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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湘江北去

  過了汨羅江,路就變了。

  岳陽以南的官道不再像鄂南那樣平直,丘陵一道連著一道,路在丘陵間拐來拐去,像一條被風吹彎的灰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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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田少了,紅土多了,路邊的松樹又瘦又高。風從湘江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半腥半甜的氣味,像把南方的春天揉碎了,撒在空氣里。

  小虎走在田七後面,腳上那雙草鞋的耳子磨得發亮。他走一段就抬頭看看前面的山,問田七:「哥,長沙還有多遠?」

  「過了前面那片山,再過兩條河,就到了。」田七說。他也不知道到底還有多遠,但他不能這樣說。弟弟還小,小到還不懂「不遠」和「遠」之間那段最難走的路。

  部隊走了一個下午,在湘陰以南的一片樹林裡宿營。方東明在營帳里舖開地圖,用紅筆在長沙北面的幾個位置畫圈。

  呂志行站在旁邊,把偵察兵剛送回的情報一條一條念出來——長沙守軍一個師團部帶兩個聯隊,城牆高而厚,城東是主城區,湘江西岸的嶽麓山上修了炮群,能俯瞰整個江面。

  城北有鐵絲網和兩道工事,城南有軍需碼頭,碼頭上常泊著三條運輸船。

  「有嶽麓山在,正面渡江就是活靶子。」陳安蹲在地圖邊,手裡轉著一根鉛筆,「湘江水面比漢水寬,水流不快,但風大。風一大,浮橋和竹排都難穩。要麼選沒風的後半夜,要麼找一個能避開嶽麓山視線的河段。」

  「先不渡江。」方東明站起來,指著城南方向,「先打長沙外圍,從北面和西面壓進,把城南碼頭奪下來。碼頭在手,渡江才有支點。」

  楊鐵柱坐在營帳外面擦槍。天已經黑了,槍機拆下來鋪在一塊油布上,旁邊的馬燈照得零件一閃一閃的。他擦得很慢,好像每擦一下都要想一想下一步該幹什麼。

  郝立民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楊鐵柱沒抬頭,把手裡的復進簧擦乾淨了,放在油布上,又拿起槍管看了看,放下去,半晌沒動。

  「想馬長河了?」郝立民問。

  「想。」楊鐵柱說。他的聲音有點悶,像從嗓子後頭擠出來的,「這槍是他的。他走的時候說,突擊隊暫時交給我。他說『暫時』。」

  「是暫時。等他能打了,突擊隊還是他的。」

  「我知道。」楊鐵柱把槍管舉起來,對著馬燈的光看,好像要看出什麼毛病來。其實槍沒問題。槍一點問題都沒有。有問題的是他自己。

  「郝立民,我不怕帶著人沖。」楊鐵柱放下槍管,「我打太原的時候就在突擊隊了。從太原到石家莊,從石家莊到保定,從保定到山海關,哪一仗我沒在?哪一次沖在最前面的沒有我?」

  「那你在愁什麼?」

  「愁的是他不在。」楊鐵柱轉過頭,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以前他在,我扛機槍,他指哪我打哪,不用想後面的事。現在他不在,我站在最前面,身後一幫弟兄全看著我。我這心裡頭,總怕下一個口令喊錯了,把誰給填進去。」

  「你喊錯一個口令,後面還有我。」郝立民說,「馬長河以前也不是沒喊錯過。他錯了,我們補。現在你錯了,我們補。突擊隊從來不是靠一個人活著。」

  楊鐵柱沒說話。他盯著那挺機槍看了一陣,忽然笑了,拍了一下槍托:「這他媽跟在太原時一個德行。那時候我也怕,怕老馬出事。後來打啊打啊,就不怕了。現在又回過來了。」

  「人一接手新差事,都會怕。」郝立民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硬糖,掰成兩半,一半遞過去,「吃。我從武昌帶來的,甜著呢。」

