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平漢線一路向南。鄭州以北的鐵路線被工兵修復了一部份,騾馬能沿著路基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路邊的麥田漸漸少了,水田一塊一塊地鋪展開來。田裡的稻子已經收割完畢,只剩齊膝高的稻茬泡在渾水裡,幾隻白鷺在稻茬間慢悠悠地踱步。
馮老四扛著歪把子機槍走在隊伍中段,嘴裡哼著河南墜子。調子還是跑到天邊去了,詞也記不全,但哼得很認真。
霍班長走在他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馮老四,你這調子怎麼從河北梆子變成河南墜子了?」
「入鄉隨俗。」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換到另一邊肩膀,「河北梆子太硬,這河南的地軟,得唱軟一點的調子。」
「你這是哪門子墜子?」霍班長說,「鄭州城門口耍猴的都比你唱得好聽。」
「耍猴的唱墜子?你少糊弄我。」馮老四瞥了他一眼,「河南墜子得用墜琴,我這是在用嗓子學墜琴。」
「你嗓子像踩了雞脖子。」霍班長把三八式步槍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下彈匣。
「你從太原一路踩到鄭州,雞脖子都讓你踩細了。」馮老四咧嘴笑了,露出滿嘴黃牙。他朝前面的孫大栓喊了一聲:「老孫,把昨天領的那塊饃拿出來,我肚子又叫了!」
孫大栓從揹包里掏出一塊用油布包著的雜麵饃,頭也不回地扔過去。馮老四單手接住,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河南的饃比河北的軟,就是不經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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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牙不行。」孫大栓把手裡的水壺從腰間解下來喝了一口,「這饃是鄭州老百姓給的,放了麩子,軟是軟,但頂飽。」
老魏從後面趕上來,肩上挑著兩筐剛從沿途村子換來的蔬菜。一筐蘿蔔,一筐白菜,還有幾把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他走得不緊不慢,扁擔在他肩頭輕輕顫動。「晚上吃蘿蔔白菜燉粉條。」老魏說,「前面村子裡的粉條不錯,我用三斤小米換了一大捆。」
「老魏,你走到哪兒都能找到吃的。」馮老四把最後一口饃塞進嘴裡,「跟著你,餓不著。」
「伙伕就是幹這個的。」老魏把扁擔換了個肩膀,「華中的菜比華北多。到了信陽,還能弄到魚。」
老王頭坐在隊伍最後面的騾車上,身邊堆著小山一樣的舊軍裝。騾車吱扭吱扭地走著,他手裡的針線上下翻飛,把一件破了袖口的軍裝補得整整齊齊。
騾車邊上走著幾個剛收編的鄭州新兵,他們好奇地看著老王頭補衣服,有人問他這手藝跟誰學的。
「跟我爹。」老王頭頭也不抬,「他在太原開了三十年裁縫鋪。」
「太原?」一個新兵瞪大了眼睛,「太原離這兒多遠?」
「一千多里。」老王頭把線頭咬斷,拿起下一件軍裝,「你們跟著隊伍慢慢走,走到哪兒都是家。」
方東明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時不時舉著望遠鏡往南邊看。信陽方向的天空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呂志行騎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前方尖兵報告,信陽外圍三十里處發現鬼子的巡邏隊。三人一組,沿公路兩側搜尋前進。尖兵沒有驚動他們,就地隱蔽觀察了半個時辰,摸清了巡邏隊的路線。」
「巡邏隊從哪個據點出來的?」
「西邊。靠山的那個據點。」呂志行翻開記事本指著一頁,「馬長河之前偵察時標的三號據點。守軍約一個加強小隊,配一挺重機槍。」
方東明點了點頭。「傳令下去,部隊就地隱蔽。等天黑了再走。白天行軍目標太大。」
部隊在一個叫柳樹溝的村子外面停了下來。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散落在一片柳樹林裡。
