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霧濃得化不開。
陳安的竹排從金沙洲汊港下水時,四周什麼都看不見。竹竿入水的聲音輕得像魚在吐泡,浪頭拍在排身上,悶悶地響。
二十名突擊隊員伏在排面上,油布裹著槍,只露出半個腦袋。老王站在排尾,竹篙一撐一收,像在水上繡花。
鄢老船工在最後一張排上壓陣,嘴唇緊抿,目光盯著前方那片什麼也看不清的黑暗。
馬長河蹲在第一張排的排頭,右臂吊著,左手握著槍。他壓低嗓子對老王說:「水流比昨晚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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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點了一下頭:「漲潮。一個時辰前剛漲的。現在渡,排會往下游偏。斜著走,多花半袋煙工夫。」
「能按時到嗎?」
「能。」老王說,「只要霧不散。」
竹排斜切江流,像三片枯葉從水面上滑過。浪頭一次次打上排面,江水冰涼,浸透了戰士們的褲腿。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水聲、竹竿入水的輕響,和牙齒打顫時硬憋著的氣聲。
方東明在漢陽城頭,透過雨霧只能看見江面上幾點微光,那是竹排上蒙著布的手電,像鬼火一樣在水上漂。呂志行站在旁邊,記下出發時刻,合上表蓋,低聲說:「過江了。」
「還有一個時辰天亮。」方東明說,「蛇山拿下,武昌就撕開了一道口子。」
江心。竹排被一股暗流推向東南,排身打橫,老王把竹篙往江底狠狠一插,整個人壓上去,排頭才慢慢轉回來。他喘了幾口氣,朝馬長河喊:「前面就是南岸!都趴下!」
三張竹排先後靠上白沙洲西側的泥岸。馬長河第一個跳下去,水沒到膝蓋。郝立民跟在後面,伸手要扶他,馬長河沒讓,自己上了岸。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排上下來,鑽進蘆葦盪。
嚮導已經在等了。是羅隊副安排的那個偽軍逃兵,叫猴子,瘦得像根乾柴,走路一躥一躥的,兩條腿在蘆葦里穿行幾乎不發出聲音。
他蹲在田七和郝立民面前,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露水:「蛇山西邊有條小路,採石工人走的。
前兩天我上去過一回,鬼子在山路上拉了兩道鐵絲網,第三道是暗的,掛著小鈴鐺。
再往上,是個明哨。明哨後面三十步有個暗堡,機槍口朝北。暗堡後頭才是炮位。」
馬長河把這些記在心裡,把突擊隊分成三組。楊鐵柱帶五個戰士打西側炮位,劉順子帶五個在東側造動靜,他自己帶剩下的人摸主炮位。
他蹲下來,用刺刀在泥地上畫:「楊鐵柱,你到了鐵絲網那裡不要急。先等我這邊把明哨解決,你一動手,西邊炮位的鬼子會被吸引過去。
劉順子,你的槍一響,暗堡里的機槍要轉頭朝北,我就從南邊繞過去炸了它。」
「你呢?你手這樣,還炸碉堡?」楊鐵柱把機槍往懷裡一拉。
馬長河沒答話,只說:「郝立民跟我。他力氣夠。」
楊鐵柱不吭聲了。他知道馬長河的脾氣。今晚不讓他上蛇山,比要他的命還難。
隊伍沿採石小路往上摸。雨停了一陣,山路上濕滑,石頭面上長著一層暗綠的青苔。
郝立民走在馬長河後面,眼睛一直盯著他那隻吊著的胳膊。
馬長河上山時身子有些晃,左手抓著路邊的灌木借力,但腳步沒停。
