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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水網

  灘頭指揮所外面,雨霧蒙蒙。老魏在門口支了個草棚,鍋里煮著從王莊換來的糙米粥。幾個戰士蹲在棚下躲雨,把搪瓷缸子伸到鍋邊接粥,沒人說話,只有雨打草棚的沙沙聲和碗勺碰鍋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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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東明把各團長叫進指揮所。屋裡擠,李雲龍蹲在門口,孔捷靠在柱子上,林志強坐在彈藥箱上,馬長河站在方東明身後,陳安蹲在牆角擺弄一個剛做好的竹筒浮子。桌上攤開老王那張藍布水道圖,油燈的光把它照得發亮,墨線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在藍布上閃著微光。

  「鬼子把灘頭附近的碉堡騰空了。」方東明開門見山,用手指在水道圖上點了一下,「他們不是退,是縮。把散在外面的兵收進武漢周邊的核心據點,等我們往裡面撞。」

  李雲龍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撞就撞。他縮他的,我們打我們的。硬仗又不是沒打過。」

  「華北的硬仗能打,江南的硬仗不能按華北的打法。」方東明看向馬長河,「馬長河,你說。」

  馬長河走到桌前,用樹枝在水道圖上比畫:「武漢城北是水網地帶,河汊密,蘆葦深。鬼子的公路巡邏頻繁,但水路他們控制不住。小船能鑽,竹排能走,蘆葦盪能藏人。我們偵察回來,摸到了一條能通到城北關廂外的汊道——鬼子不知道。」

  孔捷端著搪瓷缸子,眼睛盯著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墨線:「這條汊道能走多大的船?」

  「小船。一條船六到八個人。」馬長河說,「再大就過不去。汊道中段有兩個急彎,船底會刮泥。老王掌船沒問題,但得等漲水的時候走。」

  「走水路,用老王。」方東明說,「以後東線行動,馬長河突擊隊為主,老王帶船。汊港和蘆葦盪就是我們的路。」

  他看向陳安:「陳安,你得幫老王看船,也看路。這地方竹多水多,你多準備些水上能用的東西——竹排、浮子、軟梯、抓鉤。以後都派得上用場。」

  陳安從牆角站起,點了點頭:「已經在做了。昨天剛用毛竹和繳獲的雨布扎了兩個浮筒,能當哨兵的觀察台。就是霧天看不遠,還得靠人在水邊蹲著。」

  「蹲就蹲。我們打夜戰的人,還怕蹲著?」李雲龍把菸袋往鞋底磕了磕。

  方東明最後說:「崔長安那邊繼續搞群眾工作。郝立民、孫大栓都跟著他跑。我們要在江南站住腳,不能只靠槍——還得靠人。」

  崔長安帶著郝立民去了王莊。兩個人沒穿軍裝,各換了一身灰藍布短衫,褲腿卷到膝蓋,肩上一人一根竹扁擔,扁擔兩頭掛著空竹筐——看著像趕早集收菜的。

  郝立民把槍藏在後腰褲帶里,用衣擺遮住。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被崔長安按了一下肩膀:「別東張西望。你是賣菜的,不是偵察的。」

  郝立民咧了咧嘴:「我走路老是覺得有人盯著。」

  「那說明你還沒把身份換過來。」崔長安把斗笠往下壓了壓,「你在鄭州蹲南門的時候,巡街的鬼子從你面前過,你連眼皮都不抬。現在也一樣。」

  「不一樣。」郝立民嘀咕道,「在鄭州我是真偽軍。現在我穿的也是真莊稼漢。可是不一樣。」他摸了摸褲腰帶里的槍。

  崔長安沒再說什麼。兩個人踩著泥漿進了王莊。

  丁潤生在村後竹園裡等著。他披著一件舊蓑衣,蹲在一叢竹子下面,嘴裡嚼著半截蘆根。見崔長安和郝立民進來,他把蘆根吐了,站起身來:「今晚鎮上有集,你們來得正好。先聽我說說這陣子的事。」

