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攻前夜,信陽城外的雨下得又細又密,像有人從天上往下篩灰。
城頭的探照燈有氣無力地轉著,光柱在雨霧裡劃出慘白的弧線,掃過城外的水田、灌渠和那片黑黢黢的柳樹林。
郝立民趴在南門外一片水田的田埂後面,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裡。雨衣早就濕透了,泥水順著領口往裡灌,冷得他牙關打顫。
孫大栓趴在他左邊,馮老四蹲在更後面一叢蘆葦里,幾個人都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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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鬼天氣。」馮老四低聲罵了一句,嘴裡的氣噴出來變成一團白霧,「河南的雨比河北還邪乎,下起來沒完。」
孫大栓沒理他,眼睛死死盯著南門城頭。郝立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城頭上黑漆漆一片,只有探照燈掃過時才能看清那幾塊青灰色的城磚,濕淥淥地泛著光。
他們在泥水裡趴了大半個時辰,白布條還是沒有出現。
「老牛不會出什麼事吧。」郝立民低聲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孫大栓聽得清清楚楚。
「不會。」孫大栓的語氣很篤定,但攥著駁殼槍的手一直沒有鬆開,「老牛這個人,答應的事,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會辦。他說後半夜掛,就是後半夜掛。」
「可今晚這雨——」
「下雨更好。鬼子的哨兵懶,下雨天更不願意出來。」孫大栓轉過頭看了郝立民一眼,黑暗裡只能看見他臉上被雨水淋得發亮的輪廓,「你慌什麼?在鄭州南門,你不是也等過?」
郝立民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鄭州南門的那天晚上——那時候他還在偽軍隊伍里,和幾個弟兄躲在城樓崗亭里,等著八路軍從外面摸進來。
那天晚上也下雨,也是這樣的雨,又細又密,像要把人裹在霧裡。那時候他心裡也打鼓,但打的是「被八路軍打死怎麼辦」的鼓,不是「被鬼子發現怎麼辦」的鼓。
「不一樣。」郝立民終於開口,「在鄭州,我在城裡。現在我在城外。」
「都一樣。」孫大栓說,「都是等一個結果。在城裡等,是等別人來。在城外等,是等自己進去。等到了,就都過去了。」
郝立民沒有再說話。他把臉貼在泥地上,讓泥水糊住半邊臉頰,只露出一隻眼睛盯著城頭。
右腿泡在泥水裡已經大半個時辰,凍得幾乎沒了知覺,但他一聲不吭。
他想起鄭州反正後跟著部隊南下的這些日子,想起馬長河教他摸哨、教他使刀、教他看地圖,想起關大山跟他說過的那句話——「把命當回事的人,才能活著回來」。現在他趴在這裡,把自己的命當回事,所以他一動不動。
又過了好一會兒,城頭上忽然出現了一點模糊的白色。郝立民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那一點白色在雨霧中若隱若現,正好掛在南門城樓靠東的垛口上。探照燈掃過去之後,白色更清晰了些——是塊布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緊接著,城牆上傳來三聲極輕的敲牆聲。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那是牛排長跟他們約好的訊號。
三聲,代表城門後面的兩個鬼子軍曹已經回崗亭了,城樓上暫時安全。
「來了。」郝立民一把握住孫大栓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孫大栓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扭頭朝後面打了兩個短促的手勢。
馮老四立刻從蘆葦里貓著腰退出去,繞到更遠的土坡上,去給崔長安和後面的接應部隊傳信。
「我們走。」孫大栓從泥水裡拔出身子,貓著腰沿田埂摸出去。郝立民跟在他後面,腳步輕得只有雨水打在草葉上的聲音。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兩片水田,蹚過一條齊膝深的水溝,爬到了城牆根下的石橋邊。
石橋橫在護城河上,橋面濕滑,橋洞下面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橋頭有個鬼子的哨兵崗,一個端著步槍的鬼子兵裹著雨衣站在崗亭外,正用刺刀挑著雨衣領子往脖子裡塞。
他的步槍靠在崗亭門框上,槍口朝下,整個人縮成一團,一看就是凍得夠嗆。
孫大栓和郝立民伏在橋洞下面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等那個哨兵轉過身去朝另一邊看,孫大栓才壓低嗓子說:「你從橋右邊上去,繞到他後面。我從左邊過去。要是他回頭,我開槍,你衝進去。」
「好。」郝立民點了點頭,從腰間拔出刺刀,反手握在掌心。
刀尖朝下,貼著大腿,這是馬長河教他的——反手持刀,撲上去的時候刀尖從下往上捅,比正手握刀更快更狠。
兩人分頭摸上去。郝立民貼著橋欄杆的陰影走,腳底下的泥水被雨沖得又軟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落腳。