走到第一道鐵絲網前,他蹲下來,用鉗子輕輕剪斷最下面那根,拉開一個豁口,自己先鑽過去,又回手把郝立民拉過來。
第二道鐵絲網生鏽了,郝立民用槍托頂著,馬長河鑽過去時右臂在鐵刺上颳了一下,繃帶上立刻滲出一片暗紅。郝立民看見,低聲說:「你在後面。」
「別廢話。」馬長河說。
他們摸到明哨附近。那哨兵披著雨衣蹲在崗亭外,步槍靠在腿上,正打瞌睡。馬長河朝郝立民比了個手勢——他繞左,郝立民繞右。
兩人同時從兩邊貼上去,郝立民先到,捂住哨兵的嘴,刺刀橫過來。
哨兵醒了,身子一挺,馬長河已經用左手把刀捅進了他的肋下。哨兵軟下去,郝立民輕輕把他放倒。
「走。」馬長河喘了口氣。
兩人繞過明哨,果然看見三十步外那個暗堡。射擊孔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人在用日語低聲說笑。
郝立民把炸藥包解下來,馬長河接過去,用左手夾著,貼著地皮往暗堡側後方爬。
郝立民跟在後面,衝鋒鎗對著射擊孔。馬長河把炸藥包靠在暗堡後牆上,拉了火。兩人滾到一塊石頭後面。
轟的一聲,暗堡被掀掉半截,火光混著泥塊衝上半空。蛇山驚醒了。
山上槍聲大作。劉順子的機槍在東側先響了,噼里啪啦地打,像炒豆子一樣。
楊鐵柱那邊也動起手來,兩挺機槍對射,子彈在夜色中劃出密密麻麻的火線。
馬長河從石頭後面出來,帶人朝主炮位衝去。幾個鬼子從炮位後面的掩體裡鑽出來,還沒站穩就被郝立民掃倒。
「沖!別讓炮調過來!」馬長河吼。
郝立民打光了彈匣里的子彈,換了個新彈匣又打。衝到主炮位前,馬長河把最後一個炸藥包扔進了炮管的護盾下面。
他轉身往坡下滾,手剛抓住一叢灌木,身後就炸了。氣浪把他推得撞在石頭上,右臂的繃帶整根崩開,血順著手腕往下滴。
郝立民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扶他。馬長河推開他:「別管我!把上面的鬼子清乾淨!」
郝立民咬咬牙,朝身後的突擊隊員喊了一嗓子,帶人衝上去。
楊鐵柱從西邊殺過來,機槍已經打沒了子彈,他掄著槍托把一個鬼子的鋼盔都砸癟了。劉順子左肩中彈,血糊了半邊身子,還端著步槍在點射。
蛇山主炮位被拿下時,天已經快要亮了。十幾個鬼子被圍在最後一座炮位後面,子彈不多了,開始有人往山下跑。郝立民帶著人追下去,把潰散的鬼子壓在一條山溝里。
馬長河靠在炮位邊的一塊大石上,臉白得像紙。楊鐵柱過來給他包紮,手都在抖:「你他娘的這傷再拖,胳膊就廢了。」馬長河閉上眼睛,沒說話。
南門。羅隊副把城門小門的鑰匙交到田七手裡時,天邊已經開始泛灰。田七把鑰匙攥在手裡,問他:「你的人呢?」
「城門上留了十個弟兄,都是我信得過的。巡防隊一刻鐘前剛過去,這會兒正在城樓里躲雨。」
羅隊副往城牆根指了指,「從那個磚洞進去,小門就在那裡。門後左拐是南門裡的小街,走一百步就是城門口。」
「你在前頭帶路。」田七說。
羅隊副咽了口唾沫,把半鏽的鑰匙又接回去,貓著腰朝城牆根摸去。郝立民帶一個班跟在後面。城牆根下的磚洞不大,外頭被一蓬野草遮著。羅隊副扒開草,先鑽進去,身子不見了。
郝立民朝田七點了一下頭,也鑽了進去。洞裡黑極,只能摸著濕淥淥的磚壁往前爬。
爬了十來步,前面有些光。羅隊副回身朝他們招手。田七鑽出來時,已經站在了城內的那條小街上。
小門開了。三十幾個灰軍裝戰士從豁口和側門湧入城內。
郝立民把槍往上一挑,低聲下令:「先控制城門口,誰開槍誰就暴露!」田七帶人沿小街朝南門推進。羅隊副小跑在前面,手電蒙了布,只透出一點黃暈。
