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在雨後初晴的早晨醒了過來。
方東明站在城頭,看見街面上已經有了人。一個老漢推著獨輪車從南門進來,車上裝著半車青菜,菜葉上還汪著露水。
幾個孩子在城門口追逐,尖細的笑聲在晨風裡飄得老遠。路邊的鋪子開了兩家,賣針線的把布幌子掛出來,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
「這城,活過來了。」方東明說。
呂志行站在旁邊,翻開記事本:「初步統計出來了。武昌戰役,殲敵三千七百餘人,俘虜偽軍和保安團兩千餘人,繳獲迫擊炮六門,重機槍十一挺,輕機槍三十餘挺,步槍兩千餘支。我方陣亡四百一十二人,重傷六百餘人。」
方東明聽著,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馬長河怎麼樣?」
「昨晚又做了清創。衛生員說傷口感染得利害,好在送得及時。至少得靜養一個月。」呂志行合上本子。
「走,去看看他。」方東明轉身走下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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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蹲在城門口抽菸,看見方東明下來,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老方,我也去。」
方東明點了點頭。兩個人穿過南門大街,往舊學校方向走。
街兩邊的斷牆上還有彈孔,碎磚堆在路邊沒來得及清理,但已經有老百姓把門前掃淨了,潑了水,濕漉漉的,在晨光里泛著亮。
衛生隊設在舊學校。馬長河躺在靠窗的一張木板床上,右臂用夾板固定著,紗布從肩膀一直纏到手腕。他醒著,眼睛望著窗戶外面那棵老樟樹。
「拿下了。」馬長河聽見腳步聲,沒有轉頭,先說了這麼一句。
「拿下了。」方東明走到床前。
馬長河這才轉過頭來。他的臉色很白,嘴唇乾裂,但眼睛還是亮的。「我什麼時候能歸隊?」
「衛生員說一個月。」方東明拉過一把凳子坐下。
「一個月?一個月我都打到長沙了。」馬長河說。
「長沙沒有你,也能打。」方東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床頭。紙包很小,用油紙裹著。
馬長河認得那紙包。紅糖。是北平繳獲的那批,分到各連隊,平時只有重傷員才能吃上一小勺。
「不多。就剩下這些了。」方東明說,「留著補血。別捨不得吃。」
馬長河想抬手拿,但右臂被固定著,只能伸出左手。他把紙包攥在手裡,油紙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支隊長。」他叫了一聲。
「嗯。」
「打完長沙,我就回來。」
方東明站起來,拍了拍他沒有受傷的那隻肩膀:「先把傷養好。這比打長沙重要。」
李雲龍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馬長河,你小子給老子聽好了。你不在,你的突擊隊老子先帶著。等你能上陣了,這突擊隊還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馬長河笑了。那笑容很淺,像水面被風吹開的一層細紋。
楊鐵柱蹲在門口擦槍,聽見馬長河笑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
「楊鐵柱。」方東明叫了他一聲。
楊鐵柱站起來。
「你留下來,照顧馬長河。等他能下床了,你負責把他按在衛生隊,不准他偷跑。」方東明說。
楊鐵柱咧嘴笑了一下,用槍管往地上輕輕一杵:「行。他要是跑,我把他另一條胳膊也打折。」
「你他娘的。」馬長河罵了一句,嘴角卻帶著笑。
從衛生隊出來,方東明和李雲龍在街上走。正是早飯時分,炊事班的幾口大鍋支在街口,蒸氣冒得老高。老魏蹲在鍋邊,正用鐵勺攪著一鍋剛煮開的水。
「今天不做粥了?」李雲龍走過去。
老魏抬起頭,滿臉是汗:「做。不過我在試新東西。」他指了指旁邊案板上那幾碗已經拌好的麵條。麵條是老王幫忙擀的,粗得跟筷子似的,上面澆著一層灰褐色的芝麻醬。
「這是啥?」李雲龍湊過去看。
「熱乾麵。」老王從旁邊走過來,嘴裡叼著旱菸,「湖北人的吃法。把面煮到八成熟,撈起來拌油晾乾,吃的時候再燙一下,澆上芝麻醬、醬油、蔥花。香。」
