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江南的霧氣從江面上漫過來,把灘頭裹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到二十步,營地里的人影都成了模糊的灰影子。
馬長河蹲在灘頭最高處的土坡上,用望遠鏡往南邊看。霧太大,什麼也看不清,只能看見近處那幾間農舍的黑瓦屋頂,和遠處竹林在霧中隱約的輪廓。江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水腥氣,和江南特有的、濕淥淥的泥土味。
「老馬,清點完了。」楊鐵柱從灘頭下面走上來,軍裝上全是江水泥漿,歪把子機槍扛在肩上,槍管用油布裹著,「第一批過江的三百多人,加上後面陸續過來的,南岸現在總共有八百四十七個人。其中輕傷員三十多個,重傷員沒有。三個連的建制基本完整。」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就是彈藥不多了。平均每人不到三十發。手榴彈更少,加起來不到一百顆。機槍彈鏈只有三條。」
馬長河把望遠鏡放下來。「北岸的重武器什麼時候能過來?」
「陳安正在綁浮台。」楊鐵柱說,「兩條漁船並排,上面鋪木板。重機槍和迫擊炮放上去,兩個船工撐著過江。天亮前能運過來兩挺重機槍,一門迫擊炮。炮彈只有二十幾發。」
「夠打一仗了。」馬長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沙。他往炮樓方向看了一眼——南岸哨所已經清理了,但炮樓還在。鬼子的電話線雖然被剪了,但炮樓里的鬼子肯定已經察覺到了動靜。必須趁他們還沒組織起反撲,先把炮樓拔了。
他朝坡下喊了一聲:「郝立民!」
郝立民從灘頭下面的蘆葦叢里跑上來。他渾身濕透,軍裝貼在身上,江水和泥沙混在一起,糊了滿臉。他的三八大蓋背在肩上,槍管口用一塊油布塞著,防江水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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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兩個熟悉地形的,跟我去摸炮樓。」馬長河說。
郝立民點了點頭,轉身要跑,被馬長河叫住了。「你槍擦乾淨了沒有?」
「擦了。」郝立民把槍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槍栓,「槍膛里的水都清乾淨了。就是槍托還濕著。」
「槍托濕著沒事,槍膛乾淨就行。」馬長河把衝鋒鎗端在胸前檢查了一遍,「走,先偵察炮樓周邊地形。」
炮樓在哨所以東約三百米處,一座兩層圓形磚樓,頂上架著一挺重機槍。炮樓周圍是大片水稻田和幾叢竹林。晨霧中看不清炮樓的輪廓,只隱約能看見圓形樓頂的尖,像一顆灰撲撲的蘑菇。
馬長河帶著郝立民和幾個突擊隊員沿土坡摸索前進。江霧裹在身上,濕冷得像穿了一層水做的衣服。走到土坡邊緣時,郝立民忽然蹲下來,用手指著地上的泥:「馬隊長,看。」
馬長河蹲下來。泥地上有一條新踩出的小路,從土坡下面直通炮樓後側的竹林。路面上的軍靴印清晰可辨,泥還是濕的,踩得深一腳淺一腳。
「這條路直通炮樓後門。」郝立民壓低聲音,「後門我昨天偵察時見過,木頭的,上面有鐵鎖。但門板已經裂了幾道縫,撬棍應該能撬開。」
馬長河點了點頭,回頭對楊鐵柱說:「你帶機槍組封住炮樓前門,別讓鬼子從前門衝出來。劉順子,你帶一個戰士繞到竹林南側,看住鬼子可能逃跑的方向。郝立民跟我走,從後門摸進去。」
各人領命。馬長河和郝立民貓著腰,從土坡上滑下去,沿著泥路往竹林里摸。竹林里的霧比外面更濃,竹葉上的霧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像下雨一樣。