  楊鐵柱接過來塞進嘴裡,嘎巴嘎巴嚼了。他說:「甜。就是太硬。老子牙都快崩了。」

  「打完長沙,我讓老魏熬一鍋紅糖水。管夠。」郝立民說。

  小虎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過來。缸子裡是兩碗粥的份量,他端得小心,步子走得像在踩高蹺。郝立民站起來接過來,自己喝了一口,遞給楊鐵柱。小虎站在旁邊,手背在身後。

  「小虎,還不睡?」楊鐵柱問。

  「我看看你們。」小虎說。

  「有什麼好看的。快去睡。你哥一會兒巡營回來,看見你還沒睡,又要罵你。」

  「我哥才不罵我。」小虎說,「他只會說『去睡』。」

  「去睡。」身後忽然傳來田七的聲音。田七從黑暗中走過來,手裡提著步槍,軍裝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半截手臂上沾著些草屑。他走到火堆邊,朝小虎頭上拍了一下,不重。

  小虎朝楊鐵柱和郝立民扮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田七看著弟弟跑遠,臉上沒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他蹲下來,問楊鐵柱:「突擊隊的事,定了沒有?」

  「還沒。等方支隊長下命令。」楊鐵柱說。

  「定了跟我說一聲。我那個連,隨時能配合。」田七說。他頓了頓,「我帶來的那幫人,有些還沒打過像樣的仗。這次打長沙,我想讓他們真正見見血。」

  「見血不是好事。」郝立民說。

  「不是好事。但當了兵,不見血,永遠都是新兵蛋子。」田七把步槍橫在膝蓋上,用手抹了抹槍托上的泥,「我能保他們一次,保不了他們一輩子。等打完了長沙,還活著的,才算真成了兵。」

  第二天夜裡,來了一位交通員。

  人叫常五,五十多歲,在長沙城外擺渡為生。他長得黑瘦,兩隻手大得出奇,指節粗得像竹節。他穿了件破棉襖,頭上裹著塊灰布巾,看起來跟湘江邊上任何一個撐船的老漢沒什麼兩樣。崔長安把他帶進方東明的營帳時,他摘下布巾,露出一頭花白的短髮。

  「常五同志。」方東明請他坐。

  「別叫同志,叫老五就成。」常五坐下來,接過老魏遞來的一碗熱水,沒急著喝,「我跑了一夜船,就是來帶個話。長沙城裡的敵情有變化,鬼子前幾天從嶽麓山調了一個中隊進城,加強了城東的街壘。現在嶽麓山上只剩兩個中隊加一個炮兵小隊。炮還是那十幾門,但步兵少了。」

  「嶽麓山空了些?」方東明問。

  「比先前空。但山上的觀察所還在,江面看得清清楚楚。你們要過江,還是難。」常五喝了口水,「不過城南那個軍需碼頭,我摸了幾天。每天晚上十點到天亮前,碼頭上除了三條運輸船,就一個加強班。船上有十來個人,岸上沙袋後頭也有幾個。碼頭西邊有兩道交通壕,不深,能爬過去。關鍵是碼頭入口外有路障,路障後面有個機槍哨。只要把機槍哨敲了,碼頭就能拿。」

  方東明聽完,看了看陳安,又看了看楊鐵柱。楊鐵柱站直了:「支隊長,這個碼頭,我帶突擊隊去拿。」

  方東明說:「拿碼頭,要跟時間賽跑。嶽麓山上的觀察所看著江面,但碼頭離山遠,只要你不打照明彈,他們看不清。關鍵是快。碼頭離城牆不遠,城裡的鬼子十分鐘就能趕到。

  你要在十分鐘內解決,然後立刻布置防禦,把碼頭南邊的河汊封住。我讓陳安在棧橋那兒布雷,田七帶他的連在東邊接應。你的突擊隊負責碼頭本身。」

  楊鐵柱問:「什麼時候動手?」

  方東明說:「明晚。後半夜。雨要下就更好。」

  天快亮時,雨果然下起來了。雨點不大,綿密得像霧。楊鐵柱和郝立民、田七、常五在江邊一座破廟裡碰頭。油燈下,常五蹲在地上畫碼頭的圖。他畫一筆說一句,把碼頭棧橋、路障、機槍哨、運輸船、交通壕的位置全標了出來。他畫得並不好,線條歪斜,但在座的人都看得懂。

