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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城內

  田七沿著小直街往東跑。

  漢口城內的夜色和城外不同。城外的夜裡有江風,有蘆葦盪里那種嗚嗚咽咽的風聲,有遠處炮艇馬達的突突聲。城裡的夜是凝固的,像一口蓋著鍋蓋的老井。石板路兩邊的木樓黑沉沉的,窗子都關死了,偶爾從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光,像鬼火在眨眼。

  田七在偽軍里待了多年,對這樣的夜熟悉得很。他貼著牆根走,腳步輕得像踩棉花,眼睛在黑暗中辨識著每一條巷子的入口。小直街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摸到他姑媽家的後門。那扇門是黑漆木門,門坎上有一道他小時候砍柴火時留下的刀痕。姑媽家就在前面,門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枝杈在黑暗中張牙舞爪地伸著。

  田七停下來。他沒有立刻去敲門,只是站在巷子對面,看著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

  門縫裡沒有光。這個時辰,老人和孩子應該都睡了。田七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影子在牆上都好像被凍住了。他想起離開漢口時,弟弟才十二歲,瘦得像根柴火棍,跟在他身後送他出城。他說哥哥出去掙錢,等掙了錢就回來接你。這一去就是三年多。三年了,他掙的錢還不夠給弟弟買一件新棉襖。

  他抬手要敲門,手指快碰到門板時又縮回來。他轉頭往回走,走到巷口又停下來,靠在一根電線桿上,從懷裡摸出半截煙。煙是他在偽軍時攢下的,早就潮了,他嚼了嚼,沒點火。

  「田七。」

  郝立民從後面走上來。他手裡提著槍,腳步壓得很低。他是跟著田七過來的,方東明讓他盯著點——方東明的話說得很清楚:「田七剛過來,不能讓他一個人亂跑。你在後面跟著,別讓他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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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沒進去。」田七說。

  郝立民在他旁邊蹲下來,把槍橫在膝蓋上。「怎麼不進去?怕敲門嚇著他們?」

  田七沉默了一會兒,把嚼爛的煙渣吐在地上。「我怕他不認得我了。更怕他認得我,問我這些年都幹了什麼。我在偽軍里待了三年,這事我糊弄不了他。」

  「你弟弟多大?」

  「十五了。要是在老家,虛歲十六。他屬兔。」

  「屬兔好。我娘說屬兔的人命軟,但不作惡。」郝立民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繳獲的日軍水果糖,剝了紙,遞到田七面前,「吃一塊。這糖是我從鄭州帶出來的,就剩這一塊了。吃完了,路還得走。」

  田七接過糖,沒有往嘴裡放。他把糖捏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從地上站起來,朝那扇黑漆木門走去。

  「想好了?」郝立民也站起來。

  「想好了。進。」田七說。

  他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第一下輕,第二下稍重,第三下又輕。這是他和弟弟小時候約好的敲門暗號——三年前他離家時,弟弟送他到村口,他對弟弟說過:「以後聽見三聲敲門,不是哥就是娘。」現在娘不在了,敲門的只有哥。

  門裡沒有動靜。田七又敲了三下。過了很久,門內傳來一個老婦人顫巍巍的聲音:「誰啊?」

  「姑媽,是我。小七子。」田七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壓得穩穩的。

  門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站在門後,身上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手裡攥著一盞沒有點亮的油燈。她眯著眼往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啊」了一聲,腿一軟,差點癱在門檻上。田七一步邁進去,雙手扶住她。

  「小七子?真是你?你回來了?你沒死?」老太太的手在田七臉上摸,摸了一遍又一遍,從額頭摸到下巴,從耳朵摸到後頸,像要把這三年沒摸到的都補回來。

  「姑媽,是我。我沒死。」田七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

  「你弟弟天天念叨你。每天天黑之前都要到城門口去望一眼,說哥哥今天該回來了。望了三年,三年啊!」老太太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她用袖子擦,袖子是麻布做的,越擦眼淚越多。

  「他呢?小虎呢?」田七問。

  「在裡屋睡著。這些天在碼頭當腳伕,扛包扛到半夜,累得不成人樣。」老太太指了指裡屋的方向,「他瘦得很。鬼子不把中國人當人,一天就發幾把霉米,他幹的活比誰都重。」

  田七站起來,往裡屋走。郝立民站在門口,沒跟進去。他背靠著門框,把槍端在懷裡,眼睛望著巷子兩頭。他知道這一刻不屬於他。

  裡屋點著一盞極小的桐油燈,燈芯擰得短短的,火苗只有豆子大。田七掀開布簾進去,看見弟弟小虎蜷在木板床上,蓋著一床薄得能透光的棉被。小虎的頭髮長得很長,亂糟糟地堆在枕頭上。他好像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陷成了兩個深坑。田七站在床前,看著弟弟,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小虎忽然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床前站著一個穿灰軍裝的人。他愣了愣,揉了揉眼睛,然後猛地坐起來,眼睛瞪得老大:「哥?」

