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明站在江堤後面,第一次看見了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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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比他想像中寬得多。對岸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模糊成一條線,像是天邊隨手抹的一筆淡墨。
江水渾黃,翻著細密的波浪,從西往東流得又快又急,彷佛整條大江都在朝下游趕路。
北岸的江堤很高,堤頂能走人。堤外是一大片灘涂,蘆葦長得比人還高,被江風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像一層層掀不完的浪。
方東明把望遠鏡放下來,對呂志行說:「比漳河寬多了。」
「寬了十倍不止。」呂志行站在旁邊,指著東邊江面上一個移動的黑點,「鬼子的巡邏炮艇。半個時辰前過去一趟,現在又回來了。」
方東明往東看去。那艘炮艇不大,漆成灰黑色,船頭架著一挺機槍,艦橋上有人影晃動。
炮艇在江心走了一道弧線,又折了回去,尾後的白浪在江面上拖出老長。
「巡邏規律摸清了嗎?」
「還沒有完全摸清。」呂志行翻開記事本,「地下黨那邊說,這艘炮艇主要在漢口和漢陽之間的江段巡邏,但時間不固定。
有時候一個時辰一趟,有時候半個時辰一趟。不過夜裡有霧的時候,炮艇會靠在漢口碼頭不動。」
方東明望著江面,半天沒說話。江風從水面上灌過來,帶著一股冷濕的腥味,他的軍大衣下擺被吹得獵獵作響。
「走,下去。」他轉過身,朝堤下走去。
部隊駐紮在離江堤不到五里的一片楊樹林裡,再往前就是江邊蘆葦盪。
方東明在樹林邊召集各團長,沒有桌子,幾個人蹲在地上,地圖鋪在草上,四角用土塊壓住。
馬長河帶著偵察隊剛從江邊回來。
四個人的軍裝上全沾著泥,褲腿濕到膝蓋,走起路來鞋裡往外冒水。楊鐵柱把歪把子機槍往樹上一靠,脫了鞋往外倒水。
劉順子靠在樹上喘氣。郝立民臉色發白,嘴唇凍得發紫,但人還站得筆直。
「北岸渡口全部被封鎖了。」
馬長河蹲下來,用樹枝在地圖上指,「從漢口到漢陽,大小渡口一共有七處,全部被鐵絲網封死。渡船全被拖到南岸去了,北岸連條舢舨都找不到。」
他用樹枝在幾個位置點了幾下:「江堤上每隔一段就修了機槍工事,工事後面是沙袋和混凝土掩體。炮艇日夜巡邏,白天過江就是送死。」
「夜裡呢?」方東明問。
「夜裡能過,但必須起霧。」馬長河說,「沒有霧的時候,南岸的探照燈能掃到江心,北岸的機槍工事也有射擊角度。只有起霧,江面上什麼都看不清,探照燈也沒用。」
他頓了頓,用樹枝在東邊一個位置畫了個圈:「這裡。東側有一處廢棄渡口,去年被洪水衝垮之後鬼子就沒修過。
鐵絲網鏽得厲害,能剪開。蘆葦盪一直長到水邊,能藏人。但這裡水流特別急——被洪水衝垮之後,河道在這裡收窄,水流比別處快得多。」
「渡船呢?」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人游過去可以,但大部隊必須坐船。北岸一艘船都沒有,怎麼辦?」
馬長河搖頭:「北岸所有能用的船,不是被拖到了南岸,就是被鬼子燒了。沿江的漁村我們都摸了,一條船都沒剩下。」
「竹排行不行?」李雲龍問。