  他蹲下去,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鬼子撤了好幾個據點,鎮上的守備隊也走了。現在留在鎮上的,是保安團的兩個小隊。一個隊長姓廖,湖北本地人,鬼子撤的時候沒帶他,他心裡恨,嘴上不敢說。另一個隊長就是田七。」

  崔長安問:「田七這人,怎麼樣?」

  「田七他爹是打漁的。那年鬼子燒漁村,他爹腿被打斷了,拖了幾個月死了。他娘改嫁,他一個人在江上混了兩年,後來被保安團招了去。」

  丁潤生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條彎線,「這人話不多,但對本地鄉親不錯。收糧的時候,他讓手下人故意少稱幾斤。被上面查過一回,扣了半個月餉,他也沒吭聲。」

  「他恨鬼子?」崔長安問。

  「恨。」丁潤生說,「可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十四五歲,就住在鎮上他姑媽家裡。他不敢明著反,是怕連累弟弟。」

  崔長安沉默片刻,抬頭看了看天。江南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淨的粗布。「我們不見他的人,先見他的意思。你能不能幫我遞句話?」

  丁潤生猶豫了一下:「能。河沿那家陳記飯館,是我堂弟開的。田七常去那兒吃麵。你們今晚在飯館後門等著,我找個由頭把田七叫過去,你們隔著門說幾句話。」

  崔長安點頭:「就說我們是江北來的生意人,有批山貨想換點米。別的不用說。」

  馬長河和郝立民出發時,天已經黑透了。老王蹲在船尾,竹篙橫在膝上,嘴邊的煙鍋在夜色里一明一滅。郝立民鑽進船艙,船底墊著兩塊老船板,上面鋪著一張半濕的草蓆。空氣里混著桐油和霉味,還有江水底下翻上來的腥氣。

  「今晚霧大,正合適。」老王說,把船頭的油燈用一塊厚布遮住,只留一條縫看航道。

  馬長河坐在船頭,懷裡抱著衝鋒鎗,槍口朝外。楊鐵柱帶著機槍伏在船艙里,槍管用油布裹緊。劉順子蹲在船尾幫著撐篙。

  船離了灘頭,順著一條水汊往北走。兩岸的蘆葦高過頭頂,黑壓壓一片,風吹過來,整片蘆葦盪發出沙沙的響聲。郝立民覺得這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跟著船走。

  「水深不深?」馬長河低聲問。

  「過了前面那片蘆葦就深了。」老王說,竹篙入水,「這一帶叫爛泥嘴。水下全是淤泥,水草多。有一年一條商船從這過,纜繩被水草絆住,整條船橫在汊口上,扯了三天才拖出去。」

  「船會擱淺嗎?」馬長河問。

  「看吃水。我們這船輕,船底平,走淺水正好。」老王把竹篙一點,船頭偏了半分,貼著水草的邊緣滑過去。

  郝立民伏在船頭,手裡攥著一根細竹竿,竿頭上綁著麻線。他把竹竿伸進水裡,一點一點探,低聲報:「硬底,能過。」

  船拐進一條更窄的汊子,兩岸全是黑糊糊的灌木。郝立民看見一處矮塌的草棚,問:「老王,那是個啥?」

  「以前是放魚鷹的棚子。後來鬼子清鄉,把魚鷹都攆跑了。」老王說。

  過了草棚,汊子忽然變淺。船底擦過幾塊碎石,發出悶悶的刮蹭聲。馬長河做了個手勢,船上的人全伏下去。老王把竹篙輕輕一橫,將船靠到岸邊一叢柳樹下,示意:「到了。」

  馬長河撥開柳枝,看見前面是一個用泥土和蘆葦圍成的哨卡。木樁三根,鐵絲兩道,旁邊有個草棚。一個偽軍模樣的哨兵正蹲在草棚外打盹,另一個鬼子兵背靠木樁抽菸,菸頭的火星在霧裡一明一滅。