「你做的?」李雲龍指了指那幾碗面。
「老魏做的。我教的。」老王說。
「你還會做熱乾麵?」李雲龍端起一碗,用筷子翻了翻。
「跑船的,什麼沒吃過。」老王把菸袋拿下來,「不過這面得趁熱吃。涼了就坨了。」
李雲龍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幾下,眼睛慢慢睜大了:「他娘的,是香。」他回頭朝街口喊了一嗓子,「關大山!過來吃麵!」
關大山從街角跑過來,身上還帶著擦槍的油味。他端起一碗,也不客氣,呼嚕呼嚕幾口就下去了一半。
「怎麼樣?」老魏問。
「比小米粥頂飽。」關大山說,「就是這芝麻醬有點苦。」
「苦?苦就對了。那是真芝麻醬,不是兌了面的假貨。」老王把菸袋別回腰上,「等以後太平了,我把做芝麻醬的手藝教給你。」
「行。」關大山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等打完仗,我也開個麵館。你們誰來了都管夠。」
小虎從人群後面鑽出來,踮著腳看那幾碗面。老魏看見他,舀了一碗,又往上面多淋了一勺芝麻醬,遞過去。
小虎接過碗,仰起頭說:「謝謝老魏叔。」
「不謝。吃完了幫我剝蔥。」老魏笑了。
小虎端著面,蹲在灶台旁邊,慢慢拌開。他抬頭看了一眼田七——田七正和崔長安從街對面走過來。
田七走到老魏旁邊,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是煙盒紙,已經揉得有些起毛,上面的字是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
「崔同志,我想交這個。」田七把紙遞過去。
崔長安接過來,展開。上面只有幾行字——「我叫田七,河南人,以前當偽軍,現在跟著八路軍。我想入黨。我想堂堂正正當個人。」
崔長安把紙折好,放進口袋。他看了田七一眼,問:「想好了?」
「想好了。」田七說。
「行。申請書我先收著。等支部開大會,我再通知你。」崔長安說,「入黨不是一時的事。你得把後面的事做好——帶好你那些人,搞好學習,時間到了,組織會找你。」
田七點了點頭,從後面拉過小虎:「這孩子我也想讓他去識字班。行不?」
「行。」崔長安笑了,「晚上祠堂開課。你一起去。」
當天晚上,舊祠堂里點起了幾盞油燈。呂志行站在一塊從城牆上拆下來的舊木板前,木板上用黑炭寫著「人」「民」「解」「放」四個字。
二十幾個戰士和十幾個老百姓的孩子擠在長條凳上。小虎坐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根樹枝當筆。
「先認四個字。人,民,解,放。」呂志行用一根細竹竿指著字,一個一個地念。
小虎跟著念,聲音清脆。念完了,他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寫一個,抹一個,再寫一個。田七坐在最後一排,他面前也放著一根樹枝,但遲遲沒寫。
「田七,你上來寫。」呂志行叫他。
田七站起來,走到前面。他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了一個「人」字。那一撇一捺寫得有些歪,但結構是對的。
「會寫自己的名字嗎?」呂志行問。
田七愣住了。他不會。田七這個名字,是別人叫出來的。他從來沒寫過。
「先教你寫你的姓。田。」呂志行在黑板上寫了一個「田」字。
田七蹲在地上,照著畫。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刻石頭。等他畫完,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
郝立民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他看田七寫完,笑著說:「你打槍比寫字強。」
「那是以前。」田七站起來,把樹枝扔到一邊,「現在得補上。」
識字班下課之後,小虎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把地上那些被抹亂的「人」「民」「解」「放」又用樹枝工工整整地寫了一遍,然後對呂志行說:「先生,我以後想當八路。當八路一定要會認字嗎?」
「會認字,能看報,能寫信,能懂道理。」呂志行蹲下來,跟他一般高,「你想當八路,先得把字練好。等你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就來找我。」
小虎用力點頭,把樹枝往地上一插,跑出去了。