他能聽見那個鬼子哨兵在低聲哼著什麼,哼得含含糊糊,像是日本小調,又像是被雨淋得亂七八糟的咳嗽。
他摸到哨兵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時,孫大栓剛好從另一邊繞到哨兵前面。
哨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就在這一瞬間,孫大栓從地上彈起來,一隻手捂住哨兵的嘴,另一隻手把駁殼槍的槍柄狠狠砸在哨兵的太陽穴上。
哨兵的身體軟下去,孫大栓接住他,把人放倒在崗亭門邊。
郝立民衝過去把哨兵的步槍撿起來,兩人對了個眼神,沒說話,繼續往裡摸。
到了城牆根下,孫大栓抬頭看了一眼——城頭很高,白布條在雨霧裡晃得厲害。他們約定的路線是從城門左側的一處馬道上去。
馬道已經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石階上全是泥。兩人貼著牆壁往上爬,剛爬了幾步,就聽見城頭上有人低聲喊了一句:「老孫?」
是牛排長的聲音。
「是我們。」孫大栓低低應了一聲。
牛排長從垛口後面探出半張臉,朝他們招了招手。「快上來。鬼子剛查完哨,這會兒不會出來。但只能停一會兒。」
孫大栓和郝立民翻身跳上城頭。牛排長穿著一身偽軍的舊軍裝,雨衣敞開著,手裡攥著一支手電筒,沒有開。
他身後還有兩個偽軍士兵,也都蹲在垛口後面,緊張得直咽唾沫。
「老陳把紙條送到了。」牛排長說,「鄭州的事我也聽說了。孫大栓,你命大,還活著。」
「我命一直大。」孫大栓說,「今晚就看你的了。」
「門已經鬆了。」牛排長朝城門方向揚了揚下巴,「門閂被我換了個舊的,輕輕一推就開。
但瓮城裡面有個鬼子的軍曹,每天到了這個時候會起來解手。你們動作要快,不然撞上了——」
「撞上了就宰了他。」馮老四從馬道上翻上來,打斷了牛排長的話。他渾身是泥,扛著一挺歪把子機槍,槍管用油布裹著。他身後是崔長安和幾個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翻上了城頭。
「你是馮老四?」牛排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麼,老陳跟你提我了?」
「提了。說你是河北來的,嘴裡能唱河南梆子。」
「是河南墜子。」馮老四咧嘴笑了,「回頭進了城,我給你們好好唱一段。」
「少廢話。」崔長安從後面走上來,按住馮老四的肩膀。他走到牛排長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偽軍士兵。「牛排長,你的弟兄都靠得住?」
「靠得住。」牛排長說,「這幾位都是我在信陽的哥們,都在一個排里待了好些年。
南門就我們這個排守著,城樓上的兩個鬼子軍曹在崗亭里睡覺。只要你們不弄出大動靜,我們就能把你們帶進去。」
「好。」崔長安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城下——黑暗裡,更多的突擊隊員正沿著馬道無聲地往上爬。他壓低嗓子對牛排長說:「帶路。」
牛排長領著一行人從城頭馬道往南門方向摸去。這條路他走了好幾年,閉著眼睛都知道每一步踩在哪兒。
城樓上的兩個鬼子軍曹在崗亭里睡得像死豬,崗亭門半掩著,裡面傳出一陣陣鼾聲。
到了城門上方,牛排長做了個手勢讓所有人停下。
他蹲在垛口後面,低聲說:「門在這下面。等突擊隊全部就位,我下去把門推開。你們從門洞裡進去。瓮城裡面還有個崗哨,就在門洞進去右拐一點。那個得先解決。」
「我去。」馬長河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剛帶著尖刀組從馬道上翻過來,右臂還吊著繃帶,但臉上的表情硬得像塊石頭。
「你手上有傷。」孫大栓說。
「左手能使刀。」馬長河把刺刀從腰間抽出來,反手握在掌心裡,「郝立民,跟我去。」
郝立民蹲在垛口後面,聽見馬長河叫自己的名字,心跳又加快了,但他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他想起馬長河跟他說過的話——「命這東西,越怕越金貴。」他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怕的時候。
一隊人從馬道下到城門內側。牛排長和兩個偽軍士兵走在最前面帶路。
到了城門口,牛排長回頭做了個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地把門閂一點點拉出來。那根舊門閂果然已經鬆了,拉出來的時候只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城門開了一條縫。馬長河和郝立民從縫裡擠進去,剛一進門洞,右側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是瓮城內的崗哨,一個穿著雨衣的鬼子兵端著槍正朝門洞這邊走。他不知道城門已經開了,只是聽到了一點動靜,過來檢視。
馬長河已經貼到了門洞內側的牆壁上,只露出半張臉往外看。他等那個鬼子兵走到門洞外的石板上,突然從暗處撲出去。
左手反握的刺刀從下往上捅進了鬼子的喉嚨,刀尖從後頸戳出來。鬼子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嚨里發出一聲「咯咯」的輕響,身體僵硬著往下倒。
馬長河接住他,輕輕放倒在地上。郝立民從旁邊衝上來,幫他把屍體拖進門洞內側的陰影里。
「快。」牛排長在門洞外壓低嗓子喊道。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門縫裡鑽進來。馮老四抱著歪把子機槍,貓著腰穿過門洞,往右拐進瓮城內。