戰士們分散在樹林裡,有人靠著樹幹打盹,有人蹲在田埂上擦槍。騾馬拴在樹幹上,低著頭啃地上的青草。
關大山蹲在一條水溝旁邊,把腳上的新鞋脫下來看了看。
鞋底上沾滿了泥漿,輪胎皮的紋路被泥堵得嚴嚴實實的。他用竹片把鞋底的泥一塊一塊地剔下來,動作很仔細,像是在清理槍膛里的火藥的殘渣。
李雲龍蹲在旁邊,嘴裡叼著菸袋。「你這雙鞋比供祖宗還仔細。」
「這鞋能走到信陽。」關大山把鞋底最後一坨泥剔乾淨,翻過來看了看紋路,「老王頭說了,泥地要踩側,不能踩平。鞋底的泥剔乾淨了,走路才不打滑。」
「你把他那些話都背下來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
「他說的都是實話。」關大山把鞋重新穿好,站起來跺了跺腳,「你上次鞋底打滑在田埂上摔了一跤,摔得比鬼子還難看。」
「放屁。」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老子那是踩到了牛糞。牛糞和泥一樣滑。你摔一跤試試,比我還難看。」
兩人正說著,前方尖兵從柳樹林外跑進來,蹲到方東明面前報告。馬長河他們回來了,四個人都在,一個沒少。
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劉順子和郝立民從林子裡走出來。
四個人渾身是泥,軍裝上掛滿了草葉和樹枝——這是他們潛伏時的偽裝。馬長河的右臂用繃帶吊著,繃帶上滲著血,被雨水泡得發白。
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槍管用油布裹著。劉順子一瘸一拐地走著,左腿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
郝立民走在最後,臉色發白,嘴唇乾裂,但兩隻眼睛亮得像銅鈴。他揹著一支繳獲的三八式步槍,槍托上刻著一個鬼子的名字,已經被他用刺刀刮掉了。
方東明從地上站起來,迎上去。馬長河走到他面前,用左手敬了個禮。
「支隊長,信陽城防和外圍據點全部摸清了。」
方東明點了點頭。「先處理傷口。處理完了再說。」
馬長河右臂的傷是偵察時翻越一道石牆時撕裂的。楊鐵柱說不是被鬼子打的,是從牆上跳下來時被牆頭的碎磚刮的,傷口不深,但被雨水一泡,邊緣發白,必須讓衛生員重新處理。
衛生員蹲在馬長河旁邊,用燒酒沖了沖傷口。馬長河咬著牙沒吭聲,額頭上全是汗。
衛生員把傷口重新縫了三針,纏上新繃帶,說一周之內不能再用這條胳膊。
馬長河說沒事,左手還能打槍。
郝立民坐在旁邊喝水,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關大山走過來,蹲在他對面。「第一次干偵察,怕不怕?」
「怕。」郝立民老老實實地說,「趴在草里躲巡邏隊的時候,鬼子從我面前走過去,我能看到他的鞋帶。那時候心跳得跟打鼓一樣。」
「怕就對了。」關大山把水壺遞給他,「不怕的偵察兵都回不來。你怕了,說明你把自己的命當回事。把命當回事的人,才能活著回來。」
郝立民接過水壺喝了一口。「馬隊長說,命這東西,越怕越金貴,越豁得出去越跟著你走。」
「馬長河說的?」關大山笑了笑,「他這話跟老王頭教納鞋底一樣,一套一套的。」
方東明蹲在地上,把馬長河帶回來的偵察地圖攤開。地圖是油紙畫的,邊角磨得發毛,上面用鉛筆密密麻麻標著信陽城的城防情況和外圍據點分布。
各團長圍坐在周圍,有人蹲著,有人盤腿坐在地上。孔捷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從柳樹溝村民那裡討來的野茶,又苦又澀,但他喝得習慣。
李雲龍蹲在方東明對面,把菸袋拔出來往泥地上磕了磕。林志強坐在一塊石頭上,膝蓋上攤著那本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張大彪從西邊趕過來,軍裝上還沾著水田裡的泥。
「信陽城防比預想的嚴。」方東明指著地圖上的城牆標誌,「城牆為磚石結構,比鄭州略矮,但護城河更寬——最寬處接近十五米。城牆上有機槍工事六座,城門有瓮城。城內守軍約一個加強大隊,指揮官叫片山,從武漢調來的。」
他頓了一下,看了馬長河一眼。
馬長河說:「還有一點——信陽城裡的日軍和城外據點之間,有電話線連通。每隔兩個時辰通一次電話。一旦外圍據點被拔掉,城裡很快就能發現。」
「所以外圍據點必須同時動手。」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一個響了,其他據點就會得到訊息。必須同時拔除,不給鬼子反應的時間。」
