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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江聲

  信陽城南門,天剛破曉。

  雨在半夜裡停了。城牆上的灰旗濕淥淥地貼在旗杆上,風一吹,旗角沉甸甸地抖開,甩下一串水珠。

  城門口的硝煙被一夜雨水衝散了,空氣里只剩泥土翻爛的氣息和木頭燒焦後若有若無的餘味。

  老魏把三口大鍋支在南門外的空地上。鍋是從信陽城裡偽軍伙房搬來的,鍋底積著陳年的黑灰。

  他蹲在灶口前,用濕柴引火,折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把火點著。煙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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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星子終於舔上乾草,火勢慢慢起來了,鍋里的水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

  「老魏,你這火著得太慢。」馮老四從城門口走過來,滿身泥水還沒幹,肩膀上搭著一條從鬼子倉庫里繳獲的干毛毯。他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把毛毯往膝蓋上一蓋。

  「濕柴引火,不慢才怪。」老魏頭也不回,用鐵勺攪了攪鍋里的水,「你急什麼?粥又不會跑。」

  「我餓。」馮老四說。

  「誰不餓?」老魏從旁邊的麻袋裡抓了一把小米,撒進鍋里。小米落進水中,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這鍋里是信陽老百姓的小米。昨晚攻城之前,城北幾個村子的老鄉湊了半袋子送來。不趕緊熬上,對不住人。」

  馮老四不說話了。他抬頭看了看城牆,灰旗還在滴水。城樓上幾個戰士在打掃戰場,把打空的彈殼掃成堆,用鐵鍬鏟進籮筐里。

  一個戰士從垛口上探出身,朝下面喊:「老魏!粥好了喊我,我先眯一刻鐘!」

  「眯你的!」老魏回了一聲,把切好的蘿蔔片倒進鍋里。蘿蔔片是昨晚從西街撿來的——昨晚攻城時,西街的老百姓挑著蘿蔔白菜往外跑,摔了兩筐在巷口。老魏路過時順手收拾了,現在正好用上。

  郝立民蹲在城牆根下,背靠著青灰色的大城磚。他面前攤著一塊破布,破布上拆散著繳獲的那支三八大蓋。

  槍管被雨水泡了一夜,槍膛里有些發澀。他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遍一遍地擦,擦完槍管又擦槍機,每個零件都擦得鋥亮。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和關大山一個習慣。

  「你這槍跟新的一樣。」一個人影從側面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是牛排長,他已經換上了灰布軍裝,袖口被老王頭改得剛好到手腕。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熱氣騰騰。

  「從鄭州帶出來的。」郝立民頭也不抬,「跟了我一路。」

  「聽說你後來在八路軍里學了不少東西。」牛排長把缸子往他面前遞了遞,「剛舀的,老魏熬的蘿蔔小米粥。」

  郝立民這才抬起頭,接過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熬得軟爛,蘿蔔的清甜味混在米香里,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半截身子。

  「鄭州那邊怎麼樣了?」牛排長問。他蹲在郝立民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繳獲的日軍香菸。煙盒皺巴巴的,還剩幾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都挺好。」郝立民說,「你娘在鄭州,有孫大栓照看著。石家莊反正過來的周排長,也常去幫忙挑水。」

  牛排長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翻來覆去地看。

  半晌,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菸頭的紅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映出眼角幾道細細的皺紋。

  「我昨晚一宿沒睡。」他說。

  「我知道。」郝立民把缸子放在膝蓋上,轉頭看他,「我也沒睡。」

  「信陽這地方,我待了兩年多。」牛排長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街上的青石板,哪塊松哪塊實,我都知道。

  南門往西第三條巷子裡有棵老桂花樹,秋天開花的時候,半條街都是香的。以前巡夜走到那兒,我會在樹底下站一會兒。」

  郝立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

  「現在樹還在,信陽卻已經不是從前的信陽了。」

  牛排長把菸灰彈在地上,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當了幾年偽軍,到頭來,連條後路都是別人給指的。」

  「你還有我們。」郝立民說。

  牛排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在晨光中對視了片刻。牛排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水面被風吹開的一層細紋。

  「這粥,」他端起自己的缸子,晃了晃,裡面已經空了,「比信陽城裡的雜糧餅強多了。」

  「以後每頓都是這個,管夠。」郝立民說。

  「是嗎?」牛排長把菸頭按滅在城磚上,「那我這條命,算是賣給八路軍了。」

  「不是賣。」郝立民糾正他,「是咱自己的了。」

  牛排長愣了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套灰布軍裝,袖口的針腳整整齊齊。他把空缸子放在地上,說:「走,再去舀一碗。」

  「三碗了。」郝立民說。

  「你數這麼清楚?」牛排長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我是八路軍。」郝立民說,嘴角彎了一下,「八路軍不讓浪費糧食。」

