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灘頭的指揮所里,油燈又亮了一夜。
方東明把老王畫的那塊藍布水道圖攤在行軍桌上,四角用子彈殼壓住。圖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像一張網,把武漢外圍的河汊、汊港、暗流和渡口全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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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團骨幹圍坐在條案周圍。李雲龍蹲在門口,孔捷靠著柱子,林志強坐在彈藥箱上,馬長河站在方東明身後。
崔長安從門外走進來,軍裝上還沾著江南的泥。他把敵工組剛摸到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然後蹲到地圖前面,用樹枝在武漢外圍畫了一個大圈。
「武漢外圍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城郊碉堡群,沿公路和河汊分布,每隔幾里一座,碉堡之間有電話線和交通壕連通,兵力以日軍的守備隊為主,偽軍穿插其中。
第二道是護城河和城牆。護城河不寬,但和城內的水道連通,漲水時河面能擴大一倍。城牆上有機槍工事,東西南北四門各有一個瓮城。
第三道是城核心心工事,在舊城中心的幾棟大樓里,是日軍的指揮部和彈藥庫。」
方東明看著崔長安畫的圈,點了點頭:「第一道防線必須拔掉,不拔掉,打城牆時就會腹背受敵。但外圍碉堡數量太多,不能同時動手。分片清理,從東往西推。」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東邊水網密,碉堡三面環水,大部隊展不開。只能靠小股突擊隊,一座一座地啃。」
「所以讓馬長河先打。」方東明說,「水陸並進,正面不動,從水上繞到側後。每拔一座碉堡,就建立一個觀察哨。逐次推進,穩紮穩打。」
孔捷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說:「獨立團可以去西邊,同時動作。西邊地勢稍高,碉堡之間距離大,適合我們山地部隊。」
「行。」方東明抬頭看向崔長安,「你的敵工組留在南岸,做兩件事。第一,摸清武漢外圍偽軍中哪些可以策反。第二,組織喊話會——把從華北帶過來的反正偽軍分到各個據點附近,夜晚喊話,勸降偽軍。」
崔長安立正:「明白。」
方東明最後看了一眼地圖,說:「半個月,把武漢變成孤城。」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腥氣和稻香。灘頭炮樓外的江堤上,老王蹲在一塊石頭上抽菸。
郝立民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從懷裡掏出老王送的那塊藍布水道圖,藉著月光看。水道圖上用墨線標著江漢平原的每一條河、每一個汊、每一處能藏船的地方。
「老王,你咋畫得這麼細?」郝立民問。
「跑船的人,走到哪兒記到哪兒。」老王吐出一口白煙,煙氣被江風吹散,「畫了十幾年,才畫成這一張。」
「你教我看圖吧。」郝立民把藍布攤在膝蓋上,「我從小在黃河邊長大,會看水。但江南的水跟河南的水不一樣。河南的河是直來直去的,江南的水是繞來繞去的。」
老王把菸袋在石頭上磕了磕,指著水道圖上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這條是府河,從武漢西邊繞過去。漲水時能行船,退水時灘涂露出來,人能在上面走。可府河的灘涂很軟,看著平,踩上去就往下陷,比江邊的泥還吃人。」
