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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北門

  漢口城北據點的最後一座碉堡,蹲在一條乾涸的灌溉渠旁邊,像一隻灰黑色的石龜。據點不大,但位置刁鑽——北面是水田,南面靠著一條土路,土路直通漢口北門。

  方東明站在據點外的一處土坡上,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從太原到武漢,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據點——華北的青磚崗樓,東北的鋼筋混凝土暗堡,華中的磚木混合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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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這座是最寒酸的那種:外牆用碎磚和泥巴糊成,頂上蓋著鐵皮,四周的木樁上拉著生鏽的鐵絲網。

  但就是這座不起眼的據點,卡住了通往漢口北門的最後一條路。

  「田七說,據點北牆根下有個排水口。」崔長安站在方東明旁邊,用手指著據點北面那叢半人高的野草,「他當偽軍時負責過這一片的外圍巡邏。排水口用碎磚虛掩著,從外面看像一段塌了的牆基。」

  「裡面能鑽人嗎?」

  「能。排水口兩尺來寬,磚砌的,一直通到據點北牆內側的伙房後面。」崔長安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伙房後門離東北角的碉堡最近。碉堡一樓的射擊孔朝南,北面是死角。」

  方東明點了點頭。他轉頭朝身後喊了一聲:「田七。」

  田七從土坡下面走上來。他已經換上了灰布軍裝,袖口被老王頭改得剛好到手腕。這身軍裝他穿了才兩天,還不太習慣,走路時總不自覺地拽一下衣擺。

  「你再說一遍排水口的位置。」方東明說。

  田七蹲下來,把崔長安畫的簡圖用腳抹平,重新畫了一遍。他畫得比崔長安更細——據點北牆的長度、排水口的具體位置、伙房的位置、碉堡射擊孔的朝向,還有側門的位置和開門方向。

  「排水口在伙房煙囪下面兩米處。外面這叢野草一直沒除,鬼子巡邏時不當回事。我那時管著這邊的巡邏隊,要過排水口時就在野草上撒了層煤渣,踩上去咯吱響,提醒自己這裡是口子。」

  方東明問:「據點裡面有多少人?」

  「鬼子兩個班,二十多人,住在碉堡後面的營房裡。偽軍一個排,三十幾號人,住據點西南角的排房。兩邊平時不怎麼見面,鬼子信不過偽軍,吃飯都是分開的。」

  「側門呢?」

  「側門朝西,門外有條窄路通土路。偽軍的排長管鑰匙。這人姓周,也是河南的,我認識。他這人——」田七頓了一下,「他這人靠不住。鬼子給好處就聽鬼子的,鬼子不行了第一個跑。」

  李雲龍蹲在旁邊,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靠不住的人能不能勸?」

  田七搖頭:「周排長這人見風使舵。你勸他,他反過來把你賣了。只有打進去,用槍頂著他,他才老實。」

  方東明點頭:「好。馬長河,今晚動手。你帶突擊隊走水路,從排水口摸進去。田七跟著你,他熟悉地形。我讓郝立民跟你們一起,田七的排編一個班,打側門。裡面一動手,外面接應。」

  馬長河站在旁邊,右臂還吊著繃帶。他看了田七一眼,說:「好。」

  田七注意到馬長河的眼神,問:「我走前面?」

  「你走前面。」馬長河說,「這是你的地方。你得把這支隊伍帶進去。」

  入夜後,霧從江面上漫起來,把漢口城北的水田和土路裹得嚴嚴實實。老王撐船,從一條汊港拐進一條更小的水溝。水溝很淺,船底擦著泥,聲音像用指甲刮石板。郝立民蹲在船頭探水,田七挨著馬長河坐在船艙里,膝蓋上放著一把剛領的三八式步槍。