方東明點頭:「孔捷,你的獨立團從西邊桐柏山穿插,拔掉西邊山區的兩個據點。李雲龍,你的新一團正面推進,牽制信陽城南的據點。
張大彪,你的新四團從東邊正陽方向包抄,拔掉東邊平原上的據點。林志強的炮兵連隨新一團行動,提供火力支援。」
他指著地圖上三個據點:「三號據點,就是靠山的那個,守軍一個加強小隊,配一挺重機槍。
這個據點是西邊山區的要害,拿下它,獨立團就能居高臨下俯瞰信陽城。孔捷,這個據點由你全權負責,用馬長河的突擊隊打頭陣。」
孔捷點頭。馬長河現在右臂有傷,指揮突擊隊時可以坐鎮後方用訊號彈指揮,但孔捷沒有多問。馬長河這個人,只要還能站起來,就會往最前面沖。
馬長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說:「三號據點後牆有一段用碎磚堵著,應該能撬開。」
「據點有重機槍,正面強攻傷亡會很大。」孔捷說,「我們等工兵連把地雷布好之後,從側翼摸上去。山那邊天黑得早,晚上動手最好。」
「還有一件事。」方東明看向崔長安,崔長安和敵工小組的人在稍遠的一棵柳樹下等著。
他們過來後,方東明說,「偽軍那邊,你得派人去摸信陽的底。信陽偽軍里有沒有可以策反的物件?」
崔長安蹲到地圖前,看著信陽城的位置。他已經把鄭州反正的郝立民帶過來了。「郝立民說信陽偽軍里有他的舊相識——一個姓牛的排長,在信陽駐了兩年多,老婆孩子都在城裡。」
郝立民從後面站起來,有些拘謹地朝方東明敬了個禮:「報告,牛排長是我以前在鄭州認識的,後來他調到信陽。他這個人膽子小,但心腸不壞。以前在偽軍的時候,他偷偷給過我半塊饃。」
方東明看了他一眼:「你敢去聯絡他?」
郝立民沉默了一會兒,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說:「敢。孫大栓也認識他。他以前在鄭州時也跟孫大栓一起待過。我倆一起想辦法把訊息遞進去。」
方東明點了點頭:「崔長安,這單子交給你和郝立民。孫大栓的老鄉在信陽偽軍里當班長,加上牛排長這條線,我們先在信陽城內點一把火。好戲等據點全部拿下來之後再唱。」
崔長安立正:「明白。」
接著,郝立民和孫大栓回到敵工組,與馮老四幾個商量進信陽的路線。
馮老四主張夜裡摸到城門外,把紙條用石頭裹著扔進去;孫大栓說太冒險,最好找信陽城外挑擔賣菜的熟面孔帶進去。
「我先去。」郝立民忽然說。他的臉色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蒼白了,說話也利索起來。「我在鄭州的偽軍里認識一個賣菜的老陳,經常從城北往城裡送菜。我打聽過他還在信陽城邊上。他要是肯幫忙,紙條能遞到牛排長手裡。」
「不行。」崔長安當即否定,「你剛反正,馬上又去敵占區,萬一被抓,前面的辛苦就白費了。」
郝立民沉默了一會兒,眼睛卻還是亮的。「那讓孫大栓去。他以前在信陽待過,說話也是這邊的口音。」
崔長安看著郝立民,又看了看孫大栓,最後說:「先讓老魏和霍班長去城北找賣菜的老陳,摸摸情況。
孫大栓和郝立民去信陽城西面的幾個村子,打聽偽軍里是否有人想反正。記住,路上不管遇到什麼,不准與人起衝突。我們這次是去點火的,不是去拼命的。」
夜裡,馮老四和老魏帶著兩個鄭州本地的新兵去了城北。兩個人都穿了便衣,打扮成挑擔賣菜的。
老魏本就有一張憨厚的臉,蹲在村口與幾個菜農閒扯,不到半個時辰就摸到了老陳的下落。
老陳在信陽城北一個叫柳林的村子裡,每天天不亮挑菜進城。馮老四裝成老陳在鄭州的遠房親戚,說有幾個鄭州老家人托他問幾句話。
老陳起先有些戒備,問馮老四:「鄭州那地方,眼下是誰坐著的?」
「八路軍。」馮老四說,「我出城時,看見城牆上插著紅旗。城門口有施粥的,用的是鄭州老百姓送的小米。」
老陳猶豫著,把他拉到屋後,壓低聲音:「你真是從鄭州來的?」
「我是河北人,跟崔長安一塊兒乾的。你沒見過我,但見過孫大栓吧?他在鄭州南門開城門,跟八路裡應外合。」
老陳身子一震,忙把馮老四拉進屋裡。他左右看了看,說:「牛排長在城裡,我還能遞進去菜。你說,要帶什麼話?」
馮老四從懷裡摸出紙條。上面只有兩句話:「我是孫大栓,鄭州反正的。你娘在鄭州,我們照顧了。牛哥,給自己留條路。」
老陳看完,把紙條折好塞進鞋底的夾層里。「明天進城送菜,我把這個夾在蘿蔔堆里,交給伙房的幫工,讓他帶給牛排長。」
「這紙條到你手裡,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你也得小心,不能讓鬼子哨兵搜出來。」馮老四說。