方東明在祠堂外面等著。他剛才從江邊回來,軍裝上還帶著水汽。他看著小虎跑遠,對呂志行說:「這孩子學得怎麼樣?」
「很聰明。一教就會。」呂志行說,「比他哥學得快。」
方東明望著小虎的背影,說:「就讓他學。等部隊南下,識字班就交給留守的人。這城裡,得多開幾個。」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本泛黃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全卷著。
他翻開最後一頁,就著祠堂門口那點微弱的光,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寫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懷裡。
「你在寫什麼?」呂志行問。
「作戰總結。」方東明說,「把這兩年的事記下來。有些東西,不記就忘了。」
呂志行沉默了一會兒,說:「等全國解放了,我把這路上的事也寫一寫。給後人看。」
方東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但呂志行知道他笑了。
「我那時候,可以給你當個校對。你也知道,我讀過幾年書。」方東明說。
呂志行也笑了。兩個人沿著武昌城的街道往回走。街上的燈火星星點點,像從黑夜裡浮起來的碎星。
接下來的幾天,部隊在武昌休整。整頓裝備,補充彈藥,收編俘虜。
崔長安的敵工組把羅隊副那批新降的保安團編成兩個連,安排在城郊整訓。
田七被指定為其中一個連的連長。他沒有推辭,每天天不亮就帶著人出操。
關大山有一次路過那片操場,看見田七正帶著一幫人在練佇列。
幾十號人走得像模像樣,就是轉彎的時候有幾個人左右不分。
田七也不罵,只是把走錯的人一個一個拎出來,讓他們單獨走了一遍又一遍。
「這田七,會帶兵。」關大山對方東明說。
「他以前在偽軍里當過排長。帶兵的事,他熟。」方東明說,「現在缺的是身份。」
「身份早就變了。」關大山說,「從他帶咱們從馬滄湖出來那一天起,就變了。」
方東明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馬長河在衛生隊養傷,日子過得憋悶。他讓楊鐵柱給他找來了幾本繳獲的日軍小冊子,胡亂翻著看。
其實看不進去。他的耳朵還豎著,城外稍有點動靜,他就問楊鐵柱:「是不是要打仗了?」
「打個屁的仗。打你胳膊上的爛肉還差不多。」楊鐵柱天天拿話堵他。
有一天,小虎來了。他端著一個搪瓷缸,缸子裡裝的是老魏剛做好的熱乾麵。他把面送到馬長河床前:「馬隊長,吃麵。老魏叔說你得補身子。」
馬長河左手接過缸子,嘗了一口。面有點涼了,但芝麻醬很香。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心裡一熱。
「好吃。」他說。
「好吃就多吃點。老魏叔說他以後天天給你做。」小虎說,又補了一句,「等我學會了,我也給你做。」
「好。」馬長河看著他,忽然問,「你哥呢?」
「我哥帶著他的連在城外練槍。」小虎說,「他說要把槍法練好了,以後打長沙。」
「打長沙。」馬長河把筷子放下,看著窗外那棵老樟樹,「長沙也不遠。」
楊鐵柱蹲在門口擦槍。這幾天他的槍擦了一遍又一遍,一直沒等來出發的命令。他抬頭看了眼馬長河,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知道攔不住,索性不說了。
幾天後,總部的命令到了。
部隊休整後,南下湘贛,配合華南戰場。出發時間定在九天後。
方東明在城頭讀完了命令,對呂志行說:「九天後。讓同志們過幾天安生日子。」他把命令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黃昏時,他一個人走到長江邊。江風浩浩湯湯,把遠處的船帆吹得歪向一邊。他站在江灘上,望著東去的水,望了很久。
呂志行從後面走上來,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他看見方東明從懷裡掏出那張藤井畫的太原城防草圖,緩緩展開。
那紙已經黃得不行了,摺痕裂了好幾道,邊角全磨禿了。圖上的字跡還清楚——太原城牆的每一處缺口,每一個火力點。這張圖從太原一路帶到了武昌。
方東明看著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然後他鬆開手,讓江風把那張圖捲起來,飄向江面。