  信陽城樓。

  方東明把各團長召集上來。城樓頂上的雨棚漏了一角,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條案上,發出細微的脆響。呂志行用一塊干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把豫南地形圖攤在上面,四角用子彈殼壓住。

  「各團戰報匯總完畢。」呂志行翻開記事本,聲音不疾不徐,「信陽戰役,殲敵一千二百餘人,俘虜九百餘人。

  繳獲九二式重機槍八挺,歪把子機槍十六挺,步槍八百餘支,擲彈筒十具,彈藥一批。

  我方傷亡——獨立團陣亡一百一十三人,重傷一百六十七人。新一團陣亡八十九人,重傷一百四十二人。」

  方東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信陽井水特有的清苦味。他放下缸子,看著地圖上信陽以南那片標註著「武漢」的區域。

  「信陽拿下了。」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但武漢不是信陽。武漢的城防比信陽堅固,守軍比信陽多,而且隔著長江天險。我們不能像打信陽一樣,直接衝進去。」

  李雲龍蹲在條案旁邊,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長江到底有多寬?老陳說是幾里地,老馮說一眼看不到邊。到底能不能泅過去?」

  「泅不過去。」孔捷站在窗邊,端著搪瓷缸子,「長江不比漳河,水急得能把人捲走。徒涉或泅渡,都不行。必須用船。」

  「長江的江面寬度,根據偵察和地下黨送來的情報,北岸到南岸,最窄處有兩三里。最寬處,大幾里。」

  林志強把那本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合上,「船渡是唯一選擇。但江面上有鬼子的巡邏炮艇,白天過江等於送死。只能夜間偷渡。」

  「偷渡?」李雲龍把菸袋一拔,「夜間偷渡,一個團要過多久?竹排擺渡,一夜能運多少人?」

  「夠一個加強連。」方東明說。

  李雲龍一愣:「一個加強連?那怎麼打武漢?」

  「先不過大部隊。」方東明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長江水道上畫了一個圈,「先掃清北岸外圍據點,把武漢外圍的日軍主力吸引到北岸。

  等他們在北岸被我們拖住,再派人從南岸渡口突破。南岸兵力空虛,就是我們的機會。」

  孔捷走到條案邊,低頭看了一會兒地圖:「西邊繞道呢?從信陽往西,經隨縣、棗陽、襄陽,再往南到荊州。

  那條路遠,但可以繞到武漢西面。一旦大別山北麓被堵,我們還能有第二條路。」

  「西線可以動。但必須快速,不能拖泥帶水。」方東明說,「張大彪沿平漢線正面推進,先掃清外圍。

  孔捷從西邊繞,吸引漢口方向兵力。林志強守北岸,帶炮兵。所有部隊都要等武漢外圍的日軍被調動了,再開始渡江。」

  呂志行一邊記,一邊低聲說:「那就是說,這次打武漢,要分三步走。第一步,清外圍。第二步,渡江。第三步,合圍。」

  「對。」方東明重新坐回條案前,手指點在武漢的位置上,「但這一步一步不能等死。現在信陽到武漢,沿途河水多,道路爛。各團行軍要快,偵察必須先到位。」

  他忽然問:「馬長河他們呢?」

  「已經出發了。」呂志行說,「四個人,郝立民也去了。他們從信陽南邊的柳林河出發,往武漢方向去了。」

  方東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窗外,雲層壓得很低,天色灰濛濛的,像是隨時會再落下一場雨來。

  南行三十里,地勢更平了。

  稻田一片接一片,像鋪在天底下的灰綠色毯子。田埂窄得只能擱下一隻腳,戰士們自動排成單列,一個挨一個地走。

  騾馬走不了田埂,只能繞大路。大路也是泥路,被雨泡得發脹,一腳踩下去,泥漿能沒過腳踝。

  「這路,他娘的。」馮老四走在單列隊裡,嘴裡罵了一句。他剛才一腳踩滑,差點栽進田邊的水溝里,霍班長在後面一把拽住了他。

  「你悠著點。」霍班長說,「這溝看著淺,底下是淤泥,掉進去爬都爬不出來。」

  「我早說了這地方軟,走路要使巧勁。」孫大栓在前面回過頭,「華北的泥地硬,能踩實了走。這兒的泥是虛的,你越使勁陷得越快。」

  「你咋這麼懂?」馮老四穩了穩身子。

  「我媳婦是河南的。」孫大栓說,「這兒的泥,我打小就見過。」

  「打小見過?你不是河北人嗎?」劉順子在旁邊插了一句。

  「我八歲那年,跟我爹來過一趟河南。我爹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從河北挑著貨擔子往南走,走到信陽賣了貨,再挑著新貨回北邊。有一年夏天,我跟了半程。那年的泥路,就和現在一個樣。」

