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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總攻

  方東明放下望遠鏡的時候,城外的第一波衝鋒已經開始了。

  炮火從後方高地上一排接一排地砸向城頭,橘紅色的爆焰在雨霧中連成一片,震得人腳下的泥地都在微微顫抖。

  城南護城河外側,三條灰色的人流同時向城牆方向涌動——那是張大彪從東邊壓過來、程瞎子從正面推進、趙大成從西邊包抄。

  方東明站在一片被炸塌了半邊的土廟後面,身邊是呂志行和幾個參謀。呂志行拿著話筒不斷向前沿傳令,炮聲太響,他喊得嗓子都劈了。

  「報告支隊長!正面一連到了河灘!二連在左翼展開!三連在後面準備接應!」呂志行朝方東明喊。

  「工兵連呢?浮橋搭得怎麼樣?」方東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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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動了!李四海帶著人在河邊搶搭!」

  方東明拿起望遠鏡朝河邊看。雨霧中,河灘上人影攢動。工兵連的戰士抬著木排和沙袋從高坡上衝下來,在河岸邊散開。

  李四海正站在齊膝深的河水中,把一根粗麻繩系在木排上。他嘴裡咬著什麼東西——可能是繩子,也可能是乾糧,總之騰不出嘴說話,只能一邊搖頭一邊朝岸上的戰士打手勢。

  護城河比預想的水更深。林志強之前計算過水深,但連續的陰雨讓河面漲了不少,最窄處也超過了八米。

  原先準備的一截木排夠不到對岸,李四海只能臨時把兩截木排拼在一起用沙袋壓實,再往對岸的橋墩上系纜繩。

  水面上漂著零星的碎木和幾具戰馬屍體,河水混濁不堪,風吹過,滿河腥氣。

  「老李!左邊!炮彈落點太近了!」岸上的張長福喊了一聲。

  李四海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朝左邊看了一眼。一顆炮彈剛在河岸邊炸開,幾個戰士被氣浪掀倒在地,有人的木排脫了手在水面上轉著圈。

  李四海罵了一句什麼,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回頭喊:「別管炮彈!往前推!誰他娘的退回來,老子把他撂河裡!」

  張長福扛著一袋沙袋跳進河裡,水一下子漫到胸口。

  他冷得嘴唇發紫,但還是把沙袋拖到木排旁邊,往排上一垛。李四海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

  兩個人一左一右,帶著工兵連在河面上慢慢把木排往前推。水面上不斷有子彈打過來,激起一串串水花。

  一顆子彈擦著李四海的肩膀飛過去,打在木排上,木屑濺起。李四海連頭都沒低一下,繼續推。

  木排終於推到了對岸。李四海第一個跳上去,把纜繩往對岸的橋墩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對岸的鬼子發現了浮橋,從城垛後面朝河面瘋狂射擊。子彈落在木排周圍,水花此起彼伏。

  「上岸!上岸!」李四海沖張長福喊。

  張長福剛爬上木排,一顆子彈打在他的右腿上。他身子一歪,撲倒在木排上,手裡的纜繩還緊緊攥著。

  李四海撲過去拽住他的後領,想把他往對岸拖。張長福掙扎著抬起頭,嘴唇動了兩下。

  李四海聽不清他說什麼,但看口型,大概是「別管我,把繩子系上」。

  「放屁!」李四海罵了一句,把張長福拖到對岸,交給旁邊的衛生員。

  浮橋終於搭成了。李四海從對岸往回跑,一邊跑一邊朝前面的部隊揮手。

  方東明從望遠鏡里看到了這個動作,轉頭對呂志行說:「命令正面部隊過河。二連先上,一連掩護。三連跟在後面。」

  衝鋒號吹響了。二連的戰士從河灘上衝出來,沿著浮橋和木排往對岸沖。城頭鬼子的機槍更瘋狂地掃射過來,子彈打在水面上,打得水花四濺。

  就在二連的戰士衝到浮橋中段時,城樓右翼突然噴出一串更猛烈的火舌。那是一處暗堡,藏在一處民房廢墟後面的磚牆裡。

  槍口正好對著浮橋,子彈橫著掃過來,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被掃倒,掉進了河裡。血在水面上洇開,又被河水衝散。

  「停下!別上了!」一連長在河灘上嘶聲喊道。衝鋒的隊伍被壓制在浮橋和河灘上,寸步難行。二連的幾個戰士趴在浮橋中間,被子彈打得抬不起頭。

  方東明放下望遠鏡,臉色陰沉。他早就料到信陽城不好打,但沒想到這處暗堡藏得這麼刁鑽。

  城頭正面火力可以壓制,但這處暗堡卡在城樓側翼,正好封住了浮橋。

  「炮連打不准那個位置。」呂志行說,「暗堡在民房後面,城頭炮火打不到,只能靠步兵硬沖。但硬沖——」

  「硬沖傷亡太大。」方東明打斷他。他忽然想起馬長河——突擊隊還在城裡。他轉頭對呂志行說:「給馬長河發訊號,讓他從城樓內側把暗堡後面的火力點敲掉。越快越好。」

  呂志行應了一聲,轉身去搖電話。炮聲太響,他幾乎把嗓子喊破:「傳令——馬長河突擊隊——迅速肅清城樓——掩護主力過河!」

  城內。馬長河帶著突擊隊正在城樓內與殘餘守軍拼殺。槍聲、炮聲從城外傳進來,震得城樓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馬長河用左手握著刺刀,把刀柄咬在嘴裡片刻,又繼續往上沖。

