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指揮所里,油燈又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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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東明把老王的藍布水道圖攤在行軍桌上,四角用子彈殼壓住。圖上,武漢城北的汊港像樹的根須一樣鋪開,每一條都標著深淺和通船時辰。呂志行用紅筆在糧倉位置畫了個圈,又把田七提供的情報逐條寫在旁邊。
方東明站在桌前,用鉛筆在糧倉周圍畫了兩道線:「今晚打糧倉。先斷糧道,再打據點。」
李雲龍蹲在門口抽菸,聞言把菸袋拔出來:「糧倉是個硬點子。幾十個鬼子,一挺重機槍。四面是水田,就一條公路通進去。強攻不行,得往裡頭鑽。」
「所以要用水路。」馬長河把藍布水道圖上的幾處汊口指出來,「東側水汊能通小船,但汊口窄,只能走小划子。兩條船一批,前船進汊,後船在汊口外等訊號。我第一批進去,陳安的第二批跟著槍聲進。」
孔捷點了點頭:「水陸並進。陸路佯攻,水路突襲。」
方東明看向崔長安:「田七那邊怎麼說?」
崔長安從懷裡摸出一張極薄的綿紙,紙條上只寫了一個字,折成三角。他用指甲挑開,說:「換。今晚糧倉換崗,兩班交替,入夜最亂。」
「行動時間。」方東明說,「以糧倉內燈滅為號。燈滅,馬長河突擊隊動手。孔捷的獨立團在糧倉西北公路設伏,擋住增援。李雲龍在城北據點方向放火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釘死在那邊。」
他抬頭環視一圈:「打糧倉,是水上走,牆上摸,門裡進。華北用刺刀開啟城門,江南就得用船頭撞開糧倉。」
各團長領命散去。
陳安和劉大柱在河汊邊檢查水上漂雷。
陳安蹲在地上,把六顆竹篾編的雷殼一字排開。每顆雷殼都有小西瓜那麼大,油布內襯,竹篾外框,浮在水面上只露出幾寸。劉大柱拿毛刷把雷殼上的縫隙刷上桐油,動作很輕,像在擺弄什麼金貴物件。
「今晚水上的浮雷不布在糧倉正面,是布在糧倉西邊那條汊口。鬼子增援如果走水路,汽船一進汊,先撞上。」陳安說。
劉大柱說:「碼頭白天運糧的那三條船是往下游去的。今晚要是有返程的,會不會撞上?」
「不會。返程的船走主汊,不走死汊。死汊沒風,帆張不開,搖櫓也慢,運糧船從來不走那裡。」老王從旁邊走過來,肩上掛著一盤纜繩,「這死汊是個回水灣,船進去兜個圈就出來。鬼子巡邏的時候也看不上這地方。」
陳安從工具堆里拿出一個竹片做的浮板,交給劉大柱:「這個綁在船尾。上岸的時候,把抓鉤甩到坡上鉤住,人拉繩上去。」
老王看了看那抓鉤,又看了看陳安,咧了咧嘴:「這鉤子好。糧倉後面的坡全是青苔,用手扒不上來,用鉤子能抓牢。」
天剛擦黑,崔長安去了陳記飯館後門的河埠頭。
他穿一件灰布短衫,戴一頂破草帽,像夜裡趕水的漁販。河埠頭第三級石階下面,壓著一片荷葉。他把荷葉翻開,裡面裹著半截蘆葦——是田七的信。蘆葦中空,裡面塞了一小團紙。
崔長安把紙團捻開,上面寫著三個字:「東汊口。」
他把紙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他和田七約的暗號是四個字:「明火上門。」他不能把「燈滅就動手」留給田七。那樣太明,會害死田七。
他沿著河岸走回灘頭,見到郝立民,第一句話就問:「今晚的霧大不大?」
「大。」郝立民抬頭看天,「雲低,江風帶濕,霧一上來,看不了十步遠。」
