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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漢水

  漢口的江風還沒停,漢水又橫在了面前。

  方東明站在漢口臨江碼頭的石階上,舉著望遠鏡朝對岸望。漢水不寬,最窄處不過幾百米,但水色渾黃,流得又快又急,像一條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黃蛇。

  對岸的漢陽城蹲在晨霧裡,龜山的輪廓影影綽綽,山頂上幾根天線在霧中若隱若現。

  江岸一線有日軍新修的工事,沙袋還泛著潮氣,幾挺機槍的槍口從射擊孔里伸出來,像一排黑黢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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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子早有準備。」方東明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呂志行說。

  「偵察兵夜裡摸過了。對岸火力點有七處,龜山制高點上是重火力,四挺重機槍封鎖整個渡口。江邊所有能用的船都被拖到南岸了,北岸一條像樣的船都找不到。」呂志行翻開記事本,一條一條地報。

  方東明蹲下來,用手掬起一捧漢江水。水涼得徹骨,流得極快,轉眼就把手掌里的涼意衝到了手背。他把水甩掉,在褲腿上蹭了蹭。「水這麼急,竹排不能直著過。得斜著走,借水勢。」

  「老王也這麼說。」呂志行應道。

  方東明站起來,望了望南岸,對身後的李雲龍說:「漢水不能強渡。得先有一支突擊隊占領灘頭。馬長河帶人從上游斜渡,避開正面的火力。新一團從正面強渡,牽制龜山的重火力。孔捷帶獨立團在龜山南麓牽制。三路並進。」

  李雲龍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往碼頭的石階上磕了磕:「這地方船少得跟禿子頭上的毛一樣。強渡?拿什麼渡?褲襠里那點家當?」

  「陳安已經在準備了。」方東明說。

  陳安和劉大柱在漢水北岸的一處隱蔽河灣里,忙了一整夜。河灣里長滿了蘆葦,從外面根本看不進來。陳安把毛竹一根根劈開,用鐵釘和粗麻繩紮成竹排。

  每張竹排九根大竹,兩頭尖,中間寬,排底又綁了六個充了氣的油布浮筒。他蹲在排上,用鉚釘把擋浪板敲在排頭,又用繳獲的日軍雨布把排面整個裹了一層。

  「這油布是好東西,鬼子的倉庫里繳的,防水又耐磨。竹排吃水重,裹上油布,水不會往排面上灌。」陳安抬起頭,眼鏡片上沾著細碎的竹屑。

  劉大柱把最後一張竹排從河灣里拖上來,一屁股坐在排尾,喘著粗氣說:「十二張竹排,三座浮架,夠用了。就是時間緊,再給兩個時辰,我還能多扎四張。」

  「不用多。」老王從蘆葦里走出來,手裡提著那根跟了他半輩子的竹篙。竹篙的篙頭包著鐵尖,被他磨得鋥亮。

  他走到水邊,把竹篙插進水裡試了試深淺,又抬頭看了看對岸,「漢水這水,表面看著急,底下有回水。竹排要斜著走,順回水往對岸靠,不能直著沖。直著沖,排身打橫,浪一掀就翻。」

  陳安抬頭:「斜著走,多花時間。能準時到對岸嗎?」

  「能。」老王說,「我算過時辰了。明早天亮前有霧,風從南往北吹,竹排斜著走,正好借風力。四更天出發,五更天就能靠岸。到了南岸,離龜山還有兩里地,正好趁霧上山。」

  陳安點頭,對劉大柱說:「去炊事班領幾斤玉米面。讓老王蒸幾鍋乾糧,帶上排吃。」

  劉大柱應了一聲,剛轉身要走,又被陳安叫住。「把抓鉤和軟梯帶上。南岸有段坡很陡,浮排靠上去之後,得靠抓鉤固定。人從軟梯上攀上去。」

  「知道了。」劉大柱抹了把汗,鑽進了蘆葦叢。

  漢口城內,敵工組臨時駐地。

  崔長安蹲在門坎上抽菸。田七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剛畫好的草圖。小虎坐在屋簷下,仰著頭看天,腳上還穿著郝立民給他的那雙大鞋。