  「這槍是我用鬼子的槍換的。」田七低聲說,「崔長安說給我的排先用著。」

  「你打過仗沒有?」馬長河問。

  「打過。鄭州外圍轉過,信陽南邊也打了一次。就是沒跟八路軍打過。」田七把槍栓拉開看了一眼,「現在跟著你們打,心裡塌實些。」

  「踏實不是嘴上說的。」馬長河說,「上了戰場,活下來才算踏實。」

  田七沒接話。他望著前方,霧裡漸漸露出那叢野草的輪廓。野草後面就是據點的北牆,牆根下的排水口在霧裡像個黑洞洞的嘴巴。

  老王把船靠到水溝邊,船頭輕輕頂在泥岸上。馬長河第一個下船,田七跟在後面,郝立民帶著一個班的偽軍舊部從船上魚貫而下。他們的動作都很輕,像一排影子在霧裡移動。

  田七摸到北牆根下,蹲下來,用手撥開那叢野草。野草下面是一層薄薄的煤渣,踩上去吱嘎輕響。他停下來,回頭朝郝立民做了個手勢,然後搬開虛掩的碎磚。碎磚後面露出一個兩尺來寬的洞口,黑得看不見底。

  「我先進。」田七說。

  他側身鑽進去。排水口很窄,肩膀蹭著兩邊的磚壁。他像一條蛇一樣往前爬,每一步都小心地探著前面的地面。空氣里有股霉味和煤灰味,嗆得他喉嚨發癢,但他不敢咳嗽,憋著氣往前爬。

  爬了十幾米,排水口拐了個彎,前方透出一點極淡的燈光。那是伙房後面的透氣窗。田七停下來,輕輕把窗板往上頂了一下。窗板沒鎖,合頁已經鏽了,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嘎。他屏住呼吸,把窗板推開一條縫,往裡看。

  伙房裡沒人。灶台上擱著一口黑鍋,鍋里還有半鍋殘水。田七回頭朝馬長河比了個手勢——安全。他側身翻進伙房,落在地上輕得像一片葉子。

  馬長河跟著翻進來。接著是郝立民和那個班的戰士。伙房裡很黑,只有透氣窗透進來的那一點微光。田七摸到灶台邊,從鍋台下面拎出一根半截鐵鏟,攥在手裡。馬長河按住他的手腕,低聲說:「用刀。」

  田七點點頭,放下鐵鏟,從腰間拔出馬長河給他的刺刀。刺刀是新磨的,刀柄上裹著破布,握著不滑。

  他們從伙房後門摸出去。據點北牆內側是一條窄道,窄道盡頭是碉堡的北面。碉堡的射擊孔朝南,北面果然是死角。田七貼著牆走,前面就是他畫過的碉堡北牆。

  「你說的那個小門呢?」馬長河問。

  「西北角。門下有一塊木板,是給狗走的。」田七說。

  他們沿北牆繞到西北角。那扇小門果然還在,門上貼著張破爛的日本畫,顏色已經褪盡了。田七用刀尖從門縫伸進去,試著挑門閂。門閂是根木棍,沒上鎖。他輕輕挑開,推門。

  門後是一條很窄的樓道,通向碉堡二層。田七說:「樓上住著鬼子的機槍手。再往上,頂樓架著兩挺歪把子。」

  馬長河點了點頭,朝郝立民和楊鐵柱做了個手勢。楊鐵柱帶兩個戰士從左側樓梯往頂樓摸,郝立民帶兩個戰士堵住營房方向。馬長河和田七上二樓。

  二樓的門虛掩著。馬長河把門推開一條縫,看見兩個鬼子躺在通鋪上睡覺,身上蓋著軍毯。田七往旁邊一指——靠牆的桌子上放著一挺歪把子的備用彈匣。馬長河用消音手槍連開兩槍。兩個鬼子在睡夢中不動了。

  他們上了頂樓。頂樓沒有門,只有一圈沙袋圍成的掩體。兩個鬼子機槍手正趴在沙袋後面打盹,面前的歪把子槍口朝南。馬長河一槍一個,都打在頭上。田七看著鬼子的身體趴在沙袋上,像兩條被抽了骨頭的魚。

