鬼子平時不走,但放了雷。」

  「雷多不多?」楊鐵柱問。

  「不多。就墳地東北角有幾顆,貼著右邊走就能繞開。過了水溝還有條絆線,橫在路中間,離地一尺。晚上看不清,拿棍子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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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熟路,你帶。」楊鐵柱說。

  灰鷂子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那幫弟兄還在倉庫里等著。你們不把山頂觀察所拿下來,他們不敢動。槍一響,山腰的鬼子就會往倉庫方向跑。我的人在倉庫後頭放火燒棚子,鬼子會分出一半去救。你們趁這個亂子插過去。就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就夠。」楊鐵柱說。

  郝立民把槍往懷裡帶了帶,低聲問灰鷂子:「你那些兵,都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看槍響以後。」灰鷂子咽了口唾沫,「但他們都是湘陰人,被鬼子抓來的。哪個願意在這裡給鬼子守倉庫?只要你們動作夠快,他們一定跟。我灰鷂子別的不敢說,對自己這幾個弟兄還是知道的。」

  「好。你帶路,我們跟著。」楊鐵柱說。

  雨停了大半日,嶽麓山起了霧。霧不厚,但貼著地面漫,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人走進霧裡,褲腿一會兒就濕了。突擊隊從後山迂迴而上,郝立民帶一個小組打頭,楊鐵柱居中,灰鷂子貓在楊鐵柱右後側,走三步停一步,像只夜裡出洞的山鼠。

  過了炭窯,穿過一片矮竹林,就是那片墳地。墳墓大多塌了,碑石歪在草里,墳包上長滿了野藤。灰鷂子蹲下來,朝左指:「貼著崖走,別踩草深的地方。」楊鐵柱轉過身,一個一個往後傳話。隊伍像一條灰蛇,貼著崖腳緩緩蠕動。郝立民在前頭探路,一腳一腳踩在裸石上,不碰一株草。

  過了墳地,又走了一程,前面聽見水聲。那是一條從山上下來的細水溝,溝邊長著幾叢野芋。

  灰鷂子停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往前走了兩步,把枯枝平平伸出去,往路中間一挑。

  枯枝碰到一根極細的線,線上有一顆小鈴鐺,叮地響了一下,聲音在夜裡脆得嚇人。

  眾人全伏下了。四周靜得能聽見霧從樹上滴下來的聲音。灰鷂子慢慢把線挑高,說:「這鈴鐺不響,但線連著上面一塊石頭。現線上鬆了,能過。」

  郝立民湊上去看,果然那線下面還拖著一根更細的絲,一直隱到草叢裡。他朝灰鷂子豎了豎拇指。灰鷂子咧了咧嘴,沒笑出來。

  他們從絆線上跨過去,繼續往上。山路越來越陡,石階被樹根拱得亂七八糟。霧更濃了,人走在裡面,像在墨水裡浮。郝立民壓低嗓子對楊鐵柱說:「快到頂了。我聽見上頭有人在說話。」

  楊鐵柱停下來,豎起耳朵。霧裡果然傳來極輕的日語句子,像隔著一堵牆。他握了握槍,說:「按計劃。你從東邊繞,我從北面投雷。灰鷂子,你在這兒等。等槍一響,你就往下跑,去點倉庫。跑得動嗎?」

  灰鷂子用力點頭:「跑得動。這條路我閉著眼都能跑。」

  楊鐵柱拍了他一下:「點著了別回頭。往西邊跑,你們的人在倉庫西邊接你。」

  灰鷂子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山下鑽,只幾步,人就沒進了霧裡。

  觀察所就在山頂最高處。一棟石屋,幾間木板房,外圍拉了一圈鐵絲網,門口堆著沙包。霧裡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石屋兩個窗洞,一個亮著燈,一個黑著。

  有煙從木板房的煙囪里冒出來,混著霧一起散。兩個日軍在石屋北側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霧裡一明一滅,像兩隻睏倦的眼睛。