  「田七,漢陽那邊,說說你的門路。」崔長安把菸頭掐滅,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

  田七把草圖攤在地上。這圖是他花了大半夜憑著記憶畫出來的,從北門到西門,從漢水渡口到龜山山腳,哪裡有條窄巷,哪裡有座廢廟,全標得清楚。

  他用手指指著北門的位置:「漢陽北門駐著一個保安團排,排長姓劉,河南信陽人,跟我一個地方出來的。在鄭州時我們一塊兒扛過槍。這人膽小,見風就倒,但認老鄉。還講舊情。只要我能見著他,能說上話,就有門。」

  「他手下多少人?」崔長安問。

  「三十幾號人。都是河南的,和漢陽本地的偽軍不是一碼事。漢陽本地的偽軍和鬼子走得近,河南幫受排擠,日子不好過。劉排長自己也說過,再這麼下去,只有兩條路,要麼跑,要麼死。」

  崔長安看了田七一眼:「你以前在漢陽待過?」

  「待過。在漢陽西門外守過碼頭。馬滄湖邊上那條廢掉的水巷,以前是運魚蝦的。後來鬼子把水巷北口封了,安了鐵柵欄。

  我給他們巡過那一段,知道那水巷的水路和岸上怎麼走。鐵柵欄的鎖早鏽了,就是上面纏了鐵鏈子,用老虎鉗能鉸斷。」

  崔長安站起來,拍拍田七的肩:「今晚你和郝立民、孫大栓一起過去。先摸清對岸地形,再找劉排長。記住,能說動就當場說動。說不動,不要露底,退回來,我們從長計議。」

  田七點頭。

  郝立民從巷口走過來,手裡拎著兩雙用破布裹著的草鞋。他把其中一雙扔給田七:「換上。漢水南岸的泥比北岸軟,草鞋不陷腳。老王說,過了漢水,青苔和淤泥才叫厲害。」

  田七接過草鞋,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郝立民腳上的鞋。那是一雙半新不舊的布鞋,鞋底納得厚,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你的鞋也該換了。」田七說。

  「我的還能走。」郝立民說,「打完漢陽再換。」

  小虎從屋簷下站起來,走到田七身邊,拉住他的衣角:「哥,你又要走了?」

  「走一趟。天亮前就回來。」田七蹲下來,跟弟弟平視。他發現小虎的眉眼間已經有些大人的神色了,那種在亂世里泡大的孩子才有的神色——既怯生生,又透著一種不合年紀的沉靜。

  「你在崔同志這裡待著。別亂跑。哥去去就回。」田七說。

  小虎點點頭,又小聲說:「等你回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田七拍拍他的腦袋,起身跟著郝立民和孫大栓出了巷子。

  夜渡漢水的偵察船,是一艘極小的小划子,只能坐四個人。老王掌篙,田七在船頭看水路,郝立民和孫大栓在船艙里壓艙。船從漢口上游的一處小汊口出發,貼著北岸往下游漂了一段,然後斜斜地插入漢水中流。

  水流極快,船身被沖得不斷往東南偏。老王把竹篙深深地插進河底,把船往西北方向一點一點地扳。他的臉在夜色中繃得像一塊老樹皮,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小划子在浪頭裡一顛一顛地橫著走,像一枚被風吹動的黑色樹葉。

  「這漢水比長江還難走!」孫大栓壓著嗓子說。

  「長江寬,水散。漢水窄,水硬。這河看著小,脾氣大。」老王說。他把竹篙一撐,小划子便藉著水流斜斜地朝南岸滑去。

  田七伏在船頭,眼睛不敢眨。南岸的草叢越來越近,終於近到能聽見岸上秋蟲的鳴叫。老王把竹篙一橫,將船貼到一處土坡下。土坡不陡,上面長滿了垂到水裡的野藤。田七先上去,抓住藤條攀了幾步,伏在地上聽了聽動靜,然後朝船上招了招手。