  「嗯。是我。」

  小虎從床上翻下來,赤著腳撲到田七身上,兩隻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襟,渾身抖得像篩糠。他想哭,但哭不出聲來,只有喉嚨里一陣一陣地抽搐。田七一隻手抱住他,另一隻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一下一下地拍。

  「哥回來了。哥不走了。」田七說。

  「哥,你當八路了?」小虎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當八路了。以後不走了。你跟著哥,有飯吃。」田七說。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田七從裡屋出來時,郝立民還站在門口。田七走到他跟前,說:「兄弟,我弟弟和他姑媽,得跟著我們走。城裡不安全,鬼子若知道我是偽軍投過去的,肯定會來拿他們。」

  郝立民看了看方東明所在的方向,說:「方支隊長有令,家屬由你帶著,隨我們行動。但得跟上隊伍,不能掉隊。你弟弟幹過腳伕,力氣是有的。讓你姑媽跟王莊來送糧的老鄉一起往後方撤。」

  「我曉得的。」田七說。

  郝立民看了眼他身後的小虎。孩子套了件大人的破棉襖,褲腿卷了好幾道,腳上沒穿鞋,腳趾紅通通的。郝立民把自己的備用布鞋脫下來,遞過去。小虎擺手不要。郝立民說:「穿上。我是河南人,那邊冬天也冷,可不比江南暖和多少。但這樣不穿鞋,路走不長。」

  小虎接過鞋,正要往腳上套,又停下來,抬頭看著田七。田七點了點頭:「你郝哥是好人。穿吧。以後還他一雙新的。」

  「我不要新的,給我哥納雙鞋就行。」小虎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個沒睡醒的孩子。但這句話讓田七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弟弟亂糟糟的頭髮。

  隊伍繼續向城內推進。北門拿下來了,但漢口城內遠不是一片坦途。

  李雲龍帶新一團沿主街向漢口城中心壓迫。槍聲零零星星地響,像熱鍋里的豆子,一會兒這一下,一會兒那一下。街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偶爾有鬼子從巷子裡鑽出來放冷槍,打完就跑。這種仗最纏人。李雲龍讓人散開,三個一組,貼著兩邊牆根走。擲彈筒手扛著筒子跟在中間,發現哪棟樓里有槍聲,就朝窗戶里放一發。

  「他娘的,這幫小鬼子學精了,跟咱們在城裡玩起了麻雀戰。」李雲龍蹲在一家茶葉店門口的石頭獅子後面,把菸袋往嘴裡一塞,那煙鍋早滅了,他也沒心思點。

  關大山從旁邊走過來,軍裝上全是灰。他手裡提著一個剛從巷子裡揪出來的偽軍。那偽軍跪在地上,渾身哆嗦,褲襠濕了一片。關大山問:「這條街上還有多少鬼子?」

  「前面的……郵局大樓……有……有十幾個太君。還有那邊……濟生堂藥鋪的後院,有個小隊的兵,埋了地雷,只留一條小門進去。」偽軍說話像倒豆子,連頭都不敢抬。

  李雲龍朝關大山使了個眼色。關大山把偽軍交給後面的戰士,又派人去給馬長河傳信。

  主街盡頭就是郵局大樓。這樓是漢口城裡數得著的大建築,青磚結構,三層高,樓頂有座鐘樓。鬼子把這裡當成了主街上的一個街壘,一樓的窗戶全用沙袋堵死了,只留幾個射擊孔。樓頂的鐘樓里架了一挺重機槍,子彈從鐘樓里打出來,把半條街都封得死死的。

  「這樓不好啃。」李雲龍蹲在街角,看著那棟灰撲撲的大樓。

  馬長河趕到了。他右臂上吊著繃帶,但左手提著衝鋒鎗,腰間別著兩顆繳獲的香瓜手雷。

  「郵局大樓後面有條下水道,通到樓後那個垃圾堆旁邊。剛才抓的那個偽軍說,鬼子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沒當回事。」馬長河說。