  「這裡。」郝立民指著圖,「西側矮牆。牆外是斷磚堆,能爬過去。過去之後先打探照燈,燈一滅,鬼子的機槍哨會先往牆上掃。我們得趁他掃牆的工夫,從正面左側衝進去。

  楊鐵柱,你帶機槍組在斷牆後頭壓住路障方向,我帶兩個班從棧橋下面蹚水繞到運輸船後頭,先控制船。」

  「船上的鬼子怎麼辦?」田七問。

  「船上的先不管。他們不敢往岸上跳。」郝立民說,「只要岸上的火力點先解決了,船就動彈不得。船是死的,人是活的。」

  楊鐵柱一拍大腿:「就這麼打。田七,你的人繞到東邊,把城牆方向的路口封住。城裡頭的援兵從那兒來。能拖幾分鐘是幾分鐘。」

  田七點頭:「我的人打不了硬仗,但堵路口還行。郝立民給我留一挺輕機槍,兩個老兵。有老兵領著,他們就能穩住。」

  「行。」郝立民說。

  嶽麓山在江對岸的黑夜裡像一頭伏在水邊的巨獸,山頂有幾點極淡的燈光,像鬼火。楊鐵柱趴在斷牆後面,看著不遠處的碼頭。

  棧橋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一根木桿上的探照燈緩緩轉著,光柱掃過水麵,白茫茫一片。

  三條運輸船並排靠在碼頭邊,船身黑沉沉的,只有船頭幾盞小燈亮著。岸上的沙袋工事後面沒有人走動,只有雨打在篷布上的沙沙聲。

  郝立民帶著兩個班已經摸到了棧橋西側。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他輕輕抹了一把,把槍口往上抬了抬。探照燈的光從頭頂掃過去,又掃回來,他伏著沒動,像一塊浸在水裡的石頭。

  「動手。」楊鐵柱的聲音極低,像從雨縫裡擠出來的。

  郝立民抬手,一槍。探照燈應聲而滅,玻璃碎裂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了大半。黑暗中,碼頭上的機槍哨立刻響起來,子彈朝西側矮牆方向掃去,打在磚堆上脆響一片。

  「上!」楊鐵柱從斷牆後躍起,帶著突擊隊正面向路障衝去。他端著馬長河留下的那挺歪把子,一邊沖一邊打,子彈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紅線。

  郝立民帶人沿棧橋下面的淺水往前摸。湘江水冷得刺骨,水面下是淤泥和碎石。他們弓著腰,水沒到膝蓋,每走一步都帶起一片嘩嘩的輕響。

  快到運輸船邊時,郝立民一揚手,兩個戰士翻身上船,槍口朝下掃了一圈。船上的鬼子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被壓得趴在船板上不敢動。

  棧橋上的機槍哨被楊鐵柱用一束手榴彈端掉了。沙袋後頭的鬼子死傷過半,剩下的往東邊逃,被田七的人從路口截住,一槍一個放倒在泥水裡。

  陳安帶著工兵衝上棧橋,沿著木棧連線部飛快地布雷。幾包炸藥貼在橋板下,導火索在雨里冒著細小的火星。

  「炸!」陳安往後退了十幾步,一拉線。

  轟的一聲,木棧連線部被炸成兩截。碎木飛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進江里。雨下得更大了,火光被雨幕壓成一團一團的暗紅。

  楊鐵柱提著機槍走到棧橋頭,朝對岸的城牆方向掃了一梭子,轉過身問:「碼頭拿下了沒有?」

  「拿下了!」郝立民在船上應了一聲,「三分鐘。老子打了三分鐘,像打了三年。」

  楊鐵柱咧了咧嘴,一屁股坐在棧橋的木樁上,把槍靠在腿邊。他的兩條腿還在抖,雙手被機槍震得發麻,後槽牙咯咯響。雨澆在他頭上,順著脖子流進衣服里,他連擦都沒擦。

  郝立民走過來,挨著他坐下。兩人看著雨霧中的湘江,誰也沒說話。遠處嶽麓山的方向,還有幾點微弱的燈光在閃。城裡的日軍顯然被驚動了,有探照燈從城牆方向掃過來,光柱在江面上游移,像一隻瞎了半隻眼的巨獸。