他換了個位置,又指著另一條更細的線:「這條是水汊,通著梁子湖。水淺,走不了大船,但能藏小船。鬼子巡邏的時候,我們把船撐進去,船一進汊口,外面就看不見了。汊口長著蘆葦,密得像牆。」
郝立民聽得入神,伸手在藍布上輕輕摸過。那些用墨線畫出來的水路,像人手掌上的紋路,細細密密,曲曲折折。
「老王,打完仗,你還跑船嗎?」他問。
「跑。」老王把菸袋別回腰上,望著黑沉沉的江面,「只要江還在,我就在江上。」
「等打完仗,我也去跑一跑江。」郝立民說,「江很大,比鄭州城大得多。」
老王笑了笑,沒說話。江風把兩人身上的熱氣一絲一絲地帶走,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江面上,一艘鬼子炮艇的馬達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從夢裡穿過。
霧從江面漫起來了。老王抬頭看了看天,說:「明天有雨。」
「你怎麼知道?」
「江風變濕了。雲也低。」老王把菸灰在鞋底磕掉,「江南的雨比江北多。你們打仗,要習慣在雨里打。」
第二天夜裡,霧果然起來了。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和郝立民,劃著名小船,沿江南河汊往武漢方向摸去。
老王在船尾撐篙。船頭壓著半個沙袋,船身吃水深,走起來又穩又輕。郝立民跪在船頭,手裡拿著一根竹竿,竿頭上系著麻繩,隔一會兒往水裡探一下。
「水深。」他低聲說。
「再往前是汊口。過了汊口,水面就寬了。」老王把篙輕輕一點,船頭緩緩轉向。
前方水面果然開闊了。霧氣貼著水面浮著,幾米外便看不見東西。有燈光從遠處透過來,朦朦朧朧的,像水底升起來的火光。
「鬼子的巡邏船。」老王把船撐向岸邊的蘆葦叢,竹篙沒入水中,一點一點地把船推進去。船身擦過蘆葦,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蘆葦深處是個死角,水面上浮著爛草和斷枝。老王把船頭抵在泥岸上,用竹篙固定住船身。四個人在船上伏下身子,一動不動。
馬達聲由遠而近,探照燈的光柱從霧裡掃過來,白晃晃的,像一隻鬼眼在水面上打轉。光柱掃過蘆葦叢邊緣時,郝立民覺得自己心跳得利害。楊鐵柱的手已經扣在扳機上了,但誰也沒動。
巡邏船過去了。馬達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霧裡。
「走。」馬長河低聲說。
老王把竹篙一提,船身盪開,重新滑入水道。郝立民回頭看了一眼蘆葦叢,剛才那點燈光已經完全被霧吞沒了。
小船繼續往前,幾次穿過鬼子的巡邏路線。老王每次都把船駛入不知名的汊道里,拐過一個彎,再拐一個彎,最後把船泊在武漢外圍一座碉堡北面的柳樹林裡。
「到了。」老王蹲在船尾,指了指前方。馬長河用望遠鏡往前看。
碉堡像一隻黑漆漆的烏龜趴在河岸上,三面環水,只有西面連著一條窄窄的土路,沿路豎著低矮的木樁,木樁之間拉著鐵絲網。碉堡東側的河岸長滿野草,一條小船翻扣在岸邊,用鐵鏈鎖在木樁上。
「電話線在哪兒?」馬長河問。
郝立民觀察了很久,指著碉堡與土路之間的一道矮牆說:「電話線貼著牆根走,從碉堡門口一直往西延伸。」
馬長河又看了片刻,低聲說:「今晚摸掉它。」
他們沒急著動手,先在柳樹林裡一直等到天黑。老王從船艙里摸出幾個飯糰,是陳安他們用竹葉包著的白米糰,裡面裹著幾片鹹菜。四個人就著江水吃了,誰也沒說話。
入夜,四人分頭行動。馬長河和郝立民先摸到矮牆下,用鉗子剪斷電話線。楊鐵柱架好歪把子,槍口朝西,防止有鬼子的巡邏隊從土路過來。老王守著小船,隨時準備撤離。
電話線剪斷後,兩人沿矮牆朝碉堡摸去。碉堡一樓的射擊孔里透出微弱的燈光,有說話聲從裡面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嘰哩哇啦的,是日語。
馬長河和郝立民一直摸到碉堡的東北角。這裡是射擊孔的死角。郝立民踩著馬長河的肩膀,從磚牆和泥土之間的縫裡往上爬,摸到二樓的通風口。通風口很小,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鑽進去。