陳安從旁邊走過來,蹲到地圖前面。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竹排的形狀:「竹排不行。長江水深流急,竹排沒有船底,扎得再大也吃不住水流。
更重要的是竹排沒有船幫,江浪一涌就翻。必須用真正的木船。」
「船被拖到南岸了,那我們就到南岸找。」方東明說。他抬起頭,看著崔長安:「地下黨那邊怎麼說?」
崔長安從人群後面站起來,走到方東明面前。
「地下黨的人下午剛到,我已經和他碰了頭。他說沿江的船工在鬼子收船的時候,不少人把船沉在了汊港里,船上壓著樹枝和爛網,從外面看不出來。」
「沉了多少?」
「地下黨挨個村摸過,能找回來的大約有十幾條。都是小漁船,每條能坐七八個人。」
崔長安說,「有幾個老船工願意幫忙,但有個條件——過江之前不能讓鬼子知道他們幫了八路,怕事後被報復。家屬得先轉移到後方。」
「家屬轉移的事,我來安排。」方東明看向呂志行,「船的事,崔長安繼續跟進。」
方東明說完,又轉頭看向馬長河:「你繼續說。」
馬長河把東側渡口的地圖畫出來,又補了幾句。「南岸的探照燈主要集中在漢口和漢陽正面,東側渡口對面的岸坡比較荒,探照燈掃不到。
那裡的岸坡是土坡,能爬。我摸到南岸正面偵察了一次,鬼子在渡口碼頭有一處哨所,兵力約一個班。另外,離哨所不遠有個炮樓,炮樓上有重機槍。」
「炮樓離哨所多遠?」方東明問。
「大約三百米。中間隔著幾片水田,天黑看不清。」馬長河說,「炮樓和哨所之間有一條電話線。如果我們打哨所,炮樓會知道,得先切斷電話線。」
孔捷聽到這裡,把嘴裡的草根吐了:「夜襲哨所,打掉炮樓,再控制南岸渡口。渡江的順序應該是這樣。」
「對。」方東明說,「但夜襲哨所之前,必須先解決掉沿江的探照燈和幾處機槍工事。否則渡江時暴露了,南岸鬼子會提前警戒。」
「所以得有一個干擾。」方東明說,「先在北岸佯攻一個渡口,製造要渡江的假象,把南岸的火力都吸引過去。同時東側渡口秘密行動。」
方東明抬手,指向地圖東側那個廢棄渡口:「三日後午夜,馬長河帶突擊隊從東側廢棄渡口偷渡。郝立民,你水性最好,先過去,探一條安全路線。」
郝立民立正。他臉上還帶著被江風吹紅的痕跡,但聲音很穩:「是。」
「楊鐵柱帶機槍,掩護突擊隊。」方東明說,「一旦南岸拿下哨所,你們就打三發紅色訊號彈,北岸看到訊號彈後,大部隊開始渡江。」
「巡邏炮艇怎麼辦?」林志強問,「炮艇上有機槍,還有火炮。如果炮艇發現渡江船隊,就完了。」
「炮艇交給佯攻部隊。」方東明說,「李雲龍,你帶新一團沿江堤向漢口方向佯攻,把聲勢造得越大越好。讓鬼子以為我們要從漢口正面渡江。炮艇往漢口方向調,東側就是我們的機會。」
「好。」李雲龍說,「這佯攻的活,我熟。」
「還有。」方東明環顧眾人,沉聲道,「打武漢,不能急。過江之後,就是敵後作戰,補給線不在自己手裡。
所以過江之後,先拿下南岸渡口,站穩腳跟,等大部隊都過來了,再往武漢推進。」
他重新看向地圖,目光停在那片黃褐色的長江水面上。風吹過江堤,蘆葦沙沙地響。
「都準備吧。」他說,「三日後,我們過江。」
夜霧從江面上漫起來。
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劉順子和郝立民蹲在廢棄渡口的蘆葦叢里。四周靜極了,只有江水流過岸坡時發出低沉的嘩嘩聲,像某種巨獸在暗處翻身。
郝立民脫掉軍裝,光著膀子站在水邊。江風吹在身上,冷得他起了滿身雞皮疙瘩。他回頭看了馬長河一眼。