就在這時,南門城樓上響起了腳步聲。一個鬼子軍曹帶著兩個兵從樓道上下來,迎面撞上郝立民。
郝立民沒猶豫,消音手槍頂上去,一槍放倒軍曹,另一個戰士把剩下的兩個鬼子解決。
槍聲雖然悶,但在寂靜的城裡格外脆。片刻後,城牆上傳來了喊聲和拉槍栓的聲音。
「暴露了,打!」郝立民一聲低喝。
南門的槍聲撕開了武昌城。城門口的沙袋工事後,兩個偽軍剛探出頭,被田七一個點射嚇了回去。
田七用河南話喊:「弟兄們!別給鬼子擋槍!繳槍不殺!」工事後的偽軍停了手,有人把槍從沙袋上扔出來。
幾個鬼子從城樓上打槍,楊鐵柱的機槍從城外架起來朝上掃,打得城頭火星四濺。郝立民帶人衝進城門,用手榴彈炸開了瓮城的鐵鏈。
方東明在北岸等到訊號。呂志行把訊號報出來,方東明說:「主力過江,快。」
陳安指揮浮橋下水。浮橋一節一節地鋪向江心,江霧還未散盡,工兵和船工在橋兩側用竹竿撐著,防止橋身漂偏。
李雲龍的新一團從南門沖入城內,腳步密集得像是鼓點。他提著駁殼槍在城門邊喊:「往裡走,別停!兩個一組,貼牆!快!」
城內日軍開始亂了。他們沒料到這裡能破得這麼快。城裡的街巷又窄又密,鬼子退到幾個大院子裡頑抗。
孔捷的獨立團從西門殺過來,很快控制了江邊碼頭,截斷了渡江逃走的路線。一些鬼子和偽軍朝江邊跑,被碼頭上的火力打了回來。
方東明渡江過來時,已經是上午了。他走過南門大街,兩側的房屋在炮火中損了不少,有幾處還在冒煙。街面上有散落的彈殼,有鬼子的屍體,還有幾面被踩扁了的膏藥旗。
幾個老百姓從門後探出頭,看見八路軍在街上走,又縮回去。有個膽大的孩子趴在牆頭看,被娘拽了下來。
小虎在王莊一夜沒睡。他把油燈點著,放在窗台上。丁潤生進來,說城裡可能在打了。小虎問:「孫大栓什麼時候來接我?」
丁潤生說:「等有訊息,就有人來。」小虎不說話,把燈芯撥了撥,把臉貼在窗戶上。
那燈就那麼在窗台上亮了一夜。後來,雨又下起來了,窗外的夜黑得辨不清方向。小虎把燈放在窗前,用草帽遮住風。他心裡想,哥要回來,一定能看見這燈。
郝立民是在後半夜再次衝上去的。他帶著一個班跟著突擊隊,從府衙外繞到後面,沿一條排水溝爬了進去。
溝里全是泥水,浸得人透心涼。他憋著氣,在心裡默數:過了這道溝,就是府衙後院。
院子裡的鬼子架著槍,朝正門方向射擊。郝立民從牆根下鑽出來,朝身後的戰士打了個手勢。幾顆手雷飛進後院,轟響之後,他們沖了進去。
這場仗一直打到天亮。日軍在城中的兩個核心據點被先後拿下,殘餘的敵人退到江邊,被碼頭上的獨立團與追擊的新一團前後夾住,徹底壓垮。
一些偽軍也放下槍,蹲在街邊等整編。羅隊副活了下來,押著十幾個俘虜從巷子裡出來,看見田七,喊了一聲:「我算把身家性命壓上了!」
田七走過去,拍拍他肩:「去碼頭報到,你帶著自己的人,聽候編遣。」
羅隊副這才鬆了口氣。
馬長河沒有進城。
他從蛇山下來時,已經走不太穩了。
楊鐵柱和兩個戰士架著他到江邊,等船。
馬長河臉白得嚇人,但他還要問:「城裡拿下了嗎?」
楊鐵柱說:「拿下了。」
馬長河便不再說話。
船來了,他躺在兩張竹排拼成的擔架上過了江。
方東明回頭從江邊過時,正看見那條船離岸。
他問呂志行:「馬長河怎麼樣?」
呂志行說:「傷很重,已經送衛生隊了。」
方東明沉默了一下,沒再問。
天全亮之後,方東明進了城。他走到城頭,風從長江上吹過來,滿城都是雨後的清新氣息和焦土味。
他望著長江,忽然對呂志行說:「從太原到武昌,這條路,我們走完了。」
呂志行站在他身邊,半天沒說話。他翻開記事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一行字。
