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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反撲

  漢口方向傳來炮聲時,天還沒亮透。

  方東明正蹲在糧倉外的空地上喝粥。老魏熬的大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配著從糧倉里繳來的鹹魚干。他端著搪瓷缸子,聽見那幾聲悶響,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從北門方向來的。」呂志行快步從江邊跑上來,臉上還帶著晨霧凝成的水珠,「漢口的鬼子出城了。東北方向揚塵很大,有車隊。」

  方東明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往北邊望了一眼——天邊灰濛濛的,霧還沒散盡,但已經能看見遠處公路方向騰起的一團黃塵,像一條黃龍正朝糧倉方向游過來。

  「讓各團進入防禦位置。」他說,聲音很平,「不守糧倉。放進來打。」

  「是。」呂志行轉身就跑,布鞋踩在濕滑的泥地上,差點摔了一跤。

  方東明低頭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把缸子往旁邊的麻袋上一放,朝糧倉屋頂走去。

  屋頂上風大,江風裹著水腥氣從東邊灌過來,把他軍大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他舉起望遠鏡——晨霧正在散,東北方向的那團黃塵越來越清楚。兩輛裝甲車一前一後,後面跟著幾輛卡車,再後面是步兵佇列,拉得很開,在公路兩側的水田邊上緩慢移動。隊伍最前面是偽軍的灰綠色軍裝,在黃塵中縮成一小片模糊的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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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軍開路。」方東明放下望遠鏡,對剛爬上來的孔捷說。

  「田七的排就在最前面。」孔捷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崔長安剛送來的。昨晚田七的排被點名打頭陣,田七讓手下把鞋帶系松,能拖就拖。」

  「他拖得越慢,我們的準備越充分。」方東明往城北方向指了指,「李雲龍在正面,你的人呢?」

  「獨立團已經上了公路西北側的水田。」孔捷把缸子放下,「我的機槍全部埋在公路西側的旱溝里,偽軍過去之後,專打後面的鬼子主力。」

  「好。」方東明說,「等偽軍進了伏擊圈,別打他們。讓他們自己散。」

  「知道。老規矩了。」

  公路西側的水溝里,郝立民趴在溝沿上,面前架著楊鐵柱那挺歪把子機槍。槍管用油布裹了又裹,只露出黑洞洞的槍口。楊鐵柱蹲在他旁邊,嘴裡叼著半截草莖,眼睛盯著公路方向。

  「田七爺來了。」楊鐵柱忽然說。

  郝立民把望遠鏡從懷裡掏出來。晨霧中,一隊偽軍正沿公路走來。排頭那個高個子就是田七。他走得比平時慢,步子拖得利害。他身後跟著三十幾號人,槍都扛在肩上,看上去懶懶散散的,像剛從被窩裡被拽出來趕集一樣。

  田七走到離水溝不到兩百米的地方,忽然停下來,彎腰繫鞋帶。他身後的偽軍也停下來,有人蹲下去綁裹腿,有人掏出水壺喝水。田七繫鞋帶的時間很長,長到後面的鬼子軍官開始不耐煩地用日語吼他。

  郝立民從望遠鏡里看得清楚。田七系完鞋帶站起來的時候,偏過頭朝水溝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像在看路邊的野花。然後他繼續走,步子依然拖沓。

  「他給咱們留了時間。」楊鐵柱說。

  「他知道我們在這兒。」郝立民把望遠鏡收起來,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按了兩下。

  日軍的先頭部隊過去了。田七的排走在最前面,像一把灰綠色的楔子,慢慢插過公路兩側的水田。後面的偽軍連隊跟得松松垮垮,再後面是鬼子的步兵大隊——土黃色的軍裝,鋼盔在晨霧中反著暗沉沉的光。

