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歸來時,天邊剛泛起灰白色。江霧散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層貼著水面浮著,像誰把一片白紗從天上丟了下來。
馬長河走在最前面,軍裝上沾滿泥漿,褲腿從膝蓋以下全濕透了。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跟在他後面,槍管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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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立民走在最後,小腿上被竹枝劃了幾道口子,用綁腿草草纏著,走起路來有點瘸。
呂志行在灘頭指揮所外面等著。看到三個人回來,他趕緊迎上去,把剛燒開的熱水一人倒了一缸子。
馬長河接過缸子喝了一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開始畫圖。
「三個據點。正南方向是日軍小隊駐點,約二十人,兩挺歪把子,一挺擲彈筒。
駐點院子是青磚牆,牆頭不高,能翻進去。東北方向是偽軍據點,一個排,三十幾號人。排長姓錢,河南人,手下都是從信陽一路潰退下來的。」
郝立民從後面走上來,蹲在馬長河旁邊,補充道:「錢排長這人,我認識。以前在鄭州的時候見過幾面。他這人膽子小,但是個明白人。聽偽軍哨兵私下說,他早就想跑,但炮樓群里的鬼子把逃跑路線全封死了。」
「炮樓群呢?」方東明從指揮所里走出來。
馬長河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三個圈:「西南方向。三座炮樓呈三角形布局,中間炮樓最高,頂上架著重機槍。
三座炮樓之間有交通壕相連,壕兩側用沙袋加固過。守軍約兩個小隊,是鬼子的主力。炮樓之間電話線相連,先動任何一個,另外兩個立刻知道。」
方東明蹲下來,看著泥地上那個三角形圖案。他用樹枝在三個圈之間畫了兩道線:「同時動手。一個響了,另外兩個也要響。讓鬼子搞不清我們的主攻方向。」
李莊。崔長安帶著敵工小組在村里走訪。老陳和兩個地下黨在前面帶路,挨家挨戶地敲門。
起初老百姓都躲著,門縫裡露出半隻眼睛往外看。後來見這些穿灰軍裝的人態度和善,說話客氣,才有人慢慢開啟門。
一個老太太拉著崔長安的手,眼淚直流:「同志,我兒子被鬼子抓去修炮樓,半年了還沒回來。你們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他是不是還活著?」
崔長安蹲下來,扶著老太太坐下:「大娘,您兒子叫什麼名字?我給您記下來,想辦法打聽。」
「叫劉二順,二十二了,家住在李莊西頭。」老太太用袖子抹著眼睛,「去年秋天被抓去的,走的時候穿一件藍布褂子,前襟上打了個補釘。」
崔長安把孫大栓叫過來,讓他把劉二順的名字和情況記下來。孫大栓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煙盒紙,蹲在老太太旁邊,一筆一划地記。
老魏在村口支起鍋灶。小米是從北岸運過來的,本打算留著給傷員熬粥,老魏說老百姓也跟著挨餓了,分一半出來。他把小米倒進鍋里,加水攪了幾下,鍋底的火慢慢旺起來。
幾個小孩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鍋里的粥翻泡。老魏給他們一人舀了一碗,小孩們捧著碗,蹲在牆根下大口喝,燙得直哈氣。
郝立民蹲在旁邊擦槍,老王站在他身後看。老王說:「江南人吃飯跟北方人不一樣。這邊人吃慣了大米,小米熬的粥喝不飽。你們要是在這裡長待,得學著做米飯。」
「做米飯難嗎?」郝立民問。
「難。」老王把菸袋點上,「做米飯講究火候。火大了糊鍋底,火小了夾生。北方的小米粥,熬過了頭也就爛點。大米不一樣,做壞了,整鍋都吃不得。」
老魏聽見這話,從鍋台前抬起頭:「老王,那等進了武漢,你教我。我這輩子就會熬粥,不會蒸米飯。到了南方不學做米,跟人打招呼都張不開嘴。」
老王咧了咧嘴,吐出一口白煙:「等進了武漢再說。武漢大得很,什麼吃的都有。等你們打下來,我帶你們去吃熱乾麵。」
午後,各團長和突擊隊的骨幹被叫到指揮所開會。指揮所是剛搭起來的棚子,頂上是雨布,四角用繩子拴在木樁上。風一吹,雨布嘩啦啦響。