後門就在竹林邊緣。那扇木門確實破了——下半部分爛了一道口子,從口子往裡能看見黑乎乎的樓梯間。門口站著一個鬼子兵,裹著雨衣,步槍抱在懷裡,背靠著門框,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
郝立民從竹林里摸出來,反手持刀,一步一步貼上去。他離那鬼子還有兩步遠時,腳下的竹葉響了一聲。鬼子猛地抬頭,眼睛剛睜開,郝立民已經撲到他面前,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刺刀從下往上捅進他的喉嚨。鬼子的眼睛瞪得滾圓,喉嚨里發出「咯咯」一聲,身體慢慢滑下去。郝立民接住他,輕輕放倒在門邊。
馬長河從後面跟上來,用撬棍撬開後門。門板裂了幾道縫,撬棍插進去一撬,整扇門就從鉸鏈上脫落下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上。」馬長河低喝一聲,端著衝鋒鎗閃身鑽進去。郝立民緊跟在後面。一樓空蕩蕩的,只有幾箱彈藥和一張破桌子。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兩個鬼子兵從二樓衝下來。郝立民端起三八大蓋,一槍撂倒一個。另一個沒停,端著刺刀朝馬長河撲過來。馬長河側身一閃,一梭子掃在他腰上,鬼子兵悶哼一聲栽倒在樓梯上。
馬長河踩著樓梯往上沖。二樓的重機槍手正拼命把槍口朝樓梯口轉,他的副射手蹲在旁邊手忙腳亂地壓彈鏈。馬長河一梭子過去,兩人同時撲倒在機槍上。炮樓拿下。
「清理乾淨了。」馬長河從炮樓里走出來,朝楊鐵柱喊了一聲。楊鐵柱扛著機槍從竹林里跑出來,把歪把子架在炮樓頂上的射擊垛口裡,槍口對準南邊的那條土路。
郝立民把俘虜的兩個鬼子傷兵押出來。一個傷了腿,一個傷了手,兩人的軍裝上全是血和泥,低著頭不說話。馬長河讓人把他們押到灘頭臨時搭建的俘虜收容點。
「炮樓拿下了,灘頭安全了。」馬長河對剛過江的孫大栓說,「但這一片都是水田,視野不開闊。北面江堤能防鬼子的炮艇火力,南面卻是個大缺口。如果附近據點的鬼子過來反撲,正南這條土路是他們的必經之路。讓三營把正面防禦加固一下。」
孫大栓站直了應了一聲。他回頭看了看灘頭上散布的部隊,對新一團的戰士喊:「三營的,帶傢伙跟我去正面挖工事!」
北岸。
方東明站在江堤上,看著第二批部隊開始登船。陳安的浮台已經在江面上執行了幾個來回——兩條漁船並排綁住,上面鋪了木板。重機槍和迫擊炮放在浮台上,兩個船工一前一後撐著過江。浮台在江浪中搖晃得厲害,船工們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撐,每過一個浪都像翻一座山。
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一邊看一邊記。「第一批渡過去三百多人,第二批過來了四百多。加上先頭突擊隊,南岸現在有將近八百人。重武器只運過去三門迫擊炮和一挺重機槍。」
「重機槍還要再運。南岸灘頭不能沒有重火力。」方東明說,「陳安的浮台能運幾挺?」
「一次只能運一挺,加一箱子彈。來回要將近半個時辰。」呂志行說。
「運。儘量多運。」
陳安蹲在浮台邊上,用麻繩把兩挺重機槍的槍架和槍身分開綁在木板上。他的眼鏡片上全是江水和汗珠的混合物,模糊得厲害,他時不時要停下來用袖子擦一下。
劉大柱站在江水裡,扶著浮台。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手很穩。「老陳,這浮台再運一趟,可能得散。」
「散不了。」陳安把手裡的麻繩又勒緊一圈,「兩船之間用三重橫木加固,上面鋪的木板用桐油浸透了,江浪再大也不會散。散不了。」
劉大柱沒再說話。他跟陳安幹了這麼多年,知道陳安說散不了就是散不了。
午後,霧散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江面照得發白。南岸灘頭的工事已經初具規模——沙袋壘起的掩體沿土坡展開,炮樓頂上的機槍瞄準了正南方向。工兵連在灘頭兩側埋了地雷,把水田邊上的田埂都封住了。