崔長安說:「好。我今晚不去糧倉。馬長河突擊隊已經去癩子灣了。」
老王撐船。
船從癩子灣出發,貼著蘆葦盪邊緣滑出去。郝立民蹲在船頭,手裡攥著細竹竿,竿頭包著棉布,入水沒有聲音。他隔一會兒把竿子豎起來探一下,低聲報:「軟底。草多。水深兩尺。」老王把竹篙輕輕一點,船頭順著水勢拐進那條極窄的汊子。
汊子兩面都是土坡,上面長滿灌木和野蘆葦,月亮照不進來,水面黑得像墨。船板擦著水草沙沙地響。郝立民屏住氣,只覺得那聲音大得利害,其實船行得比人走路還慢。
「這水汊以前是運糧船掉頭用的死水道。」老王壓低嗓子說,聲音混在夜蟲的鳴叫里,「鬼子也知道,可漲水後汊口太窄,汽船開不進來,他們就廢了。糧倉里的兵從來不到這裡巡。」
小船拐了三個彎,停在東側水汊盡頭。岸坡極陡,上面長滿青苔。老王掉過船頭,將船靠到坡下,用竹篙頂住,示意他們上岸。
郝立民第一個上岸。他右手扳住一根老藤,腳踩上一塊突出泥面的青石,身子剛直起來,左腳踏在一塊青苔上,哧地一滑,整個人朝後仰去。
馬長河從後面一把拎住他後領,低聲說:「站穩。再滑,人就直接下去了。」
郝立民臉上一熱,重新找到落腳點,爬上去蹲在坡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老王,老王把竹篙抽起來,將船貼坡固定住,動作又快又穩,好像那坡上的青苔根本不存在。
「這青苔真滑。」郝立民小聲說。
「江南就這樣。」老王從船艙里提出一盤細麻繩,一頭系在岸上老藤上,一頭留在船尾,「你們上,完了我把船往裡頭挪一挪。」
突擊隊陸續上岸。馬長河走在最前面,郝立民緊跟其後,楊鐵柱和劉順子各端一挺歪把子,槍口沖外。眾人沿矮牆摸向糧倉後門。
後門果然是虛掩的。門洞裡亮著一盞馬燈,燈下兩個偽軍哨兵並排坐在破麻袋上,背靠著牆,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
郝立民在馬長河耳邊說:「田七說的就是這裡。後面進去是糧食換氣口,往裡走一截,上二樓就是機槍平台。」
馬長河沒說話,抬了抬下巴。郝立民提了刀先上。他貼著門框探進去,腳趾先落地,腳跟再慢慢放下,像是怕踩著一片干樹葉。兩個偽軍都沒醒。
郝立民繞到左邊偽軍身後,左手去捂嘴。那偽軍猛地一抽,醒了,眼睛瞪得老大,喉管里發出半截悶響。郝立民右手的刀已經進去了,從肋下斜著往上。那偽軍喉嚨里「咯」了一聲,身子直直軟下去。
馬長河同時解決右邊那個。兩個人都沒出聲。
郝立民把手在偽軍衣服上抹了抹,低聲喘了兩口氣。他的手指還在抖,但沒停下,繼續往糧倉里摸。
他們從糧食換氣口鑽進去,迎面是一道又窄又黑的過道。過道旁邊堆著裝糠的竹簍,空氣里浮著細碎的糠塵,鑽到鼻子裡癢得厲害。郝立民忍著不敢打噴嚏,把半邊臉埋進肘彎里,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馬長河拍了下他肩膀,示意別管這些。兩人沿過道往前,摸到一扇小門。小門沒鎖,門縫裡有光。
馬長河輕輕一推,門沒動。再推,聽見裡面有翻身的聲音。他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只見一個鬼子機槍手趴在木桌上,旁邊的油燈快燒到盡,火苗一跳一跳的。窗外的霧像用漿糊糊在玻璃上,白糊糊一片。
馬長河用消音手槍把門推開一條縫,身子一擠,就進去了。郝立民跟在後面,一腳踩在一塊鬆開的木板上,吱地響了一下。
桌上的鬼子抬了抬頭,手往槍那邊摸。馬長河一個跨步上去,左手按住鬼子的嘴,右手的消音手槍頂在他後頸上,一槍。鬼子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軟趴下去,再沒動。