  郝立民和孫大栓相繼登岸。老王沒有下船,他只把纜繩綁在岸邊一根斷柳上,然後盤腿坐在船艙里,像一截與夜色混在一起的樹根。

  「兩個時辰後,我在這裡等你們。」老王說。

  三人摸上岸,穿過一片野草和幾座荒墳,便到了馬滄湖邊上。湖水在夜裡泛著微微的白光,湖南面就是漢陽西門外的那條廢置水巷。水巷入口的鐵柵欄半截淹在水裡,上面纏著幾圈鐵鏈。田七蹲下來,用手探了探鐵鏈的粗度,低聲說:「能鉸開。」

  郝立民說:「別急著鉸。先找劉排長。如果談得成,這鐵柵欄明晚再開。現在動了,鬼子會警覺。」

  田七點頭,帶著兩人從湖邊的葦草中穿過,往漢陽北門方向摸去。

  北門外有一片菜地,地邊上有幾間看菜用的小土屋。劉排長的保安團就駐紮在北門西側的幾間舊營房裡,院牆不高,門外有兩個哨兵在抽菸。

  田七認出其中一個哨兵是劉排長的親信,姓郭,外號郭老蔫。他湊到郝立民耳邊說:「能叫出郭老蔫的人,裡面就好辦了。」

  郝立民點點頭,把槍收進懷裡,拉了拉衣襟,跟著田七朝那菜地邊摸過去。田七壓低聲音,朝哨兵方向學了兩聲野鴨子叫。這是他們當年在鄭州城外的老暗號。

  郭老蔫在黑暗中愣了一愣,低聲回了一聲咳嗽。片刻,他裝作解手,從營房外繞到菜地邊。看見田七,他一把握住田七的手:「田七哥!真的是你?你不是死在鄭州了嗎?」

  「你才死了。」田七低聲說,「劉排長在不在?」

  「在。屋裡跟幾個弟兄推牌九。」郭老蔫左右看了看,「田七哥,你現在是什麼人?怎麼這身打扮?」

  「八路軍。」田七說。

  郭老蔫倒吸一口涼氣,但手沒松。「早聽河南過來的弟兄說,你們在信陽那邊把偽軍收了一大片。就是沒想到……你還在。」

  「帶我去見劉排長。」田七說。

  郭老蔫咬了咬牙,把三人帶到了營房後面一處堆柴的土牆下。他讓田七等一等,自己先進去把劉排長單獨叫到後門。

  片刻,劉排長從後門出來,手裡還攥著兩張牌。他四十七八歲,瘦長臉,額頭上貼著一塊治頭痛的膏藥。看見田七,他先是一愣,然後疾步上來,抓住田七的胳膊:「兄弟!你真是田七?你現在是八路了?」

  田七說:「劉哥,我入了八路,帶著人從北邊一路打過來的。你現在要是還穿著這身灰綠皮,再過兩天,漢陽城一破,你這排的弟兄全得裹在鬼子的屍首堆里。」

  劉排長的腿肚子開始發抖。他鬆開田七的手,蹲在地上,兩手插進頭髮里,悶了半天,說:「我早不想跟鬼子幹了。可漢陽城裡有憲兵隊,有汪精衛的人,還有龜山上的炮。就我們這點人,反了也是死路一條。」