  兩輛裝甲車夾在隊伍中間,履帶碾過路面,發出咣當咣當的金屬撞擊聲。公路兩邊的水田裡全是爛泥,裝甲車不能下田,只能沿著公路直直地走。

  方東明在糧倉屋頂看得清楚。他拿起電話,搖了兩下:「李雲龍,你那邊怎麼樣?」

  電話那頭李雲龍的聲音低而沉:「新一團已經在公路東側散開了。等鬼子的主力全進了伏擊圈,我再收口。」

  「田七的排過去沒有?」

  「剛過去。他們走得慢,像在泥里趟。」

  「別打他們。讓開。」

  「知道。我讓郝立民和楊鐵柱盯著,等老孔那邊開火,他們自己會往田七的方向匯合。」

  方東明放下電話,對呂志行說:「給馬長河發訊號。水路包抄,可以動了。」

  呂志行抓起訊號槍,朝東邊打出一發綠色訊號彈。訊號彈在晨霧中劃出一道細長的綠光,很快被霧吞沒了。但那是給馬長河看的——他就在東側水汊里的船上。

  馬長河看到了訊號彈。

  他正蹲在老王的船頭上,衝鋒鎗橫在膝蓋上,腳邊堆著幾盤細麻繩和兩個陳安特製的浮標。老王在船尾撐篙,船身貼著水草滑行,幾乎沒有聲響。楊鐵柱和郝立民已經在陸上了,現在船上還有劉順子和幾個突擊隊員。

  「田七的排已經過去了。」馬長河把衝鋒鎗端起來,檢查了一遍彈匣,「我們到橋下等。陳安說他的炸藥已經埋好了。」

  「幾棵柳樹下面的水泥橋墩。」老王說,竹篙一點,「那條路我跑了半輩子,閉著眼都能摸到橋墩。」

  「不用閉眼,睜著眼也看不見。」劉順子笑了一聲。

  船從東汊拐出去,貼著蘆葦盪邊緣進了主汊。前面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像有人在江面上鋪了一層細紗。馬長河伏低身子,能聽見遠處公路上的裝甲車聲,咣當咣當的,像有人用錘子在敲鐵皮。

  「橋還在。」老王說。他指的是前面那座橫跨水汊的公路橋,橋面不寬,只能容一輛卡車透過。橋兩邊的欄杆被炸斷了一截,剩下幾根鋼筋歪歪扭扭地戳在半空里。

  「陳安的炸藥埋在哪?」

  「兩個橋墩中間,從橋西邊那棵彎脖子柳樹下去,齊膝深的水裡。兩條麻繩並排扯過去,一拉就響。」

  老王把船速放慢,用竹篙點著往橋下靠,「但現在不能過去。得等鬼子的最後一輛車開過去,我們才好拉。」馬長河點了點頭,示意把船藏進橋洞側面的陰影里。

  公路上的日軍主力還在往前推進。兩輛裝甲車已經過了糧倉外圍的第一道警戒線,正在往糧倉正門方向碾。

  跟在後面的鬼子兵分成了兩路縱隊,沿著公路兩側的水田慢慢走。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東張西望,沒有人注意到西側水溝里那一排黑黝黝的槍管。

  方東明在屋頂上看得清楚。他拿起電話,聲音壓得極低:「老李,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整個公路西側突然炸響了。

  孔捷的機槍從水溝里同時開火。

  幾十挺歪把子和九二式同時從旱溝里伸出槍管,子彈像兩條火鞭從公路兩側抽過去。

  正走在公路上的鬼子兵像被鐮刀割過的稻子一樣成片倒下。裝甲車上的機槍手剛探出頭,就被兩顆子彈同時打穿了鋼盔,軟軟地掛在炮塔邊上。

  「打!」孔捷從水溝里躍起來,端著步槍朝公路衝過去。獨立團的戰士從旱溝里湧出來,殺聲震天。

  公路上的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力打懵了,有人往水田裡滾,有人往卡車後面躲,有人乾脆扔了槍趴在地上。

  田七的排已經走到了前方轉彎處。他聽到身後爆響,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朝自己的人喊了一嗓子:「跑!往東邊跑!」

  三十幾號偽軍扔了槍,往公路東側的水田裡蹚去。田七跑在最後面,一邊跑一邊回頭望。

  他看見公路上的土黃色隊伍已經被撕成兩截,後面的鬼子被堵在火線之外,進不得退不得,全趴在水田邊上射擊。

  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褲子口袋裡的那條白毛巾。白毛巾是崔長安給他的,告訴他只要往東跑,就有人接應。