方東明把三個據點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開始分配任務。
「馬長河和郝立民帶突擊隊打偽軍據點。這個據點不用強攻。郝立民認識錢排長,摸到據點外面喊話。勸降不成再動手。」
郝立民立正:「是。」
「孫大栓帶一個連打日軍小隊駐點。夜間摸進去,手榴彈開路,速戰速決。」
孫大栓站直了應一聲。
「炮樓群,我帶著三營來打。」李雲龍蹲在地上,用樹枝指了指西南方向,「這地方最難啃。三座炮樓互相支援,交通壕里有鬼子來回跑。不能從正面沖,得先把中間炮樓和交通壕的連線點炸了。」
陳安從人群後面走上來,蹲在地圖前面看了一會兒:「炮樓外牆是青磚加黃泥砌的,用聚能裝藥炸藥包穿透沒問題。關鍵在中間炮樓和交通壕的連線處——這個位置一旦炸斷,三座炮樓就各自為戰了。」
方東明點了點頭:「李雲龍帶三營正面佯攻,吸引火力。陳安帶兩個工兵趁夜色摸到炮樓群外圍,炸斷中間炮樓和交通壕的連線點。連線點一炸,李雲龍先打中間炮樓,再收拾兩側。」
各人領命散去。方東明又叫住了崔長安:「把你的人帶到安全地帶。打炮樓群的時候,李莊在戰鬥區域附近,別讓老百姓受傷。」
崔長安應了。他從指揮所出來,找老陳去安排李莊的疏散。
黃昏時分,炮樓群外圍。陳安蹲在田埂上,用望遠鏡觀察炮樓群的結構。夕陽正在西沉,炮樓的外牆上映著暗紅色的光,像幾根沾了血的柱子插在水田中間。
劉大柱趴在旁邊,用鉛筆在煙盒紙上畫圖。「三座炮樓,中間那座最高,靠近北邊的水田有一片稻子還沒收,能當掩護。南邊那片稻田已經割了,田裡只剩稻茬,地面太硬,爬過去會弄出響動。」
「從西邊摸。」陳安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西邊有片竹林,竹子密,能藏人。過了竹林,離中間炮樓不到百米。這裡的交通壕比別處窄,而且沒有沙袋加固。就是鬼子的哨兵從壕里走過,只要不往竹林里看,就發現不了我們。」
李雲龍蹲在旁邊,拿望遠鏡看了看,又看了看陳安畫的路線:「西邊竹林到炮樓那段路,中間隔著一片什麼?」
「半片菜地,幾壟蘿蔔。」陳安說。
「蘿蔔好。蘿蔔葉子大,能擋視線。」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地里一插,「就按你說的,從西邊摸。三營在正面吸引火力。
你們到了之後別急著動,等三營的機槍一響,鬼子的注意力全被拽過去,你們就動手。動作要快,接上火就往裡插。」
陳安點頭。他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炸藥包:「這是連夜趕的兩枚加長引信版本。引信燃速調慢了一檔,留出更長的撤離時間。後半夜可能有霧,引信防潮已經處理好了。」
李雲龍看了一眼炸藥包,沒再多問。陳安的東西,他從太原一路用到現在,沒出過大的紕漏。
凌晨兩點,江霧漫起來了。霧從江面上往岸上涌,把竹林裹得嚴嚴實實。三座炮樓在霧中只剩三個模糊的黑影。探照燈有氣無力地轉著,光柱在霧裡化成一團一團的黃斑。
馬長河帶著郝立民摸到了偽軍據點外的田埂上。據點裡燈光昏黃,幾個偽軍哨兵蹲在沙袋後面抽菸。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斷斷續續的,像在聊天,也像在罵娘。
郝立民壓低聲音問:「什麼時候動手?」
「等。」馬長河把衝鋒鎗端在胸前,「等西南邊的動靜。」
話音剛落,西南方向傳來兩聲悶響。緊接著,歪把子機槍的狂叫從霧裡撕出來,炮樓群打響了。
「沖!」馬長河從田埂上躍出去,帶著突擊隊朝據點撲過去。郝立民端著三八大蓋跑在他旁邊,一邊跑一邊喊:「錢排長!我是郝立民!鄭州南門待過的!信陽的偽軍都投了!你現在出來還來得及!」
院子裡亂成一團。偽軍們從睡夢中驚醒,有人光著腳往外跑,有人蹲在牆角不敢動。錢排長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打空了的駁殼槍。他跑到門口,看見郝立民站在外面,灰軍裝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老郝?」錢排長的聲音在發抖。
「是我。」郝立民把槍口朝下,「錢排長,信陽的偽軍都投了。定縣、安陽、邯鄲、石家莊,每一座城的偽軍投了八路之後都活得好好的。放下槍,出來吧。」
錢排長把駁殼槍扔在地上。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兵,有人手裡還攥著槍,有人已經把手舉起來了。