  「誰讓你單獨反?」田七說,「城外有大軍接應,城裡有人里應。你只要在明晚三更,把北門開啟一條縫,別的事,交給我們。」

  劉排長抬起頭:「就開條門縫?」

  「對。就開條門縫。」田七說。

  劉排長盯著田七看了好一會兒,又看郝立民。郝立民壓低聲音說:「我們是從漢口過來的。漢陽的鐵柵欄都摸清了。只要你開門,北門一破,龜山上的炮就顧不上你們。」

  劉排長把額上的膏藥撕下來,拍在地上,說:「好。明晚三更,我的人在城樓上掛白布條。看到布條,你們就動。」

  從漢陽回到漢口,天已經快亮了。方東明的臨時指揮所里油燈還沒熄。他聽田七說完,點點頭,坐回條案前,把各團長召了來。

  「明晚三更,總攻漢陽。」方東明說,「孔捷的獨立團從龜山南麓包抄,李雲龍的新一團從渡口強渡吸引火力,馬長河帶突擊隊走水巷,到北門接應劉排長。田七、劉排長的人馬做內應。」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三更動手,渡口要提前打。我的人從浮橋上壓過去,先把江邊的灘頭占了,再死命往城裡推。只要馬長河把北門弄開,我們就能往裡灌。」

  「陳安連夜又做了四張竹排。渡口有他的浮架,浮架後面可以跟竹排。老王帶船,先送馬長河過去。」方東明說。

  「那鬼子的龜山炮樓呢?」孔捷問。

  「林志強在江北架炮。炮一響,先打龜山。壓制住上面的重火力。」方東明說。

  林志強從角落裡站起來:「龜山上有四座炮位,前沿還有兩道環形工事。炮火壓制要持續,不能斷。我的人分兩班倒,天亮前把炮彈打完也要壓著他們。」

  「打漢陽,要快。城門一開,就往縱深打。先往龜山方向沖。拿下龜山,漢陽就在手裡了。」方東明說。

  作戰會議散後,田七回到住處。小虎跑過來,把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是一隻用竹子和舊布紮成的飛機,翅膀上歪歪斜斜地寫著三個字:打日本。

  田七捏著那飛機,在燈下看了很久。小虎說:「哥,你帶著。打完漢陽,再帶我去武昌。我要看看長江那邊什麼樣。」

  田七把飛機放進口袋,說:「行。哥帶你過江。」

  第二夜,霧果然起來了。

  漢水兩岸全被霧氣罩住,江面上的浮橋、竹排、木船,都像從霧裡長出來的一樣。

  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水巷方向上了船。老王站在船尾,竹篙在霧中一探一探,像夜裡的鬼手。田七蹲在船頭,手指著前方,給老王指水道。

  「前面那團黑影是棵歪脖子柳。過了那樹,就是水巷的入口。往右一拐,北門就到了。」田七說。

  老王點頭,竹篙一撐,船無聲地插進了水巷。水巷內,鐵柵欄已由孫大栓帶人提前鉸開。幾塊鐵皮歪在泥里,露出一個黑口子。馬長河帶人從筏上貓身跳下,踩著膝蓋深的淺水,迅速朝北門摸去。

  北門城樓上,劉排長和他的弟兄們已經換上了白布條。郭老蔫把白布條系在槍管上,朝城下晃了晃。劉排長親手把門閂拉開,將城門推開了一條縫。

  馬長河率突擊隊從門縫中沖入,刀槍並用,將門內的兩個日軍警衛悄悄解決。

  「沖!」馬長河猛一揮手。楊鐵柱帶機槍組衝上前,朝城內主街架起火力。郝立民帶著一班人沿城牆根向西門方向壓了過去。田七領著劉排長的人,直奔北門內側的兩個哨點,將守門的鬼子全部收拾了。

  此刻,北岸的炮聲響了。林志強的炮彈從江對岸飛來,砸在龜山前後,爆炸聲震得漢水都在跳。李雲龍的新一團從渡口強渡,乘浮橋和竹排,像一條條灰色的箭射向了南岸。

  槍聲、炮聲、喊聲、船工的號子聲,在江霧中攪成一片,漢水彷佛被這聲音煮沸了。

  馬長河帶人往龜山方向沖。街上的鬼子被北門破開的訊息嚇得亂了陣腳,有人朝龜山跑,有人往南門縮,還有人躲進了民房。突擊隊不去管這些散兵,只沿著主街向前猛插。

  龜山越來越近。山頂上,炮火在濃霧中閃出一道道橘紅色的光。幾發炮彈落在突擊隊前面,炸起連片泥水。馬長河縮身躲在一處斷牆後面,朝後面的楊鐵柱打手勢:「架槍,壓住山腰那個火力點!」