郝立民蹲在炮樓下面,背靠著牆,用油布擦槍。江南的霧水重,槍剛擦完又蒙上一層水汽。他擦得有些煩躁,用布在槍管上用力蹭了好幾下。
「別用蠻勁。」老船工老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塊干布,「江南就這樣。你越擦,水汽越往上爬。要用這種干布,輕輕地擦。擦完再用干布包上。」
老王是留在南岸的船工之一。他的船在渡江時被炮艇打壞了船幫,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就留在灘頭幫忙修工事。他的手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像幾根枯樹枝。
「老王,你對這邊熟嗎?」郝立民接過干布,按老王說的方法輕輕擦槍。
「江南?熟。」老王從腰後摸出菸袋,往煙鍋里塞了一把菸葉,「我在這片江面上跑了一輩子船。漢口、漢陽、武昌,哪條汊港不熟?哪片蘆葦盪能藏船,哪段江水有暗流,我都知道。」
「這地里的泥怎麼這麼軟?剛才追鬼子,一腳踩進去,拔都拔不出來。」郝立民說。
「江南的泥叫淤泥,又肥又軟。」老王點上煙,吸了一口,白煙在他皺巴巴的臉前慢慢散開,「這泥種稻子好,可走路難。你要走田埂,不能下田裡走。田裡的泥能陷到膝蓋。要是踩進深泥潭,沒人拽著,自己根本出不來。」
郝立民聽得認真。「還有什麼要注意的?」
「多著呢。江南的竹林,進去要認路。竹林里到處都一樣,走錯了就出不來了。水田邊上的蛇也多,毒蛇。睡覺得把褲腿紮緊。蚊子更毒,咬一口腫一大片。」
老王把菸灰磕在地上,「你們從北方來,這裡的氣候、地形、蚊蟲、蛇蟻,都得重新學。不學不行,會吃虧。」
郝立民點了點頭,把擦好的槍用干布包好。他想起了馬長河說過的話——「難處都是給活人準備的。」這江南的難處,他才剛碰到一點邊。
傍晚,崔長安乘船過了江。他的軍裝上沾著江邊的淤泥,臉上被江風吹得發紅。跟著他一起過江的還有孫大個子。
他們帶來了方東明的命令:敵工小組立即在南岸展開工作,摸清周邊村莊的情況,找一找可以團結的本地力量。
「江南和華北不同。」崔長安蹲在灘頭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地形,「華北的群眾工作可以大張旗鼓地做,江南這邊老蔣的保甲制和鬼子的維持會都滲透得深,老百姓一時半會兒不敢信任我們。方東明交代,先別急著動員,先了解情況。」
「這邊除了鬼子和偽軍,還有什麼勢力?」馬長河問。
「有土匪。」崔長安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江北的土匪被我們打掉了一批,江南的還有好幾股,多的幾百人,少的幾十人。他們占山為王,不抗日,也不投日,主要是搶老百姓。」
「能拉過來嗎?」馬長河問。
「能拉就拉,不能拉就不碰。」崔長安把樹枝插在地上,「方東明說了,先禮後兵。能談就談,不能談就打。但眼下先不管土匪,先摸清鬼子的外圍據點。」
晚飯時,郝立民給老王端來一碗稀粥。兩人蹲在炮樓下面,一邊喝粥一邊說話。
「老王,你家裡人呢?」郝立民問。
「沒有家。」老王低頭喝粥,聲音很平靜,「我年輕的時候,媳婦帶著孩子跑了。後來就一直一個人。在江上跑船,一條船就是家。」
郝立民沉默了一會兒,把自己碗裡的小半塊窩頭掰了一半,放進老王碗裡。
老王沒有推辭,把窩頭泡在粥里,慢慢嚼著。「你這娃心善。不過戰場上心善,容易吃虧。」
「我該狠的時候狠。」郝立民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著洗不掉的血痕,那是在炮樓後門殺鬼子時留下的。他把手往褲腿上蹭了蹭,「但你不是鬼子。」
老王笑了。那笑容很淺,像江面上被風吹開的波紋。「對。我不是鬼子。我是漢人,給鬼子撐船運過糧,也給自己人運過兵。這輩子,兩邊都沾過。現在給你運了兵,算是有個交代了。」
郝立民想說什麼,被老王擺了擺手打斷了:「別安慰我。我這一輩子,該看的都看過了。現在能幫你們把兵運過江,就是我對這塊土地最後一個交代。」