  楊鐵柱扛著歪把子走在最前面。子彈已經打光了,他把槍一扔,掄起槍托將一名從暗處衝出來的鬼子兵砸下城牆。

  槍托砸在石階上,裂成了兩截。楊鐵柱罵了一聲,把斷成半截的槍托扔出去,又撿起一支三八大蓋。

  「老馬!上面還有幾挺機槍!」劉順子從城樓內側喊。他腿上被劃了一道口子,但跑起來還是飛快。

  「敲掉它。」馬長河回頭說了一句,又對郝立民說,「你帶兩個人,從右邊繞上去,看看那挺機槍的火力點在哪。城外的浮橋被它壓住了。」

  郝立民應了一聲,帶著兩個突擊隊員沿城樓內側的馬道向右摸去。他的右腿泡了半天的泥水,又在石階上跑了幾百步,現在又麻又疼,但他沒停。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是新兵了。鄭州南門那個躲在城樓里發抖的偽軍,已經死了;現在這個郝立民,得替外面的弟兄開路。

  城樓右翼,民房廢墟後面,果然有一處暗堡。槍口從磚牆的裂縫裡伸出來,正對著城外的浮橋。

  郝立民趴在暗堡後方的斷牆後,能聽見槍聲里夾雜著鬼子兵的叫喊。

  「劉順子——」郝立民朝後面打手勢,「把槍遞給我。」

  劉順子貓著腰跑過來,把手裡的三八大蓋遞過去。郝立民接過槍,趴在斷牆上,對著暗堡的射擊孔瞄了又瞄。那射擊孔很窄,只比槍管寬一點,裡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不好打。」劉順子低聲說。

  「往磚牆上打。這牆不厚,子彈能穿。」郝立民說。

  劉順子點點頭,抬手一槍。子彈打在磚牆上,濺起幾片碎磚。裡面傳出一陣驚叫聲,但機槍沒停。

  「再打。」郝立民說。

  兩人交替射擊,子彈在磚牆上打出了幾個窟窿,但機槍還是沒停。這時,馮老四從旁邊繞了過來,肩上扛著一捆手榴彈。

  他在突擊隊裡一直是沖得最靠前的那個,剛才在城樓上拼殺時,身上的軍裝被刺刀劃了好幾道口子。

  「別他娘費子彈了。」馮老四把一捆手榴彈拎在手裡,「看看這個。」

  他拉開一顆手榴彈的引線,朝暗堡扔過去。手榴彈砸在磚牆上彈回來,滾到了暗堡下面,轟然炸開。磚牆被炸出一個更大的窟窿,裡面的槍聲驟停。

  馮老四又拉了一顆,順著那個窟窿扔了進去。悶響過後,暗堡里的機槍徹底啞了。

  三個鬼子兵從裡面連滾帶爬地逃出來,被馮老四端著刺刀追上去,一個個捅翻在地。

  「打完了。」馮老四喘著粗氣沖郝立民喊了一句,又對劉順子說,「快,給外面的人報信——暗堡清了!過河!」

  劉順子跑到垛口邊,朝外面舉火把搖了三下。城外的方東明從望遠鏡里看到這個訊號,手一揮:「打!」

  正面部隊重新衝鋒。工兵連在河灘上把第二座浮橋架起來。二連、三連、四連次第過河,喊殺聲此起彼伏。

  城頭的鬼子被城外的炮火和城內的突擊隊前後夾擊,火力越來越弱。

  郝立民從城牆上跑下來,正看見馬長河站在城門口。

  馬長河的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提著一把血跡斑斑的刺刀,混身是泥。城門已經完全洞開,灰色的隊伍從城外衝進來。