「都把槍放下。」錢排長說。他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偽軍們把槍扔在地上。步槍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錢排長走到郝立民面前,雙手舉過頭頂:「我們投了。」
孫大栓那邊要棘手一些。日軍小隊駐點的青磚牆不高,但院門口有兩個哨兵,端著槍來回走動。孫大栓帶著一個連從田埂後面爬過去,一直摸到離院牆不到五十米的距離。
「手榴彈。」孫大栓低聲說。後面的戰士把手榴彈遞上來。孫大栓拉開引信,頓了片刻,然後一揚手扔進了院子。
緊接著,十幾個戰士同時投彈。十幾顆手榴彈在院子裡炸開,火光和彈片把整個院子都掀翻了。
「沖!」孫大栓從地上彈起來,端著步槍衝進院子。鬼子從屋裡跑出來,有人光著腳,有人還在穿衣服,被突擊隊一個個撂倒。
小隊長剛從屋裡衝出來,被楊鐵柱一槍打中胸口,倒在了門檻上。剩下幾個鬼子縮在牆角,最後舉著手走出來投降。戰鬥持續不到半個時辰。
炮樓群那邊最激烈。
陳安帶著兩個工兵從西邊竹林摸出來,沿著蘿蔔地的田埂往中間炮樓方向匍匐前進。
三營在正面已經打響了,機槍子彈從左右兩翼往炮樓方向掃,壓得鬼子抬不起頭。
陳安摸到交通壕外側,把兩個炸藥包從背袋裡取出來。
他給兩個工兵打手勢,他們一左一右,把炸藥包插在交通壕和中間炮樓的連線處。
此處已經沒有沙袋加固,泥牆在炸藥包掛上之後很快就陷了進去。
「退到蘿蔔地。」陳安說完,三個人迅速後撤。
引信燒了許久,久到他們趴進蘿蔔地時,陳安都懷疑是不是啞了。然後轟的一聲,泥塊草葉噴上半空,再落下來時,打在他們身上,像下了一陣泥雨。
交通壕斷了。
「上!」李雲龍從正面躍起,帶著三營衝上去。爆破組的戰士把集束手榴彈塞進北側炮樓的射擊孔。轟的一聲,炮樓的一角被炸開,磚頭嘩啦啦往下掉。
裡面的鬼子像被驚動的螞蟻,紛紛往外逃。三營的戰士用刺刀在炮樓外面等著,逃一個戳一個。
然後打了中間炮樓。這是最硬的一個。
陳安的兩個工兵在靠近炮樓的地方安放炸藥包,失敗了一次,被炮樓的機槍壓得抬不起頭。最後是劉大柱從側翼摸上去,把炸藥包塞進了射擊孔。
轟的一聲,整座炮樓像被一隻巨手從中間劈開,上半截塌了。炮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西邊炮樓的一個班偽軍見大勢已去,扔了槍從後門跑出來,跪在田埂上舉手投降。
天亮時,江霧散了。
灘頭陣地向外擴了六里,縱深推了四里。三個據點全部拔除,俘虜日軍小隊長以下數十人,偽軍一個排全部投誠。
錢排長帶著手下三十幾個偽軍站在灘頭空地上。他們都換上了灰布軍裝,但穿得還不太習慣——有人風紀扣扣錯了位,有人袖口卷了好幾圈。
郝立民把八路軍優待俘虜的政策講了一遍。錢排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留下。」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兵:「我們在信陽的時候就是炮灰,現在再跑也活不下去。跟著你們打鬼子,總比被鬼子抓回去槍斃強。」
崔長安給錢排長登記,把他編入了馮老四的排。
錢排長問馮老四:「你們還管飯嗎?」
馮老四哈哈一笑,把錢排長的肩膀拍得一晃:「管!餓不死你!等打完這仗,我帶你去老魏那兒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熬爛了。」
「小米粥?」錢排長咧了咧嘴,「我在河南天天喝小米粥,快喝吐了。」
「那就吃大米飯。等進了武漢,讓老魏學做熱乾麵。老王說了,武漢的熱乾麵是江南最好吃的面。」
錢排長笑了。那笑容里還帶著幾分剛投誠的拘謹,但已經有了一點活氣。
方東明站在新拿下的炮樓廢墟上,往南邊看。晨霧已經散了,南方的稻田、竹林和低矮的丘陵在晨光中顯出青翠的顏色。武漢城就在南邊更遠處,隔著大片的平原和湖沼。
呂志行從炮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南岸登陸場東西已擴充套件六里,縱深推了四里。三個據點全部拔除,俘虜日軍小隊長以下數十人,偽軍一個排全部投誠。」
方東明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掏出藤井畫的那張太原城防草圖,看了看,又折好放回懷裡。那張紙已經泛黃髮軟,邊角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跡還看得清。
他望著南邊,目光穿過那片青翠的江南原野。
「下一步,武漢。」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