郝立民先鑽進去,然後從裡面把馬長河拉上去。兩人貼著牆根摸進碉堡。二樓有個鬼子機槍手坐在地上打盹,槍架在視窗。馬長河用消音手槍朝他後腦開了一槍,他連哼都沒哼就趴下了。
郝立民下到一樓。三個鬼子圍著一張木桌在吃飯,桌上點著一盞馬燈。郝立民從樓梯口閃出來,端起三八大蓋,連打兩槍,撂倒兩個。第三個剛站起來,被馬長河從樓上跳下來,一刀捅翻。
「清理乾淨。」馬長河低聲說。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響動。鬼子的巡邏隊從西邊過來了。楊鐵柱躲在樹叢里,壓低聲音朝碉堡方向叫了兩聲鳥叫。這是他跟馬長河事先約好的訊號。
馬長河和郝立民迅速把碉堡里的武器彈藥收攏,從二樓通風口退出,沿原路回到柳樹林。小船上,老王已經把纜繩解了。四個人上了船,竹篙一點,船滑入蘆葦叢中,幾下就不見了蹤影。
天亮時,他們回到灘頭。馬長河把從碉堡里拿出的一個小本子放在桌子上。本子裡寫滿了日文,還有不少數字和符號。
「這什麼?」馮老四湊過來看。
「像是領糧的記錄。」馬長河說。
呂志行接過本子翻了翻,又拿給那個投降的日軍軍曹看。軍曹畏畏縮縮地指認,確實是據點的糧草排程記錄。呂志行把它收起來,說正好可以藉此判斷敵人的補給線。
郝立民坐在灘頭江邊上,用江水洗了把臉。老王端來一碗熱粥,蹲在他旁邊:「昨晚差點出事。那幫鬼子的巡邏兵,離你們不到一百步。他們沒進碉堡,是你們命大。」
「是他們沒發現電話線斷了。」郝立民接過粥,吹了吹,「要是他們一進碉堡看見死人了,咱們就完了。」
老王點點頭:「這地方,水多,蘆葦多。藉著蘆葦藏身,比什麼都強。可蘆葦里蛇多,天再冷一些,你們鑽蘆葦得小心。」
「我不怕蛇。」郝立民咧嘴笑,「我怕開槍。」
「怕開槍好。怕開槍的人能活命。」老王也笑。
崔長安在南岸馬跑頭附近一個叫王莊的村子外,見了地下黨送來的一個關係人。
這人叫丁潤生,五十出頭,是王莊的維持會會長,家在村東頭,養著幾畝水田。他表面上給鬼子辦事,暗地裡送過情報。他見了崔長安,先打量半天,確認來人可靠,才把人領到屋後竹林里說話。
崔長安說想找機會勸降武漢外圍的偽軍。丁潤生直搖頭:「你們是北方來的吧?江南的偽軍不比你們華北。華北的偽軍大多是沒飯吃的丘八,給口飽飯就倒過來。江南這裡,有汪記的人,有土匪,還有地方保安團的。人心亂得很,不好勸。」
孫大栓在旁邊說:「我們對偽軍有政策,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有槍的賞兩塊銀圓,不願留的發路費回家。」
「這些我知道。」丁潤生說,「可這裡的人會問,跟你走,田誰種?家裡的老小怎麼辦?我們這裡是保甲連坐,一人投八路,全家遭殃。」
崔長安沉默了一會兒。從華北一路帶過來的法子,到了江南,很多都得重想。他說:「我能不能進村,和百姓坐一坐,聊一聊?」
丁潤生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可以。不過不能穿軍裝。明晚有場社戲,在村西頭。你們扮成跑貨的,混進來看。別出聲,看完了,我再給你細細說這村裡的事。」
第二天傍晚,崔長安和孫大栓換上乾淨衣裳,扮成貨郎模樣,跟著丁潤生進了村。村西頭的空地上已經架起了一個破舊的木戲台,兩根竹竿掛著幾塊灰布當幕。台下擺著十幾條長凳,已經坐了不少老人孩子。幾個媳婦模樣的女人坐在後面,奶著孩子,小聲說笑。
開戲了。唱的是湖北大鼓,一個獨眼老人敲著鼓,旁邊一個瘦小的姑娘拉著胡琴。唱的曲子是《大團圓》,可聽著聽著,崔長安聽出了弦外之音。鼓詞半遮半掩,表面是悲歡離合,裡面句句說的是離亂和等不來的人。台下沒人鼓掌,卻也沒人起身。有人悄悄拿袖子擦眼睛。
散場後,丁潤生把崔長安拉到村外,低聲說:「你看到沒有?這些人心裡有苦,可不敢說。鬼子不讓說,二狗子也盯著。你們八路軍來了,他們也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只當又是過路的兵。」