  「你摸到樓後去。」李雲龍說,「我帶人在前面牽制。你上樓後先幹掉樓頂那個重機槍,再從上往下打。關大山帶人在樓側面接應。」

  馬長河點頭,帶著楊鐵柱和劉順子鑽進了巷子。

  方東明的指揮所臨時設在北門內的一間布匹店裡。店內光線昏暗,櫃檯上還堆著幾捆花花綠綠的布。馬燈掛在房樑上,把滿牆的影子照得晃來晃去。田七領著小虎進來時,方東明正俯身在桌上研究漢口城內的街道圖。

  「田七兄弟來了。」田七站在門口,沒敢進去。他身後的小虎探著腦袋往裡看,看見桌上攤著地圖,看見方東明穿著灰軍裝坐在燈下,眼睛都直了。

  方東明抬頭,朝他們招了招手:「進來坐。」

  田七走進去,在方東明對面坐下。小虎蹲在門檻邊,不敢坐,也不敢說話。方東明把一支鉛筆遞給他:「會寫字不?」

  小虎點頭。

  「把你家那條小直街,給我畫出來。從北門到街口,有幾條巷子,幾個路口,哪兒有鬼子設的哨點,畫給我看。」方東明說。

  小虎接過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他畫得慢,但每一筆都很清楚。他畫了自己住的房子,畫了街角的水井,畫了鬼子設卡的位置。他把這些天在碼頭附近看到的、聽到的都畫了進去。

  方東明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點頭。田七知道,自己的弟弟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這小傢伙從來沒上過學,不會寫字,卻能用鉛筆把這條街畫得明明白白。因為他就在這條街上長大,在鬼子的棍子底下討生活。

  等小虎畫完,方東明把圖捲起來收好,對田七說:「等打完漢口,讓你們兄弟好好吃一頓白米飯。」

  田七說:「只要跟著隊伍,吃什麼都行。」

  小虎忽然說:「我想吃熱乾麵。我三年沒吃過了。」

  方東明笑了。這是他從太原出來後少有的笑。他說:「行。打完漢口,給你買兩碗。一碗你吃,一碗你哥吃。」

  兩兄弟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但眼裡都有光。

  槍聲又在遠處響起來了。這次更密,像一串被點著了引線的炮仗。

  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和劉順子從下水道鑽進了郵局大樓後面。跟以前一樣,下水道的出口被幾塊爛木板虛掩著。他們爬出來時,身上都是黑泥。馬長河抬頭往上看,郵局大樓的後牆很高,外面有一架生鏽的鐵梯子。鐵梯子是固定在牆上的,一直通到樓頂。

  「那上面沒人。」楊鐵柱小聲說,「哨兵都在前面。」

  馬長河點了點頭,帶著三人沿牆根摸到鐵梯子下。鐵梯年久失修,螺絲鏽得厲害,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一個一個上。」馬長河說。

  他先上,用左手抓住梯子,右臂吊在繃帶里,整個身體的重量全壓在左邊。他爬得很慢,每上一級都先用手試試鐵梯子的牢固程度。楊鐵柱跟在後面,一手端著機槍,一手抓著梯子,動作比馬長河還穩。劉順子走在最後,槍口朝下,警戒後方。

  爬到大樓一半的高度時,馬長河突然停下來。樓下的巷子裡有腳步聲,有人正從大樓後門出來解手。馬長河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梯子上不動。那鬼子走到垃圾堆邊上,解開褲子撒尿。水聲很大,在巷子裡迴響。尿完了,抖了抖,轉身走回樓里。自始至終,他沒有抬頭往上看一眼。

  等後門關上,馬長河又等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上爬。

  終於到了樓頂。鐘樓的入口是一扇小鐵門,沒鎖。馬長河用刀尖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一個鬼子機槍手正趴在重機槍後面,朝正面的街道上打點射。他的副射手蹲在一旁,給他遞彈板。兩個人一個打槍一個送彈,忙得不可開交。

  馬長河從門縫裡擠進去,貓著腰繞到副射手身後。副射手覺得身後有風,一回頭,馬長河的刺刀已經從他肋下捅了進去。副射手想叫,馬長河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前面的機槍手察覺到異樣,剛要轉頭,楊鐵柱已經衝上來,用槍托砸在他後腦勺上。機槍手悶哼一聲趴在槍上,不再動了。

  馬長河把重機槍推到一邊,從鐘樓俯瞰下面的街道。樓下的沙袋工事和射擊孔全都暴露在他的射界裡。他朝楊鐵柱和劉順子使了個眼色,三人端著槍從鐘樓的鐵梯往下摸。二樓幾個鬼子正在搬沙袋,沒發現身後來了人。馬長河左手舉槍,一梭子打過去,幾個鬼子全倒在沙袋堆上。