孫大栓和崔長安帶著另一個偽軍士兵,沿左邊的馬道往城牆上摸,準備解決城樓上的兩個鬼子軍曹。
一切都在黑暗中無聲地進行著。雨還在下,從門洞外飄進來,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濕漉漉地反著光。
就在這時,崗亭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衣衫不整的日本軍曹從崗亭里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條褲子,顯然是要去解手。
他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忽然看見門洞方向黑壓壓一片人影。
「なに——」(什麼——)他只喊出了半聲。
馮老四手裡的歪把子機槍突然噴出火舌。子彈打在崗亭的木板牆上,木屑橫飛。
那軍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成了篩子,身體向後仰倒,撞在崗亭門框上,把半扇門撞塌了。
槍聲在瓮城內炸開,像把一盆冷水潑進了油鍋。
城樓上的另一個軍曹被驚醒了,抓起步槍從崗亭里衝出來,剛跑出兩步就被城樓下面飛來的子彈打中,從城頭上栽下來,「啪」一聲摔在瓮城的地面上。
「暴露了!」馬長河喊了一聲,「按計劃打!」
馮老四把歪把子往肩上一架,對著瓮城內衝出來的鬼子兵就是一通猛掃。
他的槍法不算好,但距離太近,彈雨掃過去,幾個鬼子兵像被鐮刀割過的稻子一樣倒下去。
「娘的!老子還沒唱墜子呢!」馮老四一邊打一邊罵,「狗日的小鬼子,讓老子先開火——老子開火還從來沒輸過誰!」
郝立民跟在他後面,端著一支三八大蓋,一槍一個。
他的槍法是在鄭州跟孫大栓學的,雖然比不上那些老兵,但在這麼近的距離上,已經夠用了。
他打翻了一個從側翼摸過來的鬼子兵,剛想重新上彈,一隻手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馬長河。他用左手指了指城門洞外面的方向。「你帶兩個人,去把城門外面的護城河橋頭守住。主力到的時候,別讓橋頭被鬼子反占領。」
郝立民點了點頭,叫上兩個突擊隊員就往外跑。
他的心還在狂跳,但腳步已經穩了。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馬長河——他知道馬長河一定會活著。
城樓上,孫大栓和崔長安已經解決了上面的守軍。那面白布條還在夜風裡飄,但已經不是什麼暗號了。孫大栓把白布條扯下來,在城頭上點了兩根火把,一左一右插在垛口上。
火把的光在雨霧中透過夜幕,幾里外都能看見。
這是約定的訊號。城外的方東明看到火光,就知道南門已經拿下。
「給主力發訊號!」孫大栓衝下面的馬長河喊了一聲。
馬長河抬起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那兩根火把。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雨水和硝煙糊滿了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把刺刀往上一舉,厲聲喊道:「發!點兩堆火!」
郝立民和幾個突擊隊員在橋頭堆起了兩堆早就用油布包好的乾柴。
火一點著,濕冷的夜風把火苗颳得直往上躥,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座石橋,也照亮了城外的水田和灌渠。
幾里外,方東明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呂志行說:「南門拿下了。按計劃,總攻開始。」
呂志行抓起手搖電話機,把命令傳了下去。
一瞬間,城外的黑暗中亮起了無數點火光,像一條巨龍睜開了眼睛。炮火從後面的高地上呼嘯著飛過夜空,拖著橘紅色的尾焰,直直地砸向信陽城頭。
爆炸聲震天動地,火光把整個城南照得通明。主力部隊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衝鋒。喊殺聲穿過雨霧,如潮水般湧向南門。
郝立民站在橋頭,聽著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他回頭看去——無數灰色的身影正穿過水田,跨過灌渠,朝南門狂奔而來。
炮聲、槍聲、喊聲混成一片,連腳下的石板都在震。
他忽然想起鄭州南門的那天晚上。那時他站在城樓上看外面,看那些灰色的人影往城門洞裡涌。
現在,他站在城外看裡面,看那些灰色的人影從橋上、從路上、從水田裡朝他跑來。
馮老四扛著機槍跑過來,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橋頭的石墩上。「他娘的,老子這條命,今晚又撿了一回。」
「還沒打完呢。」郝立民說。
「知道。」馮老四哈哈一笑,「等打完了,我請你們聽我唱墜子。我從鄭州城外學了一段新的,叫『八路軍過黃河』。雖然詞還沒全學會。」
郝立民忍不住笑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他抬頭望向南門城樓——火把還在燒,白布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色的軍旗。那面旗在雨霧中濕漉漉地掛著,在炮火的映照下,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