  「田七哥!這邊!」

  田七扭頭,見公路東邊的水溝里站起來一個人影,是郝立民。郝立民身後跟著楊鐵柱,歪把子槍口對著公路方向。

  田七朝自己的人喊:「都過來!快!」

  三十幾號偽軍連滾帶爬地跑進東邊的水溝。郝立民一個個拉他們上去。有人的腳陷在泥里,郝立民就伸手去拽,一拽一個。楊鐵柱端著機槍在溝沿上蹲著,眼睛盯著公路。

  「把槍撿起來!」郝立民把掉在溝邊的步槍踢給一個偽軍,「都別慌,趴下,等我們的人上來!」

  田七蹲到溝沿上,大口喘氣。他看了看郝立民,又看了看身後那些弟兄,忽然說:「這些人,以後是不是都跟你們了?」

  「你帶過來的,你說了算。」郝立民說。

  「那就都跟你們。」田七把口袋裡的白毛巾扯出來,卷在手腕上,「我也跟你們。」

  楊鐵柱頭也沒回:「跟了我們,以後天天有粥喝。」

  田七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被後方的爆炸聲和衝殺聲蓋過去了。

  公路北端,馬長河的船已經駛出了橋洞。他和劉順子蹲在船頭,老王把船撐到離橋百十步的地方,停在蘆葦里。陳安的工兵已經摸到了橋下,正趴在柳樹邊等訊號。

  「陳安到了。」馬長河低聲說。

  「還有鬼子的車沒過去。」老王用竹篙往北一指,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可以看見北邊公路上還有一小隊鬼子,正押著幾匹騾子往橋的方向走,像是輜重。

  「等他們過去再炸。」馬長河說。

  陳安和工兵在橋下齊膝深的水裡蹲著。水草纏著人腿,冷得發麻。工兵的牙關在打顫,卻不敢出聲。陳安抬頭看了看橋面,能看見卡車的影子在橋面上咣當過去。每過一輛,橋身就顫一下,像是要塌下來。

  「等你的訊號。」陳安朝馬長河那邊揚了揚手。

  馬長河數著車。一輛、兩輛。後面的騾子隊也上了橋,馬蹄聲噠噠的,在橋面上走得磕磕絆絆。

  「最後一輛了。」馬長河說。他看見橋面上的人影已經過了中線。他朝陳安揮下手。

  陳安和工兵同時拉動繩子。

  轟的一聲,兩條炸藥幾乎同時炸響。橋面從中間塌了下去,碎水泥、斷鋼筋,連人帶車一起栽進水裡。

  水花濺起老高,橋面上幾個鬼子連反應都沒有,就直接被拋進了江中。後方的騾子受驚了,拉著車在岸上亂撞,把上面的箱子摔得七零八落。

  「橋斷了!鬼子的退路沒了!」劉順子在船頭站起來,朝馬長河喊。

  「打!」馬長河一揮手,突擊隊的幾挺機槍同時朝北岸岸邊掃射。剛過橋的小隊被壓在河灘上,動彈不得。他們的退路和援軍全被切斷,只能就地抵抗。

  但馬長河沒有給他們機會,他帶著突擊隊從船上跳下,蹚著淺水摸上去,用刺刀和手榴彈把最後幾個鬼子壓死在蘆葦邊上。

  公路上的日軍陷入絕境。前方的偽軍反了,後方的退路斷了,兩側的機槍把公路封得死死的。

  裝甲車被拋在路中央,著起了火,濃煙滾滾。鬼子大隊長用軍刀挑著白布,想組織殘餘的部隊往西突圍,但西邊是深水溝,東邊是水田,兩邊都是絕路。

  「往糧倉方向沖!」大隊長吼了一句。

  殘存的鬼子兵拼死往前沖。幾百米的公路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和傷兵,活著的還剩不到兩百人。他們端著刺刀,沿著公路邊沖邊打,居然被他們沖開了一道口子。

  方東明在屋頂上看到了這一幕,抓起電話:「老李!西邊!西邊!那個鬼子頭子在往糧倉跑!」

  李雲龍就蹲在糧倉正門外的一道土坎後面。聽見方東明聲音都變了調,他把菸袋往懷裡一塞,駁殼槍拔出來,往上一舉:「三營!跟老子上!」

  李雲龍帶著三營從土坎後面殺出來。前面的鬼子正端著刺刀往上沖,李雲龍一步不讓,駁殼槍一個點射,撂倒了沖在最前面的一個軍曹,然後側身一槍托把另一個鬼子的步槍砸飛,刺刀順勢捅進去。他身後的戰士一擁而上,將鬼子的衝鋒隊伍攔腰撞散。