  「他們不敢出來。」郝立民說,「炸了橋,城裡的兵要繞路,至少要一刻鐘。」

  「一刻鐘夠了。」楊鐵柱說。他緩過來一些,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塊硬糖,塞進嘴裡嘎巴嘎巴嚼。糖太硬,嚼得他腮幫子生疼,但他覺得這個疼很真實,像在提醒自己還活著。

  田七從東邊過來,帶著幾個新兵。那幾個新兵臉色發白,有一個人的手還在抖,槍都攥不緊。田七沒罵他們,只叫他們把繳獲的槍先收好,又把兩箱彈藥搬到斷牆後頭。

  「傷亡怎麼樣?」郝立民問。

  「我這邊三個輕傷,沒死人。」田七說,「你們呢?」

  「兩個輕傷。」郝立民說。

  楊鐵柱低著頭,半天才說了一句:「一個弟兄被流彈打中了脖子,沒救過來。」他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槍托上來回摩挲,「叫周順子,河北的,跟老馬他們從娘子關打過來的。還不到二十。」

  郝立民和張鐵柱都沉默了。雨聲蓋過了一切。棧橋邊的江水在黑暗中緩緩流動,像什麼都未曾發生。

  天亮後,方東明到了碼頭。他站在棧橋上,看著湘江對岸的長沙城。雨已經停了,天還陰著,嶽麓山的輪廓顯了出來,黑沉沉地壓在西邊。

  「長沙的大門裂開一條縫。」方東明說,「但嶽麓山還壓著。先打城,再打山。」

  呂志行問:「什麼時候攻城?」

  方東明說:「先打城北。讓李雲龍去。」

  當天夜裡,城北打起來了。

  李雲龍把新一團擺開,朝城北的日軍防線猛轟。迫擊炮彈一個接一個砸在外圍工事上,火光在雨後的夜色里格外扎眼。城裡的日軍果然把兵力往北堆,一批一批地調上去。槍炮聲從城北傳到城西,又傳到碼頭,像一場下不完的雷雨。田七的連在城西北趁機拔了個小據點。楊鐵柱和郝立民在碼頭附近接應了幾組偵察兵。

  方東明在指揮所里聽槍聲,對呂志行說:「他們越往北堆,城南越空。再過兩天,長沙就等著我們從城南捅進去。」

  呂志行說:「對岸嶽麓山不好辦。山上的觀察所發現碼頭失守後,往江面打了幾炮,雖不重,但一直沒停。」

  「讓陳安在江邊做幾個假目標。」方東明說,「晚上點幾堆火,讓他們打。白天多用雨布搭些假船。把他們的炮彈耗一耗。」

  呂志行記下,轉身去傳令。

  又過了一夜,方東明把崔長安叫來,說:「對岸那條後山小路,你讓常五去摸摸。若真有偽軍守著倉庫,也許能拉過來。城裡城外兩條線,能一起動最好。長沙這仗,還得從裡頭往外打。」

  崔長安點頭。他連夜帶人過江,與常五接頭。兩日後,常五從對岸回來,帶回一個叫「灰鷂子」的偽軍班長的口信。對方說,後山倉庫里只有九個兵,一個班,班長就是灰鷂子,手下都是湖南本地人。鬼子對他們不太管,只讓他們守倉庫。若八路軍打嶽麓山,灰鷂子可以藉口倉庫著火,把守軍從山側面調開一點。但只調得開一點,山上的炮群和暗堡他動不了。

  「一點就夠。」郝立民說,「我們要的只是一炷香的工夫。」楊鐵柱點頭。兩人在江邊站了很久。夜色里,湘江北去,水聲輕得聽不見,只有風從江面上滑過,濕淋淋地撲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