  「訊號。」馬長河說。

  田七從懷裡掏出白毛巾,走到頂樓南面,朝外面揮了三下。據點的西面,崔長安帶著部隊已經摸到了側門。一個敵軍排長敲了敲側門:「周排長,周排長!北面響槍了!」

  周排長光著腳從屋裡跑出來,還沒站穩,就被崔長安一槍托砸在後頸上,軟倒在地上。他手下那些偽軍聽到動靜,有人想往外跑,被一擁而入的戰士堵了回去。

  「別打!別打!我們投降!」一個偽軍舉起手。

  「投降就放槍!一個個來!」郝立民端著槍從碉堡北面衝出來,擋在偽軍前面。

  據點裡的槍聲很快停了。馬長河從碉堡里走出來,渾身是灰,臉上被煤灰抹得花糊糊的。楊鐵柱從營房方向跑過來:「營房裡清乾淨了。六個鬼子,打死了五個,抓了一個傷兵。」

  郝立民正帶著人把偽軍往據點中央趕。田七蹲在伙房門口擦刀,郝立民走過去,把田七的槍遞給他。田七接過槍,用袖子擦掉槍管上的泥。

  「我們拿下了。」郝立民說。

  「北邊那個口子,是好地方。」田七站起來,把槍背在肩上,「我以前給鬼子巡邏的時候,就知道這口子早晚要出事。沒想到出的是八路的事。」

  「以後出八路的地方多著呢。」郝立民笑。

  天快亮時,方東明來了。他沿著據點外圍走了一圈,最後走到北門正前方,用望遠鏡看漢口城。城頭上一片寂靜,探照燈已經熄了,只看見垛口上戳著幾根竹竿,竹竿上挑著膏藥旗。

  田七走到他旁邊。「那是北門。從這到城門口,三里多路。路好走,平得很,就是沒掩體。路上有兩道鐵絲網,第二道鐵絲網後面有個暗堡,藏在地下,露頭的是個土堆。從前我送菜進去,就看那土堆。」

  「好。」方東明把望遠鏡放下來,「城裡的鬼子知不知道我們已經到了北門?」

  「知道。我們打據點的時候,北門就關了。今天天不亮,有鬼子從城頭往下打了兩槍,是朝這打的。」田七說。

  方東明點點頭,回頭對呂志行說:「回去開會。」

  臨時指揮所設在據點裡。桌上一盞馬燈,牆上掛著幾張地圖。方東明站在桌前,各團長和突擊隊長分坐兩排。田七站在角落,像一株剛移過來的樹。

  方東明說:「據點拿下了。下面就是漢口北門。城北據點一丟,漢口北面的門戶就開了,鬼子只能退進城內。我們的任務,是趁他們還亂,拿下北門。」

  他看向馬長河:「你準備一下。今晚,突擊隊從北門西側的下水道進去。田七說那下水道能過人,通到城內一條小巷。巷口離北門不到三百米。」

  馬長河點頭:「水道我夜裡去摸。我帶上楊鐵柱和劉順子。」

  「郝立民帶反正偽軍跟著,戒備城內的巡邏隊。」方東明說,又看向李雲龍,「李雲龍,新一團在北門外正面待命,等馬長河進了城,開啟門,你就往裡沖。」

  李雲龍叼著菸袋,問道:「北門裡有瓮城。田七剛才說的暗堡,是不是在瓮城邊上?」

  「暗堡在瓮城外頭,土堆下面。田七說白天有鬼子從暗堡里朝外打槍。那地方不能不防。」方東明問田七,「暗堡有幾條槍?」

  「一挺輕機槍,幾個步槍。」田七說,「小暗堡,沒重武器。」

  「好,那先由馬長河解決它。」方東明說,「動作要快,不能給暗堡開火的機會。郝立民、劉順子配合。」

  部署妥當後,眾人散去。田七留在最後,像有什麼話要說。方東明問:「還有事?」

  田七說:「北門裡,靠城牆根那條巷子,是不是叫小直街?我弟弟的姑媽家就在小直街中間。要是你們進了城,能不能讓我先去看看?」

  方東明看了看他:「可以。給你一盞茶的時間。不能太久,誤了事,誰都保不住你。」

  田七點頭:「夠了。我看一眼就回來。」

  夜又來了。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和劉順子,從據點外的水溝鑽進下水道。郝立民帶著田七的排在另一側跟進。田七走在最前面,對城內的每一條巷子都熟得厲害,像在自家的後院走路。

  進了下水道,走了約半個鐘點,馬長河忽然停住,拉著田七蹲下。前方透出一點光,是井蓋的縫隙。光一明一滅,是有人在上面走動。

  「到了?」馬長河用氣聲問。

  田七點頭:「上面就是小直街西頭。井蓋在城牆根下,晚上人少。出去右拐,沿著牆根走五十米,就是北門的左側。」

  馬長河正要上,田七拉住他:「先別。聽到腳步聲了,過去五個人。五個過去,再上。」

  幾個人屏息等著。上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像踩在碎瓦上,咯吱咯吱響。又等了一會兒,完全沒了聲。馬長河朝楊鐵柱使個眼色,楊鐵柱把井蓋輕輕頂起,推開一條縫。