  槍聲驚動了一樓。關大山帶著人從側門衝進來。樓里的鬼子慌了神,有的往樓上跑,有的往樓下跳,有的縮在牆角舉著手喊投降。馬長河在樓梯口堵著,一槍一個,像在靶場點名。楊鐵柱更絕,端著機槍朝樓梯下方掃了一梭子,把樓梯上的兩個鬼子打得滾了下去。

  郵局大樓被拿下了。李雲龍從石獅子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馬長河這樓打得利索。走,進去。」

  新一團沿著主街繼續向前。往東是日租界,往西是法租界,再往南就是漢水。漢口的槍聲已經驚動了全城。街道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抵抗,有些鬼子躲在教堂的鐘樓上開槍,有些偽軍在巷子裡朝八路軍打黑槍。但大勢已去,誰都看得出來,這座城守不住了。

  方東明站在郵局大樓的鐘樓上,俯瞰著夜霧中的漢口。城裡的燈火點點,像鋪在大地上的一片碎星。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槍聲,知道那是李雲龍的部隊在追著殘敵打。他抬頭,看見江對岸的漢陽也在亮著燈。

  「下一步,過漢水。」方東明說,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誰說話。

  呂志行站在他身後,問:「田七兄弟的弟弟怎麼辦?要不要一起帶走?」

  「讓田七自己定。」方東明說,「他若願意帶著弟弟跟著隊伍,就讓他們跟著。他若不放心,就把弟弟和姑媽安置在後方的王莊。等打完了武漢,再接他們回來。」

  呂志行點頭。他又問:「方支隊長,天亮後,是不是先掃清漢口,再考慮渡漢水?」

  「掃清。」方東明說,「把漢口穩穩拿在手裡。漢陽就在江對岸,跑不了。先把城北的糧倉、碼頭、軍火庫全控制住。沒有這些,漢口活不過來。」

  呂志行把命令記下,轉身下樓去了。

  天光慢慢亮了起來,新一團的戰士們已經在街上巡邏了。街上還是沒有行人,但門縫後面有眼睛在動。老百姓還不敢出來。

  郝立民從巷子裡走出來,找到了田七和小虎。小虎已經穿上了郝立民給的鞋,鞋有點大,但走起路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縮手縮腳了。他看見郝立民扛著槍,眼裡露出羨慕的神色,說:「郝哥,等我長大了,我也當八路。」

  郝立民笑了,說:「不用等長大。你先把身子養壯實了。以後跟你哥學認路,認遍武漢三鎮的每一條街巷,那也是本事。」

  小虎用力點頭。他指了指前面的鐘樓,說:「那裡我進去過。以前給鬼子送過柴火。鐘樓下面有個地下室,裡面全是鬼子的東西。」

  郝立民一愣,問:「地下室?裡面有什麼?」

  小虎說:「有鐵箱子。還有一道門,鎖著,很重。有一次我看見一個鬼子兵從裡面搬出兩個箱子,箱子上有字。」

  郝立民看向田七。田七也皺起了眉:「我怎麼不知道這個地下室?」

  小虎說:「鬼子不讓外人看。我那次去送柴火,是幫一個瘸腿的搬運工推車,才進了一回院子。地下室的門在樓的北面,下去有七八級台階。門口老有人守著。」

  郝立民把小虎的話記在心裡,說:「走,跟我去見方支隊長。」

  方東明正從鐘樓下來。聽完小虎的話,他想了想,對小虎說:「你帶路,帶馬隊長去那棟樓。敢不敢?」

  小虎挺了挺胸脯:「敢!」

  「好小子。」方東明笑了,「等拿下那棟樓,給你記一功。」

  「我不要功。我要碗熱乾麵。」小虎說。

  方東明哈哈大笑:「兩碗!」

  小虎帶著馬長河和楊鐵柱,穿過小直街,沿著一條窄巷往南走。走到一棟灰磚三層樓前,他停住了腳步。那樓的外牆斑駁不堪,窗戶釘滿了木板。樓前有片小院子,院門緊鎖著,門外有一條半人高的野狗在遊蕩。小虎指著那院子說:「就是這裡。鬼子叫它『倉庫三號』,樓後面的地下室通到院門口的那口井。送柴火的人都說,那井裡有鬼。」