  老王說:「這是新設的卡子。鬼子從灘頭撤了以後,這裡的水路就卡嚴了。我聽說,他們每個時辰換一次崗,崗上還有個鈴,專門報信。」

  馬長河沒說話,只看了一會兒,把柳枝放下:「退回去。繞北邊那條小汊走。」

  老王點頭,把船掉頭。船後篙起了水,帶出一串水泡,輕輕散開。

  他們繞了半個多時辰,找到北邊那條更窄的汊。汊子又黑又窄,兩邊竹林夾著,竹梢垂到水面上。老王停了船,說:「這條汊叫筷子口,窄是窄,但鬼子從沒進來過。太窄,汽船進不來,只能走這種小划子。」

  船鑽進筷子口,兩邊竹葉幾乎貼著船板。郝立民覺得呼吸都變輕了。過了筷子口,前面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水面,霧氣更重。

  馬長河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低聲說:「前面就是城北糧運碼頭。」

  郝立民屏住氣看。霧中隱約露出幾根粗大的木樁,一片黑壓壓的倉房輪廓,幾盞昏黃的燈掛在木架上,像幾顆將熄未熄的鬼火。

  「碼頭有探照燈嗎?」馬長河問。

  「沒有大探照燈,就三盞小燈,一個在倉房頂,一個在棧橋上,一個在碼頭東角。」老王說,「運糧的船天黑了就靠在碼頭,第二天一早才走。夜裡不點燈,只有哨兵。」

  「哨兵幾個?」

  「平時一個班,鬼子兩個,偽軍八個,混著。船呢,一般是三條。今晚我數了數,有四條。」

  馬長河放下望遠鏡,靠著船舷想了一會兒,說:「回去。」

  回去時霧小了些。船過爛泥嘴時,郝立民聽見遠處江上有炮艇的馬達聲,一下一下的,像從水底傳上來。老王說:「白天炮艇在漢口外巡邏,夜裡很少來城北。城北是碼頭區,水道窄,炮艇吃水深,不好走。」

  楊鐵柱說:「不怕炮艇,就怕運輸船撞見。」

  「明天還來。」馬長河說,「明天帶陳安來。我想在碼頭北邊的汊口放浮雷,把運糧的船截了。」

  楊鐵柱笑了一聲:「又要堵他的糧道。咱們一路上,堵糧道這事兒幹得最順手。」

  「鬼子最怕的,就是咱們這一手。」馬長河說。

  老王在後艙點上煙,慢悠悠地說:「碼頭附近有個小灣子,叫癩子灣。水深,能停船,離碼頭不到兩百步。你們要設伏,就在那裡藏船。鬼子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眼皮子底下有條船。」

  「那好。」馬長河說,「明天夜裡,咱們就到癩子灣去。」

  船靠岸時,天已經快亮了。郝立民從船艙里出來,渾身濕氣,在灘頭空地上蹲了一會兒,等老王把船系好,才從懷裡摸出一塊油布包著的餅子,掰了一半遞過去:「老王,你吃。」

  老王接了,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他抬頭看了看天,說:「明天有雨。還下。」

  郝立民忍不住笑了:「你每次都能說中。」

  「跑船的,靠天吃飯。」老王把菸袋點上,「在江上混了五十年,看雲和風,比看人還准。」

  第二天傍晚,陳安帶著工兵到了灘頭。他挑了三根老竹,剖開,削成兩指寬的竹片,用桐油浸泡之後綁成幾個浮筒。每個浮筒里塞著用油布包好的炸藥包,引信接在一根長麻繩上,繩頭攥在岸上的人手裡。

  「這叫水上漂雷。竹筒做浮子,炸藥懸在水下半尺。運糧船從上面過,船底一碰,繩頭一扯,就炸。」

  陳安把引信介面裹了幾層防水膠,說,「華中的水多,咱們就用這些水上的東西。」

  馬長河蹲在旁邊看,問:「炸了以後,船還能走嗎?」

  「能走。這雷不是炸船的,是堵航道的。」陳安說,「炸一下,船底能破,不能走遠。後面幾條船一擠,全卡在汊口上。」

  夜裡,馬長河帶突擊隊從癩子灣出發。老王在船尾撐篙,陳安帶兩個工兵在船頭布雷。夜霧很大,三四個探照燈在碼頭方向來回掃。郝立民伏在船上,槍口指向前方。

  老王把船悄悄靠進碼頭北邊的汊子。那是一片淺水,長著密密的蒲草。船身貼進去,幾乎看不見。陳安和工兵下水,把幾個水上漂雷布在汊口外十幾步處。水剛沒到腰,工兵凍得直咬牙。