馬長河點了點頭:「先試水。能游多遠遊多遠,不行就回來。」
郝立民踩進江水裡。水冰涼透骨,腳底的泥又軟又滑。他往前走了幾步,水沒過腰,然後一個猛子扎進了江里。
水流比他預想得快得多。他剛游出十幾米,就被水流往下游沖了好幾米。
他奮力往前劃,但整個人像被一隻大手往下游拽,方向根本控制不住。
他咬緊牙,使盡全力又劃了十幾下,回頭一看,離岸還不到三十米。
江面的浪打過來,灌了他一口渾水。他嗆了一下,手臂的力氣頓時泄了一半。
又一股急流從側面衝過來,把他整個人卷得翻了一圈。他在水裡拼命蹬水,頭冒出水面喘了口氣,又被浪壓了下去。
馬長河在岸上看得清楚,朝楊鐵柱喊了一聲:「繩子!」
楊鐵柱早把繩子備好了,手腕一抖,一根長繩甩出去。繩頭落在郝立民身後不遠處。郝立民伸手抓住了繩子,岸上幾個人一起拽,把他從急流里拖了回來。
郝立民趴在泥灘上,渾身發抖,大口喘氣。馬長河蹲下來,把大衣披在他身上。郝立民咳了幾口渾水,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
「馬隊長,長江跟黃河不是一個脾氣。」
「黃河的急是橫著翻,長江的急是往下拽。」馬長河說。
郝立民點了點頭:「我遊了不到三十米,就被衝下去了二十多米。往前游一點,水裡的暗流就把人往江心推。不會游的人下去,十有八九上不來。」
「所以得從更窄的地方過。」馬長河說。
「水流最窄的地方是東邊那個河口,離這兒不到半里。但水太急。」郝立民緩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要過江,得靠船。光靠人游,不現實。」
「船的事,方東明已經讓崔長安去辦了。」
馬長河說,從郝立民手裡接過繩子,把繩頭繞在岸邊一截老柳樹樁上,「今晚試水的目的已經達到。上游渡口不能過,下游水流太急,東側渡口只能作為備選。」
他看了一眼郝立民,「等船來了,我們坐著船過江。郝立民,你還得在前面帶路。」
郝立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用力點頭。
兩天後,陳安帶著工兵連在河汊里打撈沉船。劉大柱用竹竿和鐵鉤在水下探摸,先摸到一條半埋在淤泥里的小漁船。
幾個人把船抬上岸,用油布把船艙里的淤泥擦乾淨,用木楔子和麻繩把漏水處堵住,再在船底抹一層桐油和石灰。
陳安蹲在船邊,用刀背敲了敲船幫,聽聲音。「這船有年頭了。船幫的木頭已經朽了,吃不住長江的浪。過了江,船板恐怕要散架。」
「散架也認了。」劉大柱把手上一條被淤泥泡得發脹的舊纜繩往船頭一丟,「能送一個來回就夠。」
陳安沒說話。他繞著船走了一圈,用刀尖在幾處補丁上點了點。
「這船得連夜修。崔長安說,老船工還知道有幾條船沉在哪裡。要儘量多撈,能修多少修多少。」
「我們工兵連六十幾號人,撈了兩條半。」劉大柱說,「得讓孫大栓帶些人去附近村子找些船工來幫忙。有些活我們做不了,比如填漏,得讓真正的船匠來。」
「已經去找了。」陳安說,「老陳在城裡找了兩個老船匠,天黑就能到。」
當天夜裡,老陳果然帶來了兩個老船匠。
一個姓王,一個姓劉,都是六十出頭,在長江上跑了一輩子。兩人一看那幾條撈上來的船,就搖頭。
老王蹲在船邊,用手按了按幫板:「這船下江,浪一大就散。」
「時間不夠。」陳安說,「只能補。」
「補也能補。」老劉從腰裡掏出一把木尺,在船底比了比,「但得用生牛皮包幫,再用桐油浸透的麻繩絞緊。這樣補,撐兩三個來回沒問題。」
「牛皮從哪來?」陳安問。
「我家裡有。兩張。明天天黑之前送過來。」老劉說。