  劉順子「嘖嘖」了一聲:「八歲你就跟著跑這麼遠?」

  「那會兒家裡沒飯吃,跟著爹出來,少吃一口是一口。」孫大栓把肩上的步槍帶子緊了緊,目光望著前面灰濛濛的路,「走到半路,我爹的草鞋爛了,光著腳挑了六十里地。到了信陽南關,腳底板全是血泡。」

  馮老四沒接話。隊伍里安靜下來,只有腳步踩在爛泥里的聲音,和槍托偶爾碰在彈匣上發出的輕響。

  雨又下起來了。

  和華北的急雨不同,華中的雨細而密,像一層層從天上垂下來的灰紗。

  雨點落在竹籤帽和雨衣上,發出密匝匝的細響,像無數蠶在同時啃桑葉。戰士們披著油布,油布邊緣滴水,褲管濕了大半截。

  老魏挑著一根扁擔,兩頭各掛著一個柳條筐。筐上蒙著油布,底下墊著乾草,裡面是一摞剛烙好的雜糧餅。他用兩根草繩把筐蓋勒緊,免得雨淋進去。

  「這樣烙一筐,能吃一天。」老魏走到隊伍中間,摸出一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旁邊的小戰士,「嚼著吃,別急著咽。這餅硬,泡了雨就軟了,但軟了發酸。」

  「老魏,這餅里有棗嗎?」小戰士咬了一口,差點崩了牙。

  「有。信陽北邊王莊的幾個大娘給的,紅棗。不多,一個餅里半個。圖個甜味。」老魏說著,又掰了一塊自己嚼。

  隊伍繼續向南。路邊的村莊靜悄悄的,房門緊閉,只有幾條瘦狗在村口警覺地張望。

  戰士們沒有停留,也沒有驚擾。老王頭坐在後面騾車上,蓋著一塊半濕的雨布,手裡仍在縫一件破軍裝。

  雨下了半日,直到天快黑時才停。

  部隊在一個叫三里店的村子附近歇下。這裡距武漢已不足兩百里。

  方東明讓部隊紮營,不許進村擾民。老魏在村外的空地上支起鍋灶,把最後的幾把小米倒進鍋里,熬了一鍋稀粥。

  篝火升起來了。濕柴冒著青煙,火星子艱難地往上跳。戰士們圍坐在火旁,有人烤鞋,有人擦槍。空氣里混著濕土的腥味和稀粥的香氣。

  關大山盤腿坐在地上,把那雙新布鞋從揹包里掏出來,用一塊干布慢慢擦。

  鞋底被雨水泡得發軟,千層底的邊角有些發脹。他擦得很慢,彷佛那是比衝鋒鎗還金貴的東西。

  李雲龍蹲在旁邊,抽著菸袋。他望著南邊,對關大山說:「你聞到沒有?這風裡有水味。」

  「早聞到了。」關大山說。

  「長江不遠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在泥地里輕輕磕了一下。

  「我聽老陳說,長江邊上的風裡帶著腥味。是江水的腥味,不是海腥味,是那種——」他想了想,「濕透了的沙子味。」

  「你倒會形容。」關大山把鞋翻過來看看,又用干布擦了擦鞋底,「等到了江邊,你自己去聞。」

  李雲龍沒說話。過了好半天,他忽然說:「我這輩子,打過太行山,打過東北,打過華北,現在要打長江了。」

  「還有江南。」關大山說。

  「江南。」李雲龍重複了一遍,抬起頭,目光穿過濕漉漉的夜色。遠處,長江的方向一片漆黑,像大地在那裡裂開了一道口子。

  深夜,營地安靜下來。篝火燒成了暗紅色。關大山抱著衝鋒鎗,靠著樹幹打盹。李雲龍還醒著,菸袋已經滅了,他握在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菸嘴。

  方東明的帳篷還亮著燈。油燈在濕冷的夜風中輕輕搖晃,把地圖上的紅色箭頭照得忽明忽暗。

  他一個人坐在行軍桌前,把武漢外圍的每一條路、每一條河、每一座城都重新描了一遍。他畫得很慢,像農民耙地,一筆一道,穩穩噹噹。

  呂志行掀簾進來,把一碗熱粥放在桌上。粥是剛熱的,上面冒著白氣。方東明放下筆,端起碗喝了一口,手指在地圖上那處標著「渡口」的地方點了點。

  「打完武漢,就真過江了。」呂志行說。

  「過了江,路更不好走。」方東明說。

  「我知道。」呂志行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雨徹底停了,雲層散開一條縫,月光漏下來,灑在長江北岸的土地上,也灑在這支一路從華北走來的隊伍身上。

  遠處,有夜鳥叫了一聲。叫得孤單而清亮,像在替這條大江,提前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