  「別出聲。」馬長河壓低嗓子。

  浮雷布好後,陳安把麻繩繞在岸邊兩棵柳樹樁上,再在繩上掛幾個小鈴鐺。一有船撞上,鈴鐺會先響。馬長河用手沾水試了試風向,又看了看霧,說:「等著。」

  這一等就是兩個鐘頭。郝立民靠在船艙里,槍放在膝蓋上。他小聲對楊鐵柱說:「你怕不怕?」

  「怕什麼。」楊鐵柱閉著眼睛,「我是打鬼子的。」

  「我餓。」郝立民說。

  「打完這仗,回去讓老魏給你下碗面。他不光會熬粥,還會擀麵。」楊鐵柱說。

  「真的?」郝立民咽了口唾沫。

  「真的。他昨天還擀了一回麵條,白菜湯,鹹菜碼。好吃。」

  兩人正低聲說著,鈴鐺響了。一下,兩下,三下,緊一陣松一陣。

  「來了。」馬長河低聲說。

  三條運糧船從上游下來,搖櫓聲吱呀吱呀,在夜裡顯得特別響。船頭有馬燈,燈光散出一團昏黃。船上有人說話,不是日語,是偽軍的聲音。

  「狗日的,天這麼冷,還讓老子半夜搖櫓。」

  「別發牢騷了。再叫皇軍聽見,又是一頓嘴巴子。」

  馬長河做了個手勢。陳安握緊了拉繩。老王把船輕輕撐出蒲草,怕對方聽見聲,只用水流慢慢帶出去。

  等三條船全進了汊口,馬長河一揮手。陳安猛地一拉麻繩。繩子在泥水裡繃得筆直,鈴鐺大響,接著「轟」的一聲,第一條船船底炸開一個洞,船身一橫,把後面的船全堵住了。

  郝立民和楊鐵柱同時開火。子彈從蒲草里飛出去,船上的偽軍亂成一團,有人扔了櫓,有人跳下水,有人舉槍朝蘆葦里亂打。

  「降不降!」郝立民喊。

  「我們投降!投降!」幾個偽軍蹲在船板上,把槍舉過頭頂。

  一個鬼子從第二條船里衝出來,端著一挺歪把子朝蘆葦里掃。子彈打在蒲草上,打得水花亂飛。楊鐵柱端起機槍,兩條火舌對射了一瞬。那鬼子一頭栽進水裡,水面上翻起一股暗紅。

  槍聲停了。三條船橫在汊口上,一條船底正在往下沉。偽軍們蹲在船板上,一個個渾身是水,哭喪著臉。郝立民帶人上去,把槍都收了,又用繩子把船串在一起,拖回灘頭。

  碼頭的探照燈到底還是掃了過來,在汊口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鬼子沒敢出來——夜裡水網地帶,出來怕中埋伏。

  方東明得到訊息時,天已經蒙蒙亮。他站在指揮所門口,看著郝立民他們押著俘虜、拖著糧船從水汊里出來。那幾條船上堆滿了米包、乾魚和幾筐鹹菜。大米雪白,在晨霧裡泛著潤光。

  「糧道截了。」呂志行說,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高興。

  「不是全截了。」方東明說,「是截了一段。城北據點的糧,一部分走這條汊,一部分走陸路。走水路的,今晚這一下,他們得緩一緩。」

  「田七那邊還等見面。」崔長安走過來說。

  方東明點了點頭:「等天黑吧。江南這地方,什麼都得摸黑干。」

  夜裡,陳記飯館臨河的一間小屋裡,崔長安見到了田七。

  田七比郝立民高半個頭,瘦長臉,顴骨突出,皮膚黑黃,眼角有幾道深深的紋。他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一個茶杯。見崔長安進來,站了起來,張了張嘴,又坐下。