「這船我白天划去試。」老王說,「看看能不能過江。」
陳安點點頭:「好。船什麼時候能弄好?」
「兩天。」老王說,「兩天後,我把它劃到東邊河汊。別讓鬼子看見。你們的人晚上沿著蘆葦盪過去,到河汊里上船。」
兩天後,小船送到了。
那條船比撈上來的時候像樣多了。
船幫包了生牛皮,麻繩絞得密密麻麻,船底抹了桐油,泛著暗亮的光。老王把船泊在蘆葦深處,用樹枝遮了半邊。
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劉順子、郝立民和幾個突擊隊員,來到河汊邊。
老王站在船尾,手裡攥著一支竹篙。他的腰已經佝僂了,但站在船上的樣子還很穩。
「這船能載幾個人?」馬長河問。
「最多八個。加上我九個。」老王說,「江上夜裡有霧,不能掛帆,只能靠篙和槳。九個人,就是極限。」
「好。那就九個。」馬長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誰水性好,誰先上。」
郝立民站了出來:「我。」
馬長河點了點頭,又對楊鐵柱說:「你和劉順子帶機槍,第二批上。先讓會水的上船。」
夜色濃重。江霧從水面上升起來,把整個江面罩得嚴嚴實實。
馬長河和郝立民上了船。老王撐篙,船緩緩離開了蘆葦盪。船頭劃破水面,發出極輕的聲響,很快被江水的流動聲吞沒了。
船上沒有燈,也沒有說話。郝立民跪在船頭,兩隻手抓住船幫,眼睛盯著前方。江水泛著微弱的磷光,船身隨著浪輕輕搖晃。
「還有多遠?」郝立民低聲問。
「一里多地。」老王說,「這船順水,再有一刻就能靠岸。但靠岸之後,得沿著土坡走一段,爬過一道土坎,才到南岸哨所。」
船到江心時,郝立民聽見了遠處炮艇的馬達聲。
那聲音隱隱約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船上的人全都伏下身子。老王慢慢把船頭橫過來,讓船在江面上漂著,不敢弄出一點聲響。
炮艇的馬達聲越來越近,探照燈的光柱在霧裡晃動,像一隻在半空中游弋的眼睛。
光柱掃過江面,掃過他們後方不遠處,又緩緩移開。
炮艇沒發現他們,最後掉頭往西去了,馬達聲越來越小。
老王等了一會兒,重新撐起竹篙。船繼續朝南岸駛去。
馬長河鬆了一口氣,低聲對郝立民說:「繼續。」
船頭終於觸到了南岸的淤泥。郝立民搶先跳下去,雙腳踩進淺水裡,回身穩住船身。馬長河和幾個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下了船,貓著腰朝土坡走去。
「船怎麼辦?」劉順子回頭問。
「拴在岸邊,用樹枝遮住。」馬長河說,「等北岸的大部隊過來,這船還得回去接人。」
老王把船系在土坡下的一截枯柳樁上,從船上抱下一捆樹枝,把船遮得嚴嚴實實。
他蹲在岸邊,抽了半袋煙,問馬長河:「我在這兒等,還是回去?」
「先跟我們走。船不能沒人守。」馬長河說。
老王把菸袋別在腰上,跟了上去。他走得比幾個年輕人都穩,像走了一輩子夜路。
南岸哨所靜悄悄的。兩個鬼子兵裹著雨衣在門外踱步,菸頭的紅點一明一滅。
「先打掉哨所。」馬長河低聲說。
他把手往下一壓:「上。」
郝立民第一個衝上去。刺刀從下往上,快而狠。
另一個鬼子剛轉過身,被馬長河用刀抹了脖子。兩個鬼子倒在地上,雨衣下擺蓋住了臉。
「你們兩個,去剪電話線。」馬長河對劉順子和另一個突擊隊員說。
兩人貓著腰跑向炮樓方向,沒入黑暗中。
哨所里的鬼子還在睡夢中。郝立民一腳踹開門,馬長河端著衝鋒鎗進去,幾個鬼子還沒來得及從床上爬起,就被解決了。