  郝立民帶一個小組繞到石屋東側。那扇木窗不高,窗欞上糊著舊報紙,裡面透出微弱的手電光。

  他朝後面比劃了一下,兩個戰士蹲下搭手,他踩上去,從窗縫往裡看。

  石屋裡有個軍曹模樣的人,正坐在木箱上搖電話,另一個鬼子在桌邊擦槍。屋裡還架著一挺歪把子,槍口朝西。

  郝立民慢慢退回來,朝楊鐵柱的方向學了兩聲夜鳥叫。兩短一長。

  三顆手雷先後響了。

  第一顆落在石屋北側沙包外,火光把兩個菸頭同時吞了。第二顆從木窗飛進去,在屋裡炸開,玻璃和木屑飛了滿天。第三顆楊鐵柱自己投的,正好落在那挺歪把子旁邊,把半個牆角炸塌了。

  突擊隊從兩個方向同時壓上去。郝立民一腳踹開石屋東門,裡面濃煙滾滾,什麼也看不清。

  他貼著門框往裡掃了一梭子,有慘叫聲從煙里傳出來,像喉嚨被撕裂了的野貓。

  楊鐵柱從北面沖入,踩著滿地的碎木和磚,用刺刀把一個剛從後門爬出的鬼子釘在地上。

  「清!快清!」楊鐵柱吼。幾個戰士分頭撲向木板房。房裡又響了幾槍,然後徹底靜下來。兩個光著腳的鬼子從西邊跳下,朝崖下跑,被抄在下面的戰士一槍一個打了回來,摔在鐵絲網上,像兩條被掛在網上的魚。

  觀察所拿下了。

  郝立民衝進石屋,看見那部電話摔在地上,聽筒里還有嗡嗡的電流聲。他一腳踩下去,把電話踩爛。楊鐵柱走出來,站在崖邊往山下看。

  霧還是那樣濃,除了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灰鷂子應該已經跑到半山腰了。

  又過了一會兒,北坡的方向突然騰起一片火光。火光在霧中紅得像從地底翻上來的血,濃煙被風扯得斜斜地往上躥。是灰鷂子的倉庫著了。

  「走!趁現在!」楊鐵柱一揮手。突擊隊沿著山脊朝炮群方向插去。

  炮陣地在觀察所以南一片人工削平的山坡上。

  四門九二式步兵炮分兩組架在石台上,炮口對著北面的江灣。三座石砌掩體拱衛在周圍,裡面各有一挺機槍。

  炮位旁邊堆著幾十隻木箱,箱子上印著日文,油布蓋了半截,露出的部分被霧水打濕,黑亮黑亮的。

  山下的日軍果然亂了。北坡的火光越來越大,人聲和哨聲從山腰處往北坡移。炮陣地上有一小隊日軍正往坡邊跑,像是要去救火。

  郝立民抓住這個空檔,帶兩個爆破手從最東邊的石台摸上去。霧還在,剛好蓋住了他們的影子。

  爆破手把炸藥包塞進炮架下面,又朝炮彈箱上扔了一個。

  兩個人剛退回石台邊,身後就響了。第一聲沉悶,震得腳下的山都在抖;第二聲尖銳,像有什麼被瞬間撕裂。

  接著是連串的殉爆,轟隆隆的,炮彈從火里彈出來,帶著火星四下亂飛,有一條火線擦著郝立民的耳朵飛過去,熱辣辣地疼。

  他伏在石台後,抱住頭,耳朵里全是嗡嗡聲。等爆炸聲稍微停歇,他抬起頭,半邊臉被煙燻得發黑,眼睛裡全是血絲。

  「郝立民!你他娘的還活著沒?」楊鐵柱從西邊衝過來,聲音撕得變了調。

  「活著。」郝立民撐著地從地上站起來,腿有些抖,「炮沒了。四門全炸了。」

  「人也快沒了!撤到山腰,別在這上頭挨炮彈!」

  楊鐵柱拽了他一把。兩人帶著突擊隊沿來路後撤。

  沒幾步,山腰的鬼子已經發現炮群被炸,子彈從北坡方向潑過來,穿過霧,打得石壁啪啪脆響。

  突擊隊邊打邊撤,退到觀察所附近時,與趕來的田七連隊會合。

  田七帶著人從西側山路上來,正撞上一股從倉庫方向折回的日軍。兩邊在霧中的山路上交上了火。

  「別纏!邊打邊退!」楊鐵柱喊。田七的連隊雖然新,但占了高處,幾挺機槍一擺,把下頭的鬼子壓得抬不起頭。

  他們藉著山勢退到半山腰一處採石場,穩住了陣腳。天已經快亮了。湘江上的霧白蒙蒙一片,嶽麓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郝立民帶人在採石場北側堆了三個火堆。濕柴架在下面,上面鋪上從日軍駐地找來的乾草和油布。