  「跟老子比刺刀!老子從太行山一路拼過來的!」李雲龍吼著,拔出一把鬼子的軍刀,反手一刀劈翻了第三個鬼子。

  鬼子的衝鋒被徹底碾碎了。大隊長躲在最後面,被孔捷從西邊衝上來一槍打中了腿。他跪在地上,把軍刀舉過頭頂,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什麼,然後把刀插進了自己肚子裡。

  槍聲漸漸稀疏。公路上的大火還在燒,黑煙滾滾,籠罩住了半片天。

  方東明從糧倉屋頂下來,臉上被硝煙燻得發黑。他先看了李雲龍一眼,又看了看孔捷。兩人的軍裝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

  「報個數。」方東明說。

  孔捷把搪瓷缸子遞給旁邊的戰士,抹了一把臉:「獨立團輕傷三十幾個,重傷十幾個,陣亡還在點。」

  李雲龍把軍刀插在地上:「新一團陣亡二十多,傷了四十幾個。鬼子那頭,打死的過千,跑掉的沒幾個。」

  方東明點點頭,走到公路邊。水田裡浮著一層汽油味和火藥味,被江風吹得往南飄。他看著面前的戰場,忽然說:「這一仗,把武漢鬼子的脖子卡住了。」

  呂志行從後面跑上來,手裡拿著木子和筆:「方支隊長,田七的排帶過來了。他們願意跟著八路軍,已經讓郝立民領著去登記了。」

  方東明應了一聲,抬頭朝北邊的漢口城望去。城裡的炮聲已經停了,只有幾柱黑煙從北門方向升起,像幾根歪歪扭扭的香。他知道,這一仗之後,漢口城裡的鬼子不會再輕易出城了。他們怕了。

  「下一步,先把城北據點拔了。」方東明說,「打掉城北據點,城裡的糧就斷了,兵也出不來了。到了那一步,就可以考慮攻北門了。」

  他回頭看了李雲龍一眼,說:「別樂,你還得跟我去破城。」

  李雲龍把菸袋從懷裡掏出來,點上:「破城就破城。武漢再硬,也硬不過你手裡的地圖。你手裡有老王的水道圖,有藤井的城防圖,還有這滿地的鬼子屍體。城裡的鬼子,該睡不著了。」

  方東明沒說話,只望著北邊。江風把煙吹得飄起來,像霧一樣散在天邊。天已經大亮了,長江水浩浩湯湯,橫在武漢城外。他知道,真正的硬仗還沒開始,但最險的一關已經過了。

  他低聲說:「天亮,就能看清城了。」

  田七排的偽軍被編入敵工組直屬隊。田七把槍交了上去,又領了新的灰軍裝。袖口老長,他彎著腰讓郝立民幫忙卷了兩圈。郝立民拍了拍他的肩:「這身比灰綠精神。像個人了。」

  田七低頭看自己的灰軍裝,又抬頭看了看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八路軍。他看見老王蹲在江邊補船,看見老魏在糧倉門口的大鍋前忙活,看見馬長河從蘆葦里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泥。他忽然開口:「我在偽軍里,也想過這一天。可總不敢來。」

  「現在不是來了?」郝立民說,「來了就留下。帶路、認人,你都行。漢口的大街小巷,沒有你不熟的。」

  「漢陽、武昌我也熟。」田七說,「以前當偽軍時,三鎮都待過。」

  「那更好。」郝立民說,「打完漢口,再打漢陽。有你帶路,我們少走彎路。」

  田七沒再說話,抬頭望了望江那邊。漢陽的城影隱在霧裡,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孤城。他喃喃道:「打完武漢,這江就全是咱們的了。」

  風從江上吹來,帶著米香和硝煙味。有人開始唱歌,是河北的調子,也像河南的,更像從太行山那邊一路背過來的。那歌越唱越響,像要把長江的水都掀起來。

  方東明站在江邊,聽著身後的歌聲。他沒有回頭。他望著對岸,等著下一場仗。江風過處,他的衣角翻飛。在他身後,長江南岸,第一次站滿了從太行山走出來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