紙在空中飄了很遠,像一隻灰白的蛾子,落進江里,被水一卷,不見了。
「送它回太原。」方東明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和一個老朋友告別。
呂志行在旁邊看著,沒有問。他知道,有些東西放下了,是因為路還在前面。
夜裡,幾個老戰友在江邊舊屋前圍坐。沒有酒,也沒有茶,只有幾缸子涼水,和老魏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一把炒黃豆。火盆里的木炭燒得微紅。
「打完仗,你們到底幹什麼?」有人問了一句。
老魏說:「回長春接著當伙伕,開個館子,賣小米粥。也賣熱乾麵。管夠。」
楊鐵柱說:「回河北,看看我娘。」
郝立民說:「我不回鄭州了。就在這邊。江南的水土養人。我想去武漢的碼頭上當個船工。」
老王把菸袋拿下來,吐出一口白煙:「帶上我。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船。」
郝立民笑了:「行。你教我撐船,我教你寫字。」
李雲龍嗑開一顆黃豆,說:「等打完仗,我和關大山回老家種地。穀子,紅薯,再養兩頭豬。你們誰路過,就來找我喝酒。」
孔捷問:「你不會釀酒。」
「讓老魏教我。」李雲龍咧嘴笑了,「大不了,熬一鍋小米粥,敬二牛。」他說二牛這兩個字時,聲音低了一下,像怕驚動什麼。
火盆里的炭火輕輕跳了跳。江風吹來,把灰吹起來,像夜裡的蛾子。
「二牛沒白死。」關大山忽然開口。他一直蹲在火邊,手裡攥著幾粒黃豆,沒吃。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咱們打下了武昌。他要是知道,能高興。」
沒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李雲龍說:「睡吧。明天還要出操。」
過了幾天,部隊要出發了。武昌城門口,各團列隊完畢。老百姓站在街道兩旁,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提著籃子。
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從人群中擠出來,把兩個煮熟的紅薯塞到關大山手裡。
關大山不要,老太太說:「同志,拿上。這是我兒媳從地里挖的。你們走了,往南走,路上沒這裡好吃飯了。」
關大山把紅薯接過來,也塞回一個到老太太手裡:「大娘,您留著吃。」
老太太不肯。
最後那紅薯在兩人手中推來推去,旁邊一個小戰士看不下去,說:「大娘,我們背的乾糧夠吃。紅薯您留著,等我們回來,再吃您家新挖的。」
老太太這才作罷。
方東明站在隊伍前,沒有多說話。他望了望眼前的隊伍,又回頭望了望長江對岸的蛇山。
晨光正從蛇山背後升起來,把整條江都映得金紅。
「咱們在華北學會了打硬仗,在江南學會了過江。接下來,要去更遠的地方。但不管走多遠,都是為了有一天,誰也不再用打仗來爭明天。」他說。
隊伍開始動了。灰軍裝的長隊穿過城門,沿著向南的官道延伸。
小虎跟在田七後面,揹著一個識字本。
田七給他弄了雙新草鞋,鞋底納得厚,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
老王沒有跟隊伍走。
他和兩個老船工站在江邊,朝隊伍揮手。
小虎回頭看他,喊了一聲:「老王爺爺!」老王朝他擺擺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馬長河也沒有走。他站在衛生隊門口,目送隊伍。楊鐵柱站在他旁邊。
「等我們回來。」郝立民從隊伍里跑出來,把手裡的兩雙草鞋塞給楊鐵柱,「你一雙,馬隊長一雙。老王教我的,底子納得厚,能走遠路。」
楊鐵柱接過來,咧嘴:「這還差不多。去吧。」
郝立民朝馬長河敬了個禮。馬長河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長沙那邊,替我把地雷踩了。」
郝立民笑了:「一定。你自己別偷著跑。」
馬長河點點頭。郝立民轉身追上隊伍,消失在灰軍裝的長流里。
方東明走在隊伍中段。他回頭看了一眼長江。長江在晨光里泛著金光,像一條燒起來的河。
他轉過頭,對呂志行說:「會回來的。等全國解放了,我回武漢來吃一碗熱乾麵。」
呂志行點點頭。隊伍向南。長江在身後。馬蹄聲碎,腳步沙沙。灰軍裝的大軍,穿過武昌,踏上通往長沙的古道。
沒有人回頭。可每個人心裡都記著那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