崔長安說:「所以我們不能急。先把知道的、信的,變成我們的人。再讓這些人去告訴其他人。你們江南做事,講究『慢』。那我們就慢下來。」
丁潤生看著崔長安,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著粗糙的北方漢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他嘆了口氣:「好,我幫你們。」
方東明聽完崔長安的匯報,半天沒說話。馬長河帶回來的訊息和崔長安的情況拼在一起,局面慢慢清楚了。
武漢外圍的偽軍成分複雜,水網密布,碉堡群重重。像華北那樣靠喊話、靠熟人勸降,可以繼續用,但效果會慢很多。而時間越來越緊。日軍已經注意到了江北八路軍的行動,正在加固武漢一線的防禦。
但難打也要打。方東明傳令:馬長河突擊隊在東線逐次拔碉堡,孔捷獨立團從西線山地逐步壓進,崔長安繼續經營王莊關係網,老魏和工兵連則依託老王畫的水道圖,在汊港里儲糧備船,準備接下來更大規模的行動。
整個南岸像一盤正在展開的棋局。
幾天後的又一個夜晚,馬長河、楊鐵柱和郝立民再度出發,去拔東線第二座碉堡。
這次他們有了更充分的準備。老王的藍布水道圖給他們指了條近路——一條從府河汊進、繞到碉堡北面的水路。小船在蘆葦和竹影間穿行,沒碰上一支鬼子的巡邏隊。
可到了地方,發現碉堡空了。
馬長河帶人摸進去,只看見滿地的空米袋和熄滅的爐灰。幾個鐵皮箱開著蓋子,裡面空蕩蕩的。牆上的據點分布圖被撕走了。
楊鐵柱說:「鬼子跑了。」
馬長河蹲下身,看著地上散亂的鞋印,說:「不是跑了。是把兵力撤了。」
「撤了?」郝立民不解。
「他們知道我們到了。」馬長河站起來,面色凝重,「這些據點已無守住的價值。武漢周圍已經開始收縮。我們拔東線最東邊的那個,他們就知道我們要來。與其讓我們各個擊破,不如主動後撤,把兵力收到武漢周邊重要的據點群。」
他們離開碉堡時,天還沒亮。郝立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空蕩蕩的碉堡,覺得它像一具空殼,立在水邊。
「這比鬼子死守更麻煩。」馬長河說,「鬼子不守了,我們推進得更快,但也更容易踩進他們設好的陷阱。收攏兵力之後,他們會等我們深入,再跟我們打一場大的。」
回到灘頭,馬長河把情況向方東明報告。方東明聽完,走到地圖前,把東線的碉堡群一個個重新圈了起來。
「他們開始收縮。」方東明說,聲音沉得像江底的石子。
呂志行問:「那我們怎麼辦?」
「打,但更穩。」方東明說,「鬼子收縮兵力,是想在武漢外圍選一個對我們不利的戰場。我們不要跟著他的節奏。他收他的,我們走我們的。他要聚,我們偏不讓他聚。在外圍消滅他的有生力量,一個據點一個據點拔。」
孔捷從西線趕來,帶回了差不多的訊息。西線日軍同樣在收縮,幾個高地的碉堡里都空了,只留了少量偽軍駐守,有的偽軍也撤了。孔捷說:「西線的偽軍撤得很快,連鐵軌都扒了,據點裡連一粒米都沒留下。」
「好。」方東明用手指在武漢外圍畫了個半圓,「敵人自己把外圍剝開了。那我們就沿這個弧線把武漢包起來。包住他。」
窗外又飄起了雨。江南的雨像人的嘆息,一陣一陣,不大,卻下不停。
郝立民和楊鐵柱並排坐在茅草屋下,看雨從屋簷上滴下來。老王送來兩把油紙傘。雨打在傘上,嗒嗒響。
「你以前在偽軍的時候,下雨天幹啥?」郝立民問。
「睡覺。」楊鐵柱說。
「我也睡覺。」郝立民笑,「現在倒好,天天在雨里跑。」
「因為現在下雨天,鬼子也睡覺。」楊鐵柱撐著傘,看著雨霧,「可我們不能睡。」
屋裡,方東明重新鋪開了地圖。藍布水道圖上,老王的墨線依然清晰。他把那些水路和武漢外圍的新情報比對著,手中的鉛筆輕輕點在圖上,像江上的篙,一點一點,朝著對岸慢慢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