  三堆火同時點燃,火苗躥得老高,把半面山都映紅了。火光穿透江霧,像三盞懸在夜裡的燈籠。

  湘江北岸,方東明看見了。

  他站在江堤後面,手裡舉著望遠鏡。嶽麓山上那三堆火光,在霧中像三個針尖大的紅點,一跳一跳的。他放下望遠鏡,對陳安說:「火點起來了。嶽麓山上的炮群,該沒了。」

  陳安點頭:「浮橋可以動了。讓工兵先上,把橋板鋪穩。江霧重,對岸的敵人看不清。」

  方東明轉頭,對呂志行說:「給李雲龍下令。城北繼續壓,動靜越大越好。孔捷的獨立團在更西邊渡江,從城西插進去。主力分兩批,從浮橋過去,過江後跟著新一團走。」

  呂志行把手電往天上晃了一下,幾個傳令兵立刻飛奔出去。夜色里,江岸上忙碌起來。陳安帶著工兵把浮橋一段一段地往江面推。

  橋板是白天下好的,用竹排和木架拼成,四個船工壓著橋頭,防止漂移。橋面上用粗麻繩綁了一道道草蓆,防滑也防響。

  部隊開始過江。

  沒有人說話。腳步聲被江風和霧吞掉了,只有橋板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像有人在遠處推一扇舊門。郝立民帶著突擊隊已經從西邊下了山,直插城門。

  他和楊鐵柱在城西一道矮牆下會合。城北方向槍聲還在響,但亂,顯然城裡的鬼子正往北邊趕。城南和城西之間空出了一段。

  「從西邊進。」郝立民低聲說。他面前是一排民房,房與房之間有條尺把寬的水溝,溝上搭著幾塊斷板。他踩著斷板過去,繞到城牆根下。

  那城牆年久失修,有幾處磚石鬆動,一塊半人高的豁口被野草遮了大半。

  他一腳踩進去,草里撲稜稜飛出一隻什麼鳥,翅膀打在他臉上,他一個激靈,差點扣了扳機。

  「是鳥。」楊鐵柱從後頭過來,低低地罵了一句,然後說,「這口子能用。我帶人先鑽。」

  「行。你打西門,我去碼頭。」郝立民說。兩人分頭。郝立民帶一個班順城牆根往城南碼頭的方向摸,楊鐵柱帶突擊隊從豁口往城西主街插去。

  城西的城牆腳下,楊鐵柱打了第一槍。那是一個從街角轉出來的鬼子巡邏兵,手裡提著馬燈,燈還亮著。

  槍響的時候,馬燈落在地上,黃乎乎地晃了一下,然後滅了。

  城西的大巷瞬間像被驚動的馬蜂窩。無數槍口同時噴火,手雷的爆炸聲、瓦片飛濺聲、鬼子的喊叫聲、八路軍的衝鋒聲,擠成了一鍋沸水。

  田七帶連隊也趕到了。他們從城西北角破口沖入,正堵在一隊往北門趕的鬼子身後。田七端著槍,吼了一嗓子:「打!」

  新兵們打不齊,槍聲有高有低,但高處的幾挺機槍一壓,鬼子便散進了巷子。郝立民從南邊繞回來,帶人從一條後巷口截住了鬼子的後路。前後一夾,那隊鬼子盡數被撂倒在狹窄的小街上。