夜色沉下來。郝立民躺在炮樓外的一條乾草堆上,身下墊著從炮樓里找來的麻袋。江風從水面上吹來,帶著涼意,但比華北的冬夜暖和多了。他仰面躺著,看著江南的天空。
天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幾點星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他想起鄭州的城牆根,想起信陽的老桂花樹,想起老王頭臨別時遞給他那雙新鞋。
江南的土地上,有了一種新的氣味——稻穀的香氣,竹葉的清苦,還有江風裡那股永遠散不盡的濕腥。這是江南的氣味。是他穿著這身灰布軍裝走了幾千里路,終於聞到的氣味。
炮樓上,楊鐵柱抱著歪把子機槍,睜著眼睛守著。夜風把他嘴裡叼的草根吹得微微顫動。
「老馬,咱們真到江南了。」他說。
「到了。」馬長河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衝鋒鎗,槍口對著南邊。
「過了江,就真回不去了。」楊鐵柱說。
「從太原出來的時候,我就沒打算回去。」馬長河的聲音很平,像是說一件很舊的事。
楊鐵柱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娘還在河北。」
馬長河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楊鐵柱的眼睛沒有離開前方的夜色。江風把他軍裝的領子吹得翻了起來。
「她知道我在打鬼子。」楊鐵柱說,「這就夠了。」
兩個人不再說話。夜風從江面上掠過,帶著遠處炮艇的馬達聲,時有時無。
方東明在北岸的帳篷里,把呂志行遞來的戰報看了一遍。南岸灘頭已經站穩,炮樓拿下,日軍有小股部隊被擊退。但渡江還沒有完成——大部隊只過去了一小部分,重武器更是緊缺。
他拿起鉛筆,在武漢周邊的地圖上畫了幾道線。南岸灘頭只是橋頭堡,真正的仗在武漢。日軍在江南的兵力比北岸厚,周圍的縣城都有據點。一旦日軍反應過來,組織起像樣的反撲,灘頭陣地就會面臨巨大壓力。
「我們不能留在灘頭挨打。」方東明對呂志行說,「南岸必須立刻向縱深發展。先拿下南岸的幾個小據點,擴大登陸場,再向武漢方向推進。」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圈出三個位置——南岸渡口東北方向的一個偽軍據點,正南方向的一個日軍小隊駐點,以及西南方向的一個炮樓群。
「這三個點,必須儘快拿掉。」方東明說,「拿掉之後,渡江部隊在南岸就有了一個完整的三角地帶,部隊才能展開。」
「馬長河已經派人去摸情況了。」呂志行說。
方東明點了點頭,坐回椅子上。油燈的火焰跳了跳,燈芯結了一朵燈花。他伸手把燈花撥掉,繼續看地圖。
夜色更深了。江上的霧又濃了起來,把江北和江南都裹進了同一片白茫茫的濕氣里。
南岸灘頭上,一面紅旗在江風中輕輕飄著。旗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密密麻麻的針腳在夜色中隱去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從太行山走出來的隊伍,終於在江南的土地上站住了腳。
天快亮時,楊鐵柱從炮樓上走下來,看見郝立民已經醒了,正蹲在江邊洗臉。他往南邊看了一眼,霧散了,遠方的竹林和稻田在晨光中顯出青翠的顏色。
「江南的早晨,比江北好看。」楊鐵柱說。
郝立民回頭笑了笑:「好看歸好看,仗還沒打完。」
楊鐵柱把歪把子機槍往肩上一扛:「打。從華北打到江南,不差這幾仗。」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照在江面上,照在灘頭上,照在這群從北方來的灰軍裝上。江風還在吹,旗子還在飄。
長江南岸的土地上,一雙雙布滿泥漿的布鞋,已經邁開了向前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