  馬長河把楊鐵柱往後壓了壓,自己貓著腰走到院牆邊,藉著牆根的陰影觀察了一會兒。樓里沒亮燈,安靜得令人發毛。但他知道,這種地方往往比亮著燈的地方更危險。

  「劉順子,你和楊鐵柱在外面,我一動你們就開槍。田七跟著我,帶路。」馬長河說。

  田七點頭,抽出腰間的刺刀,貼著牆摸到院門邊。院門是鐵的,上面掛著粗鏈子,鏈子用一把大鎖鎖死。田七輕輕拽了拽,沒拽動。他回頭看了看小虎。小虎朝東邊指了指:「那邊有面牆,比別處矮。送柴火的人,都從那兒翻。」

  馬長河和田七翻過矮牆,落在院子裡。院子裡鋪滿了枯葉,踩上去沙沙響。兩人繞過樓側,走到北面。那裡果然有七八級向下的台階,盡頭的木門上裹著鐵皮。門沒鎖,但門板上有道鐵鏈從裡面拴著。

  馬長河用手一推,鐵鏈叮噹響。他掏出手雷,用刀柄在門縫處輕輕撬著。田七打手勢:「別用手雷。那門後有人。我聽見了呼吸聲。」

  馬長河把手雷收起來,取下槍刺,從門縫裡伸進去,輕輕挑動裡面的鏈扣。田七貼上前,用刺刀別住門縫,一點一點把門頂開。裡面是一條極長的地下通道,兩側堆著木箱。燈沒點,漆黑一片。

  他們側身進門。田七摸到一根火繩,用打火機點上,火光幽幽。地上有幾串血印,不知是人還是牲口的。空氣混濁不堪,有股霉味、銅鏽味,還有尿騷味。

  「進。」馬長河低聲說。

  他們沿著通道往裡走。走了約莫數十步,前面出現一扇鐵門。門上有鎖,鎖是新的,錚亮。田七用火繩照了照那鎖,低聲說:「這鎖不是民用的。是軍械庫的鎖。你們等著,我來。」

  他蹲下去,從綁腿里抽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鎖眼裡慢慢撥弄。馬長河一手舉槍警戒,一手用槍刺抵住鐵門。片刻,咔噠一聲,鎖開了。

  田七輕輕推開門。火光下,滿屋子都是鐵箱子。箱子蓋半敞著,露出裡面的機槍零件、望遠鏡、電台、藥品。原來這是鬼子的機密物資庫。馬長河目光一掃,心裡已經有了數。他低聲說:「這批東西,不能落到別人手裡。我們要運出去。」

  田七說:「先把院門外面的人接進來。這裡離江邊近,有船能把東西運走。」

  馬長河拍了下他的肩:「田七,你這弟弟,有雙好眼睛。這回找到寶了。」

  田七笑了一下,眼睛裡卻有淚光。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漢口城的槍聲漸漸稀了下去。主街上開始有人走動,幾個膽大的老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又縮回去。

  小虎站在郵局大樓的台階上,仰頭看著那面剛掛上去的紅旗,滿眼都是新奇。田七走過去,把一碗剛領來的米粥遞給他。小虎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又捨不得吐,咽下去後眼淚都燙出來了。

  田七幫他擦掉下巴上的米湯,說:「慢慢喝。沒人跟你搶。」

  小虎說:「哥,熱乾麵還作數不?」

  「作數。」田七說,「等你郝哥從江邊回來,咱們就去找館子。找不到開門的,讓老魏學著做。」

  小虎點點頭,又喝了一口粥。他抬起頭,看見紅旗在晨風裡獵獵抖動,像要把整座城都扇醒。

  方東明從鐘樓里走出來,身上還帶著昨晚的硝煙味。他望了望南邊,那裡是漢水。漢水對岸,就是漢陽。

  「休息兩個鐘頭。」他對呂志行說,「然後往江邊走。漢水,該輪到我們了。」

  呂志行應了一聲,回頭去傳令。

  城門口,老王蹲在路邊補船。他用的還是那根老竹篙,繩子斷了,他正把兩股麻線絞在一起。郝立民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老王,又在弄你的船?」

  「船沒事。篙子壞了。」老王把線頭咬斷,「等過了漢水,這篙還要用。漢水不比長江,窄,但水急。過漢水,得用對篙。」

  郝立民看著他手指上那一圈圈被麻線勒出的紅印,說:「等打完仗,你回江上跑船,到時候我去找你。」

  老王笑了一聲,沒有抬頭:「來。我教你認星星。江上的星星多,亮得很。」

  郝立民沒再說話。他坐在那裡,看著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漢口的早晨來了。南風吹過江面,帶著米香和硝煙味,吹得滿城都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