  楊鐵柱把機槍架在斷牆上,向山腰處吐出兩條火舌。山上也有火力打下來,子彈把斷牆打得碎屑橫飛。郝立民從側面繞向山腳,帶著幾個人攀著石壁往上摸。

  這時候,鬼子在鐵絲網後面的暗堡突然開火。幾挺機槍同時噴出火舌,把突擊隊壓在山腰下。子彈在泥土中打出一片片碎泥,郝立民被壓制在一處土坎後,抬不起頭。

  馬長河從腰裡掏出炸藥包,朝劉順子喊:「從右邊繞上去!把鐵絲網炸開!」劉順子帶人往右滾去,藉著彈坑和土坎一步一步往上蹭。他身後的爆破手揹著炸藥包,渾身的泥水。

  「炸!」劉順子一聲令下,爆破手把炸藥包貼在鐵絲網的木樁下,拉了火。人剛滾出去,轟的一聲,鐵絲網被炸開一個缺口。

  「上!」馬長河從斷牆後衝起,帶著人從缺口處湧上。郝立民也帶人從左邊包抄。兩側的日軍終於支撐不住,有的扔了槍往暗堡里鑽,有的被衝上來的突擊隊員用刺刀釘在地上。

  龜山南坡,孔捷的獨立團也壓上來了。山下的日軍腹背受敵,火力漸漸弱了下去。

  馬長河第一個衝上龜山。山頂上,幾門炮還在朝城內轟。他端著衝鋒鎗,與幾個鬼子在炮位間血戰。楊鐵柱從另一邊殺上來,端著機槍猛掃,將最後幾個頑抗的鬼子射翻在地。

  「龜山到手了!」郝立民在炮位旁高喊。

  馬長河走到山邊,朝山下望去。漢陽城裡的槍聲已經不再那麼密了。他知道,這座城,拿下了。

  天亮時,雨落下來了。

  方東明帶著呂志行等從渡口乘船過江,在煙雨中步入漢陽城。街上的水汽漫著硝煙味,地面濕滑,四處是被炮彈掀翻的磚瓦。一些老百姓在門後探頭,看見是灰軍裝,眼睛裡的驚恐漸漸退了,卻又不敢貿然上前。

  「讓老魏他們架鍋,先把粥分下去。」方東明說,「這仗打完,漢陽百廢待興。人心要先暖過來。」

  呂志行記下了。他打著傘,陪方東明走到臨江的一棟小樓上。雨點打在瓦上,順著簷角成串地往下墜。江對岸,漢陽城上已經換上了紅旗。

  「接下來,是武昌。」方東明說,「武昌是武漢三鎮最厚實的地方,鬼子最後的支點就在那裡。打下武昌,武漢才算真正拿下。」

  「部隊要不要休整?」呂志行問。

  「休整一天。」方東明說,「讓同志們緩一緩,也讓老陳補一補渡江的竹排和浮架。武昌城外還有江、有湖,要渡的地方多。不能急,也不能停。」

  馬長河上了樓,身上還帶著雨氣和硝煙。他的臉色有些白,左肩又疼了起來,但他沒提。

  「你的傷怎麼樣?」方東明問。

  「能打。」馬長河說,「突擊隊還能打。等打武昌時,我還能第一個上。」

  方東明沒有接話。他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雨氣混著硝煙味湧進來。江風吹得他衣角微動。他很久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說道:「快了。等過了武昌,咱們就離勝利不遠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漢陽城裡,漸漸有了人聲。老魏他們的粥鍋,在街口冒出了熱氣。

  方東明轉過身,對呂志行說:「給總部發報。漢陽已克。部隊休整一天後,進攻武昌。」

  「是。」呂志行開啟本子,飛快地記錄。

  雨聲中,天光漸明。長江在城外靜靜地流著,武昌像一個沉默的背影,隱在茫茫雨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