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城頭的紅旗上。那紅旗濕透了,但很快被江風吹乾,在風裡抖得筆直。
小虎被孫大栓接來時,正好趕上開飯。老魏在武昌城南門裡支起灶,熬了一大鍋小米粥。小虎一路小跑,在人群里找田七。田七蹲在街邊,看見小虎,站起來。他渾身是泥,臉上還有乾涸的血跡。小虎朝他跑過去,快到跟前時又停住,仰起頭說:「哥,我把燈帶回來了。」
田七蹲下來,從弟弟手裡接過那盞用草帽包著的油燈。他低頭看了看,燈罩上沾著露水,燈芯已經燒黑了。他站起來,把油燈放進隨身的布包,說:「你留著。以後晚上走路,照著亮。」
兄弟倆沿著南門大街走。街上已經有老百姓出來張望了。一個老漢挑著菜擔從巷子裡出來,看見八路軍,往旁邊讓了讓。小虎拉了拉田七的衣角:「哥,我想吃熱乾麵。」
田七拍了拍他的腦袋,說:「走,找麵攤去。」
城南一間小麵攤,老闆剛把火生起來。鍋里的水還沒開。老闆看見八路軍兄弟倆,笑著讓坐:「同志,等一等,水滾了就下面。今天不打仗了,能開張了,請你們吃。」
「兩碗熱乾麵。」田七說。
「三碗。」小虎抬頭,對老闆比了三根手指,「給我哥兩碗,我一碗。」
田七笑了,對老闆說:「他說三碗就三碗。」
老闆笑呵呵地去忙活。小虎坐在長凳上,兩條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的。田七從口袋裡掏出小虎扎的那架竹飛機,放在弟弟面前。飛機翅膀上寫著「打日本」三個字,雖然淋了雨,字有點暈開了,卻還認得出。
「這飛機我帶著過了江,打了武昌。」田七說。
小虎把飛機拿起來,舉到眼前,像要從裡面看出戰鬥的痕跡。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哥,以後我也想當八路。」
田七摸了摸他的腦袋:「先把面吃了。吃完再說。」
老闆端來三碗面。熱氣騰騰的,芝麻醬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小虎端起碗,用筷子把面拌開,大口大口吃起來。田七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等小虎把一碗吃完了,田七又把自己那碗推了過去。
小虎搖頭:「哥,你吃。」
田七沒動筷子。他看見小虎嘴巴上沾了一圈麻醬,像戴了一枚黑糊糊的月亮。他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後他只是又摸了摸弟弟的頭,輕聲說:「慢慢吃。」
呂志行在街角遠遠看著這對兄弟。他轉頭對方東明說:「我從來沒見過田七笑成這樣。」
方東明沒有回頭。他站在長江邊,看著對岸的蛇山。陽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有船工開始清掃碼頭,幾艘漁船也從上游回來了。江風吹過來,帶來了碼頭上的魚腥氣和麵攤上的芝麻香。
「日子會好起來的。」方東明說,「等打完仗,讓全城的孩子都吃上熱乾麵。」
雨又下起來了。細細的雨絲落在江面上,泛不起一點漣漪。方東明沒有打傘,他站在那裡,望著對岸蒼蒼茫茫的武昌城。城頭的紅旗在雨中顯得格外鮮紅,像一團不滅的火。
而江上,又有一批新的隊伍,正從對岸朝武昌城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