  「不要分得太散!跟著我!」楊鐵柱從一片倒塌的土牆後跳出來。他滿臉是灰,左肩不知被誰的槍托砸了一下,衣服撕開一道口子。

  他兩眼赤紅,聲音像鐵片刮石頭。突擊隊跟著他沿主街東插,在街口撞上了新一團的一個連。

  兩撥人一匯合,立刻朝城中心方向攻去。槍火映得整條街通明,彈雨在屋簷間飛來飛去,打碎了瓦片,也打碎了夜。

  郝立民帶著幾個老兵,摸進了一處糧店。糧店前門被沙包堵死,兩挺機槍從視窗伸出來,正朝街心猛掃。他們從一條暗巷繞到後門,兩個戰士用鐵鍬把後牆鑿了個洞。

  郝立民從洞中伸進槍管,往裡面扔了一顆手榴彈。轟隆一聲,牆內沙包被掀翻,機槍啞了。

  他帶人從後門踹入,眼前煙塵迷濛,幾個敵人趴在地上,已經不動了。

  角落裡有個偽軍傷兵,腿上全是血,正努力把步槍往外推。郝立民踢開他的槍,說:「趴下別動。城破了,你是俘虜。等救護兵。」

  城北的炮火密得如鼓。城裡的日軍把最後的兵力全壓到西城和城中,與從浮橋方向湧入的主力絞成一團。

  槍聲、爆炸聲、刺刀碰撞聲,混著屍體倒進泥里的悶響,持續到了後半夜。方東明把指揮所移到了城西的一座二層小樓。

  樓下的牆被炮彈震塌了半截,雨布擋著,油燈抖得厲害。他坐在一張斷腿的桌後,聽呂志行一份份報:西城破了,北門拿下了,碼頭已控制,敵人退守城中心。

  「四面包圍。」方東明說,「讓崔長安喊話。田七、郝立民都喊。給城中心的敵人一條路——投降。」

  喊話從城外和城裡同時展開。田七舉著鐵皮喇叭,站在一堵半塌的牌坊下,用湖南話和河南話輪換著喊:「城裡的偽軍兄弟,別擋鬼子的槍口了!湘陰來的、岳陽來的,都在我們這邊!繳槍不殺!」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砂紙在磨牆。

  城中心沒有回應。只有子彈從樓頂打下來,打在牌坊上。郝立民朝後面招了招手,兩門迫擊炮被架起來,對準城中心舊府衙的正門。

  幾發炮彈過去,鐵門被炸開一扇,門裡的沙包陣露出了口子。楊鐵柱二話不說,帶著突擊隊從北面巷道往裡插。

  田七跟在他右翼,兩個連的兵力把舊府衙的外圍撕開了。孔捷帶人從南邊壓來,手榴彈像雨點一樣往裡砸。

  鬼子的機槍從各處噴出來,子彈把府衙外的石階打得石屑飛濺。郝立民從側面貼到窗下,把一束手榴彈扔進窗里。爆炸過後,房間裡再沒有槍聲。

  天快亮時,舊府衙後樓也拿下了。十幾個鬼子退到後院,被孔捷的人圍住。最後幾聲槍響過後,整座長沙城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不遠處湘江的水聲。

  方東明在城頭站定時,晨霧還未散盡。他看見對岸嶽麓山,原先亮著炮位的地方只剩一片焦土。

  幾棵斷樹還在冒煙。長江的方向,是北面,但湘江正從城南流過去,江面在霧裡亮起來,像一條鍍了銀的河。

  呂志行走近:「長沙城已全面控制。拂曉前俘虜約一千五百餘人。嶽麓山上的炮群也被楊鐵柱他們炸掉了。」

  「楊鐵柱怎麼樣?」方東明問。

  「受了點傷,不重。他還在西城帶人清街。」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讓他把仗打完。打完長沙,放他三天假,回武漢看馬長河。」

  呂志行應了一聲。他翻開本子,在長沙一欄上寫了幾個字。方東明望著湘江,又問:「田七的連隊傷亡大嗎?」

  「不到二十個。新兵表現不錯。」呂志行頓了頓,「郝立民在碼頭那邊,正清點船隻和物資。小虎跟醫療兵在搬運傷員。」

  方東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站在城頭,像一尊從霧裡刻出來的石像。南邊,又一片天正慢慢亮起來。衡陽的方向,天是灰青色的。湘江在前面拐了個彎,像一條不肯回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