「哨所清理乾淨。」馬長河說。他摸到哨所外面,朝北岸方向舉起訊號槍。
三顆紅色的訊號彈從南岸升起,在江面的霧氣中劃出三道血一樣的弧線。遠處的炮艇肯定看到了,但那不是給他們看的。
方東明站在北岸江堤上,看見了那三顆訊號彈。他抬手,用力一揮:「渡江開始!」
江堤後,無數條灰色的身影從藏身處涌了出來。
老陳和一群地下黨帶著幾十個船工,從蘆葦盪里推出十幾條漁船。每條船上兩個船工,一個撐篙一個划槳。船頭堆著沙袋和木板,船尾系著纜繩。
新一團和獨立團的戰士排成幾路縱隊,依次上船。船工們不說話,只是穩穩地把船一支一支撐向北岸的淺水區。
「分批上!一次不能坐滿,留兩個位置給划槳的船工!」一個地下黨在岸邊高喊。
李四海帶著工兵連在江岸邊用木樁和竹排搭起臨時的登船點。戰士們踩著竹排上船,動作快而有序。船一離岸,後面的船立刻頂上。
第一條船離岸了。船工咬著牙,拼命划水。
船頭在江浪中顛簸,船尾拖著一條白色的水痕。船上的戰士趴在船艙里,槍口朝外,隨時準備在江心遭遇炮艇時開火。
第二條船、第三條船、第四條船——渡江開始了。
而此時,東側江面上,一個灰黑色的影子突然從霧中沖了出來。
是鬼子的巡邏炮艇。
探照燈掃過來,照亮了江面上的渡船隊。
「炮艇!炮艇來了!」有人高喊。
方東明站在江堤上,心一沉。馬長河摸哨成功,南岸哨所拿下了,但這一片江面太寬,船隊被炮艇撞上了。
他轉頭對呂志行吼:「打訊號彈!讓北岸所有機槍火力往江心射,吸引炮艇!」
呂志行抓起訊號槍,朝天打出一發藍色訊號彈。北岸江堤上的機槍陣地立刻開火。
十幾挺機槍同時朝江心噴射火舌,子彈像密密麻麻的紅線,在江面上方交織成網。
炮艇上的鬼子掉轉了探照燈,往北岸機槍陣地照去。炮艇的機炮也開始還擊,炮彈落在江堤上,炸起一團團泥土。
「他娘的,來得好!」李雲龍蹲在北岸機槍工事後面,把菸袋往懷裡一揣,大聲吼道,「給老子打!把這狗日的炮艇往死里打!」
兩邊的槍炮聲在江面上攪在一起,像要把整條長江撕裂。
炮艇終於頂不住,調轉船頭往回撤。但它的火炮還在朝北岸轟擊,把江堤轟得土石飛濺。
江面上的渡船隊雖然少了炮艇的威脅,但水流和風浪變得比之前更急。
一條小漁船在江心側翻,船上的戰士掉進水裡。一個船工在浪里掙扎著,大聲喊:「快來救人!快!」
附近的一條船馬上轉向,朝落水的人靠過去。
天快亮的時候,十幾條漁船終於把第一批部隊送過了長江。
南岸,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已經控制了灘頭。他站在江邊,滿身泥水,看見船隊靠岸。他回頭看了一眼郝立民。郝立民抱著三八大蓋,也正看著他。
「船來了。」郝立民說。
「是的。」馬長河說,「我們過江了。」
南岸的灘頭上,灰色軍裝的人影越來越多。長江的南岸,第一次站上了從太行山走出來的這支隊伍。
方東明站在北岸,看著南岸的訊號——一顆綠色的訊號彈從南岸升起,在晨霧中劃出一個明亮的圓弧。
那是約定好的訊號。南岸渡口全部控制住了。大部隊開始渡江。
方東明放下望遠鏡,對呂志行說:「過了江,就沒有回頭路了。」
呂志行點點頭,把這句話寫進了記事本。
晨光從東邊漫出來。江面上的霧氣漸漸散去,南岸的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長江南岸的土地上,一隻隊伍正在集結。在他們身後,長江水依舊向東,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