郝立民蹲下來,等了一會兒才抬頭。
二樓平台上,那挺重機槍還在。槍口對著前面公路,槍管上蓋著一塊油布,前面堆著沙袋。郝立民把重機槍看了又看,說:「這槍沒開過。」
「今晚讓它也別開。」馬長河說。
他們從樓梯下去,沿庫房牆根往前面走。腳下全是散落的米粒和稻草。郝立民想,這就是糧倉。大米的味道比小米厚實,白花花的米粒落在地上,被布鞋踩進去,沾了泥。
到前門時,馬長河抬頭看了看高處的馬燈。那燈掛在糧倉大門門框正上方,是最後一盞。田七說過,這燈不滅,外面的鬼子不會進來。因為它照的是前面公路。
「等燈滅。」馬長河說。
郝立民蹲在糧倉門邊,低頭看見自己的鞋。鞋底沾滿米糠,已經看不出布鞋本來的模樣。這是老王頭做的那雙鞋。鞋底納了三層,帆布底子外面加了輪胎皮。現在,這雙鞋踩在武漢城外的糧倉里。他突然有點恍惚。
馬長河見他走神,以為他害怕,壓低嗓子說:「記住,我們是八路軍。等這仗打完,這倉里的糧食,要還給江南的老百姓。」
郝立民沒說話,點了一下頭,將槍抱緊。
糧倉里的燈滅了。
是風將火吹滅的,還是油盡了,沒人知道。燈滅的一瞬間,槍聲在糧倉內炸開。馬長河第一個衝出去,衝鋒鎗對著門口打了一梭子。一個剛從院牆外跑過來的偽軍被撂倒在地。接著槍聲便亂了——院裡突然爆出四五處火光,像炸了鍋。
「打!」馬長河厲喝。
郝立民和楊鐵柱分從兩側閃出,兩支歪把子朝前門兩側的崗亭掃過去。劉順子帶兩個人往糧倉正門沖,子彈從門縫裡擠出去,打在青磚牆上,濺起一片碎渣。倉庫里的鬼子被驚得滿院亂跑,有人光著膀子,有人連槍都沒找到。
最先衝上來的兩個鬼子端著刺刀朝馬長河撲來。馬長河向左一讓,一槍托砸碎了一個鬼子的下巴,反手把另一個撂倒,刀刃跟著補進去。血濺在他臉上,他像沒看見。
郝立民換了個位置,蹲到糧倉側門外的草垛後面。槍里的子彈不多了,他不敢亂打,單點,一槍一個。他看到一個鬼子翻牆進來,朝馬長河的後背瞄準,他抬槍,先把那個鬼子撂倒了。
「別戀戰,往前門壓!」馬長河喊。
話音未落,前門外終於響起了主力部隊的槍聲。孔捷的人從西北方向壓了過來,槍聲密得聽不出點。火光在霧裡炸開,像大年夜潑出去的一盆紅水。
前門被撞開。陳安和工兵抬著一架用竹排綁的小梯衝進來。幾個偽軍把槍扔在地上,抱著頭蹲成一排。一個偽軍排長沖馬長河喊:「別打!我們投降!我們沒幫鬼子開槍!」
郝立民站到明處,提著槍,朝那些蹲著的偽軍看了半天,忽然覺得有些面熟。他叫道:「二皮子?」
一個又矮又黑的偽軍抬起頭,看見了郝立民,怔住了:「郝……郝立民?」
郝立民連忙過去,把他拉到一邊:「你娘的,你不是在鄭州嗎?」
「我在鄭州呆不下去了,鬼子把門堵了,我跑出來,被保安團抓了。他們看我有點力氣,就留在糧倉了。老天,今天能碰上你!」
「跟我走。別跟那幫人蹲一塊兒。」郝立民拍了拍他肩膀,「先把槍交了,再去找點吃的。」
糧倉里徹底亂了。抵抗的鬼子被壓進最後一間彈藥房。那裡有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打得院裡的煙塵亂滾。方東明沖孔捷喊:「別讓他們靠牆!把機槍往門上引!」
陳安帶人架起浮板,把炸藥包從窗子塞進去。轟的一聲,房頂被掀掉一半,磚瓦四飛。
不到半袋煙的工夫,槍聲停了。
糧倉被完全控制。
方東明走進倉庫,腳踏在白花花的米堆上。滿倉大米,黑壓壓的都是糧袋。呂志行跟在後面,讓戰士點數,一袋一袋搬出來,堆在院子裡。