  丁潤生把人引進來後便退到了門口,說:「你們聊,我在外面望風。」

  崔長安坐下來,給田七倒了杯茶:「丁先生說,你是本鄉人。這仗打來打去,受苦的是老百姓。我們到這裡,不是為了占地,是為了打鬼子。」

  田七看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是不是要把城北的糧道全截了?」

  崔長安愣了一下。田七的訊息比他想得快。

  「這兩天運糧船少了,我們的人從碼頭過,看見你們的船從汊口鑽出來,還拖著三條糧船。我的人回來跟我說,八路當真過了江,連長在房裡轉了一宿,不敢出去。」

  「那你怕不怕?」崔長安問。

  「怕。」田七說,聲音很低,「我手下一幫弟兄,家都在鎮上。我們要是在這兒反了,鬼子的憲兵第二天就來燒房子。我弟弟還小,不能讓他跟著我死。」

  「所以我不讓你現在反。」崔長安說。

  田七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掠過一絲驚訝。

  「現在反,對你們不是時候,對我們也沒利。」崔長安說,「你只要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碼頭和城北據點的調動,告訴我們就行。尤其是運糧的時間、路線、人數。等條件成熟了,再想別的事。」

  田七看著茶杯,半天沒說話。屋外河面上,一隻夜鳥尖尖地叫了一聲,又沒聲了。油燈芯「啪」地爆了一朵燈花。

  「給我一個聯絡的地方。」田七終於開口。

  「陳記飯館後門的河埠頭。」崔長安說,「有你的信,就放在河埠第三級石階下面。我的人每天來取。」

  田七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把茶杯輕輕一推,出門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城北最大的糧倉在碼頭東邊半里地。裡面有幾十個鬼子,帶一挺重機槍。你們要打碼頭,得先打它。」

  說完,他跳上一條小船,划進了濃霧裡。

  馬長河從河埠頭後走出來,低聲說:「這人可信。」

  「一半。」崔長安說,「他對鬼子有恨,但對我們還沒底。讓他送幾次真情報,再信不遲。」

  方東明在灘頭指揮所里,把今天的事重新理了一遍。水道圖上的汊港像樹根一樣鋪開,馬長河已經試出其中兩條能用。陳安的水上漂雷把城北的水上糧道撕開了一道口子,下一步,得讓這道口子越撕越大。

  「明天夜裡,再截一次。」馬長河說。

  「不。」方東明說,「讓碼頭的運糧先停一停。現在去截,他們正等著。等天晴了,我們換個地方。」

  「哪裡?」

  方東明用手指在水道圖上畫了一道,穿過那幾條彎彎曲曲的汊港,直指武漢城北最大的那座糧倉。

  「先把陸路那座糧倉摸清。」方東明說,「糧倉有水路相連,也有公路。兩路都要打。等陳安把浮雷備足,再把糧倉撬開。糧一斷,城北據點就慌了。他們越慌,我們的機會越大。」

  他抬頭望了望黑蒙蒙的江面。霧氣升得老高,整個灘頭像被扣進了一隻濕透的大碗裡。

  「江南這地方,水多、霧大、泥深。但我們既然來了,就照這裡的水路走。水裡有船,船上有篙,篙下有路。」

  窗外,雨又下來了。沙沙的雨聲里,馬長河領著郝立民從河埠回來。郝立民脫了草鞋,把腳插進泥水裡,又趕緊縮回來,笑著說:「這泥,比河南的井底還涼。」

  老王蹲在灘頭點菸,朝他們招了招手。他說:「早跟你們說過,江南的泥,不比別處。你們要習慣它,它才會讓你們站得穩。」

  這話說得輕,像江風一樣,在雨聲里慢慢散開,卻落在了每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