  外面月光照進來,像一刀切在井沿上。楊鐵柱探頭看了看,打了個安全的手勢,鑽了出去。馬長河、田七、郝立民和劉順子依次爬出井口。井外是條極窄的巷子,堆著幾捆爛草,靠牆幾根竹竿,掛著風乾的白菜。他們貼著牆,像幾片在風裡移動的紙。

  「田七,你去探路。」馬長河說。

  田七沿牆根往北門方向摸去。他走得極慢,腳底先在泥上試一下,再落下去。郝立民跟在後面,看見田七的背影像一條在黑夜裡遊動的魚。到了北門牆角,田七趴下來,往城門方向看。城門口有兩堆沙袋,沙袋後各有一個鬼子。城門是關死的,門扇上有兩道鐵帶。城門上方有一個垛口,裡面亮著一點黃光——那裡是鬼子的門樓。

  田七退了回來,把看到的情況低聲說了。馬長河點點頭,對郝立民說:「你們往東邊巷子走,防巡邏隊。楊鐵柱,你帶人摸左邊沙袋。劉順子,右邊。我和田七對付門樓上的。」

  幾組人分頭行動。郝立民帶著田七排的舊部往東巷子摸過去,在巷口架起一挺歪把子。那邊剛好能封住從北門出來的巡道。

  馬長河和田七沿牆角往門樓上摸。門樓階梯很窄,轉角處有一扇小木門。馬長河用刀撥開門閂,側身進去。田七跟在後面,兩人摸上樓梯,木梯發出輕微吱響。到了門樓,一個鬼子軍曹正坐在木凳上打盹,身旁槍架上豎著三支步槍。馬長河用消音手槍頂住他的胸口,低聲說:「別動。」

  田七上前,將軍曹的槍收了,又將他的手腳捆住。馬長河走到射擊孔前,對城外的方東明發出了約定的火光訊號。

  方東明在城外看到了那點火光,像一顆落在城頭的星。他轉頭對李雲龍說:「訊號到了。開門。」

  城門口,楊鐵柱和劉順子幾乎同時動手。兩個鬼子哨兵還沒弄明白眼前的人是誰,就已經被刺刀捅翻在沙袋上。馬長河從門樓衝下,和楊鐵柱一起抬起門槓。門槓很沉,兩人肩頂手抬,慢慢把槓子抬開。

  城門終於開了。

  李雲龍的新一團從夜色中湧出來,像決了口的洪水,直向北門衝去。田七站在城門邊,朝郝立民那邊揮手。郝立民帶著人從巷口出來,跟著大部隊一起衝進去。

  方東明也走到了北門外。他跨過護城河上的石橋,進了城門。田七正靠在一根柱子上喘氣。他見了方東明,指著小直街的方向:「我弟弟姑媽家就在前面。我能不能去看看?」

  方東明看了他一眼:「一盞茶。看完回來,郝立民在城門等你。」

  田七跑進了小直街。郝立民站在城門口,看著田七的背影沒入巷子深處。那巷子那麼黑,那麼窄,像一條通向往日的路。

  方東明沒等田七。他帶著人往城內走。漢口城在夜色中忽然近了許多,近得像一件隨時能抓住的東西。街巷、門樓、水溝,都變得真切起來。他知道,這只是北門。漢陽,武昌,整座武漢,還在等著他們。

  身後,北門開啟了。灰色的隊伍正從城門湧進來,像一條不會枯竭的河。

  這是他們在長江南岸開啟的第一座城門。

  也是他們在這片水鄉上,第一次真正踏進了一座大城。

  郝立民站在城門邊,看著田七消失的方向,又抬頭望了望高高的門樓。他想起老王頭,想起關大山,想起二牛的帽子,想起那碗紅糖小米粥。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從心裡浮起來,像夜霧裡的燈火,一明一滅。

  他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刺刀,轉身跟著隊伍,往漢口城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