馬長河坐在庫房門口的台階上,左臂被彈片劃破了,正用紗布纏。楊鐵柱在給機槍擦槍管。郝立民靠著牆,遠遠地看著那片米堆,對二皮子說:「以前在鄭州偽軍里,為半斤米能和人動刀子。現在這裡有幾千斤大米,全是鬼子的。」
二皮子說:「早知道有這一天,我還跑個啥。」
郝立民問:「你跑出來,是投誰的?」
「誰給飯吃就投誰。我現在投八路軍了,你們可別趕我走。」
方東明走了出來。他看了看二皮子,又看了看郝立民,沒說話。倒是老魏提著一桶水進來,招呼眾人洗手。老王還蹲在岸邊修船,竹篙橫在腿上,用刀刮篙頭。
崔長安帶著丁潤生趕到了。王莊的老百姓推著獨輪車,老老少少,像被什麼東西牽過來一樣。他們站在糧倉外,不敢進去,只朝裡面張望。
方東明對呂志行說:「開倉,分糧。我只要四成,其餘全給百姓。記住,按人頭髮。村里死了男人的,多給五十斤。」
郝立民站在糧倉門口,看見一個老太太從人群里擠出來。她走得急,幾乎要跌倒,被丁潤生扶住。
「同志,你有沒有見過我兒子?他叫劉二順,在碼頭當腳伕。」
郝立民搖頭,說沒見。他把孫大栓叫來,給老太太記名字。
老太太彎下腰,從懷裡掏出一雙千層底布鞋,底子已經納好了,針腳整整齊齊。她遞給郝立民:「同志,你要見著劉二順,就說他娘給他把鞋做好了,讓他別打赤腳。」
郝立民沒接,讓孫大栓把那雙鞋捧在手裡。他點點頭,說:「大娘,我記下了。」
天已經放亮了。
方東明站在糧倉屋頂,天光從東邊漫過來,江風吹得人衣角獵獵。他望著漢口方向,像在等什麼。
呂志行走上來,說:「孔捷在西北公路上把日軍增援打了回去,繳獲頗多。城北據點的偽軍已經跑了一批。漢口城內,暫時沒有動靜。」
「糧倉丟了,城北據點就慌了。」方東明說,「他們越急,我們的機會就越大。」
他吩咐呂志行給陳安遞個命令:「今晚再布一道漂雷,擋在城北主汊上。鬼子的汽船,不能讓它靠近糧倉。」
呂志行點頭,轉身下屋頂。
郝立民站在江邊,看老王用麻繩捆竹枝,一塊一塊往船上搬。他走到水邊,蹲下來,踩了踩泥。那泥還是涼的,但踩在腳底,已經不像昨晚那麼讓人發慌。
「這泥,比河南的井底還涼。」他對老王說。
老王抬起頭,笑了一下:「早跟你們說過,江南的泥,不比別處。你們要習慣它,它才會讓你們站得穩。」
郝立民沒有再說話。他回頭望了一眼糧倉,那白花花的大米在晨霧裡泛著柔和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鞋。鞋底全是泥,千層底脹得厲害,幾處麻線從泥里露出來。可鞋還在腳上,穩穩的。
他直起腰,朝陽已經從江面那頭升起來了,紅得刺眼,像一爐新火,擱在江上。
遠處,老魏把大米倒進鍋里,米粒落水,歡騰地翻動,那聲音和黃河岸邊的浪頭,竟有幾分像。
郝立民忽然就笑了。他拍了拍老王的船幫,說:「等打完武漢,你教我撐船。」
老王把繩子一勒,笑著說:「好。等打完武漢,我教你認星星。」
江南的天,終於亮了。
而方東明還在屋頂站著。他知道,這場從太行山開始的長路,已經走到了長江南岸。再往前,就是整個南中國了。
他掏出那本泛黃的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呂志行問:「寫什麼?」
方東明合上本子,目光穿過晨霧,落在武漢城的方向,說:「記個日子。從太原出發,到今天,走了整整兩年了。」
風吹過來,把糧倉上的硝煙味、米香和江水味混在一起。遠處,漢口方向突然傳來幾聲炮響,沉沉的,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擂鼓。
方東明回頭,對呂志行說:「叫各團準備。武漢的鬼子,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