  「西街那邊有偽軍。」馬長河說。

  「牛排長他們?」郝立民問。

  「正在打。你過去,把他們從西街上接過來。剛才有人從西街方向放冷槍,但偽軍隊伍沒散,你帶兩個人去接應。」

  郝立民喊了一聲:「跟我來!」帶著兩個突擊隊員衝進西街。

  西街方向,牛排長正領著他的偽軍排往外打。街口有鬼子的一個街壘,沙袋後面架著一挺重機槍。

  機槍沒響,但後面有幾個鬼子兵在零星的步槍射擊中挪動。劉順子已經趕到了,正趴在牆角跟牛排長打配合。

  郝立民衝過去,喊了一聲:「別打了,跟我走!」

  牛排長回頭看見他,朝他揮了下手:「快了!後面還有幾個弟兄被壓在巷子裡!」

  「在哪裡?」

  「左轉那條小巷。裡面有五個弟兄,兩個傷了,出不來!」

  劉順子已經提著槍往左轉的巷口去了。郝立民跟了上去。巷口被沙袋堵住,裡面黑乎乎的,能聽見微弱的呼救聲。

  郝立民貓著腰衝進去,把沙袋推開一個口子,拽出一個渾身是血的偽軍。另外兩個傷兵跟在後面,被馮老四接了出來。

  「沒有鬼子了。」馮老四說。

  「好。」郝立民把傷兵交給馮老四,回頭去找牛排長。

  西街的槍聲漸漸停了下來。城外的八路軍主力已從南門長驅直入,城內的日軍殘部開始往西邊收縮。張大彪從東北方向直插敵指揮部,路上與一支從西面撤退的鬼子騎兵中隊撞在一起。

  張大彪一邊打一邊罵,帶著一個連從街巷裡衝出來,在城中心橫街口與鬼子騎兵迎面遭遇。鬼子騎兵沖得快,刀光在火把下亮成一片。

  張大彪抬手一槍打死一個騎在馬上的鬼子軍官,順手搶過戰馬,翻身上馬,追著潰逃的騎兵砍去。幾個會騎馬的戰士跟著他,在城裡追著砍,一路喊殺。

  方東明從土廟後走出來時,南門已經被徹底控制。城頭灰旗獵獵,城下一片狼藉。他正要往城裡走,忽然停下,彎腰撿起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紙片。

  紙片上印著日文,被泥水糊得看不清。他隨手交給呂志行,說:「交給林志強,有用就留著。」

  林志強此時正在城外帶著炮連調整射界。他的臉被硝煙燻得發黑,手上還攥著那本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

  信陽城頭已經是八路軍的了,他的炮兵卻沒有停——他把炮火往敵指揮部方向延伸,一發接一發地打,直到城內傳來「指揮部已破」的喊聲。

  他放下望遠鏡,忽然對旁邊的小個子炮手說:「把最後一發炮彈打掉,打到西邊去,別讓鬼子往西逃了。」

  炮手問:「西邊不打了?不是剛說打指揮部嗎?」

  「指揮部已經被步兵拿下了。現在把炮口移西——信陽到桐柏的公路,別讓他們從西邊突圍出去。」

  炮手應了一聲,搖著火炮方向機。林志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翻開手冊,盯著西邊公路的刻度看了一會兒,手指在紙上點了點:「標尺五六,方向三零二。」

  「明白。」炮手咬緊牙關搖著火炮。

  炮彈出膛的那一刻,信陽城西邊的公路上騰起一團火光。林志強站在雨地里,沒有看城頭,也沒有看城門,只是低頭在那本手冊上用鉛筆畫了一道線。

  夜深了,但信陽城仍是一片戰場。城內的日軍殘部仍在頑抗,城外卻已能聽到零星的口號聲。

  一條巷子裡,趙大成從橫七豎八的敵屍旁經過,看見幾個偽軍跪在地上。

  他們不是牛排長的人,是城南那個據點的偽軍,潰散時躲在這裡,被揪了出來。

  趙大成沒說話,只抬了抬手。幾個戰士把俘虜押走了。他靠著牆喘了幾口氣,看見老魏從巷口挑著半擔蘿蔔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老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趙大成問。

  「送蘿蔔。」老魏把擔子換了個肩,「西街那邊剛打完,幾個弟兄又餓又冷。我路過西街,看見地上有火燒的痕跡,房簷還在滴水。」

  趙大成看著他:「你老魏倒是膽子大。」

  「當伙伕的,膽子不大,哪能天天往槍子兒底下鑽。」老魏笑著說。

  遠處,城中心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瓮城那邊追過來。

  他右臂已不能動彈,但左手仍握著刀。他看見趙大成,喊了一聲:「張大彪呢?」

  「去追鬼子殘兵了。」趙大成回答。

  馬長河「嗯」了一聲,說:「我得去西門看看,偽軍反正後還在往外沖,別讓他們撞在八路軍槍口上。」

  這時郝立民從後面跟了上來。他滿臉血污,衣服破得幾乎不成形。他走到馬長河身邊,說:「馬隊長,牛排長來了,西街偽軍全拉了過來了。」

  「好。」馬長河說,「你帶他們去城門口。城門口有咱們的人,先讓他們到城下的開闊地集合。該繳槍的繳槍,該領飯的領飯。老王頭的鍋,在城門口支著呢。」

  郝立民點頭,轉身朝西街跑去。跑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望向城樓。城頭火把已經燃盡了,但灰旗仍在雨霧中飄動。

  他想起鄭州南門。那時候,他躲在城樓上,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現在,他站在這裡,身後是成群的灰色軍裝,眼前是一座正在被攻克的信陽城。

  「牛哥——」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咧嘴笑了,「咱們,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