「我知道,蘿蔔里最安全。」老陳咧了一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大不了,我挑著空擔子出城。不會有事的。」
第二天傍晚,老陳從信陽城裡出來,給馮老四帶來了牛排長的回話,只一句:「南門。夜裡換崗。他們會在城頭掛一個白布條。」
崔長安聽完,和孫大栓等人一起商量了一陣。
牛排長所在的偽軍排負責南門夜崗,城樓上有兩個鬼子軍曹睡在崗亭里,每隔一個時辰起來查一次哨。
牛排長信里說,掛白布條的時間是後半夜,只有那段時間城樓上沒有鬼子。
「等最後總攻時,我們從南門進去。」崔長安說,「裡應外合。」
方東明聽完崔長安的匯報,說:「好。現在等孔捷那邊拔據點的訊息。據點一拿下,我們就定總攻時間。」
第三天夜裡,孔捷帶著獨立團和工兵連向三號據點摸去。馬長河帶突擊隊繞到據點後牆外。
楊鐵柱和劉順子把歪把子架在一棵大樹後面。工兵連在據點周圍的田埂上布了絆發雷,防止鬼子出來支援。
三號據點的後牆果然有一段用碎磚堵著。馬長河從郝立民手裡接過撬棍,把碎磚一塊一塊撬下來。
郝立民在旁邊蹲著,把撬下來的磚輕手輕腳地碼在一邊。他呼吸很輕,但手已經不抖了。
「你倒是一回生二回熟。」馬長河壓低聲音說。
「我也怕。」郝立民說,「但撬磚的時候,我得用勁。一用勁,就顧不上怕了。」
馬長河把最後一塊磚撬掉,露出一尺見方的洞口。
他探頭往裡看了看,裡面是點著燈的過道。兩個鬼子哨兵正在過道里來回走動。一個在左,一個在右,腳步聲錯開,像在走一條看不見的線。
「二對二。」馬長河說,「我左,你右。用刀。」
郝立民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從腰間拔出鬼子的刺刀。刀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兩人彎著腰鑽進洞裡,一前一後貼著牆壁往哨兵方向摸去。郝立民的鞋底沾了泥,踩在石板上有些發滑,但他走得很穩。
兩個哨兵一轉身,馬長河和郝立民同時撲出去。馬長河一把捂住左邊哨兵的嘴,刺刀從肋間捅進去。
郝立民也從右邊撲上去,但那個哨兵比他高半頭,掙扎中兩人摔在地上。
郝立民用胳膊壓住哨兵的喉嚨,把刺刀往下按。那個哨兵想喊,喉嚨里只發出咕嚕一聲。
馬長河解決完左邊的,轉過頭來,看見郝立民滿臉是血,卻還死死壓著那個不再動彈的哨兵,手在抖。
郝立民慢慢鬆開手,從地上爬起來,大口喘氣。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臉。
「第一次?」馬長河問。
郝立民點了點頭。
「殺人的感覺不好受。」馬長河說,「但現在不是難受的時候。把槍撿起來,繼續。」
郝立民把刺刀在哨兵的衣服上擦乾淨,撿起步槍,跟著馬長河往據點裡面走。
槍聲很快響起來,但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三號據點被拿下,守軍一個小隊全部殲滅,重機槍完整繳獲。
西邊的火光和槍聲,驚動了信陽城裡的鬼子。很快,城內電話打了出來,問三號據點發生了什麼事。
工兵連已經在電話線杆上做了手腳,電話那頭只傳來一陣忙音。信陽城內的片山知道,外圍據點已經丟了第一個。
但這只是開始。
總攻信陽的時間,定在兩天之後。
方東明在臨時指揮所里最後核對了三路部隊的位置。孔捷的獨立團已經占了西邊制高點,居高臨下,信陽西城牆盡收眼底。
李雲龍的新一團推進到信陽城南的大路上,與敵人隔河對峙。張大彪從東邊趕到指定區域,控制了鐵路線。
馬長河站在三號據點的高處,用望遠鏡看著信陽城。城內的燈火不多,城牆上的探照燈有氣無力地轉著。
楊鐵柱站在旁邊,說:「這鬼地方,一下雨,什麼都看不清。風一吹,冷到骨頭縫裡。」
「看不清就靠耳朵。」馬長河說,「城裡的動靜比城外大。」
他把望遠鏡放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繃帶上滲出了一小塊血。他活動了一下左手,說:「後天。」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馮老四在據點外面升了一小堆火,和老魏湊在一起烤蘿蔔。蘿蔔烤得發黑,老魏說這樣才香。
周排長靠著一棵桐樹,嚼著老魏烤的蘿蔔,說:「這味道像當年在徐州鄉下吃的。」
「你也是河南人?」郝立民問。
「半個。」周排長說,「我娘是河南的,我爹是山東的。打小在河南長大。」
「那算半個老鄉。」郝立民說。
「到了這裡,能說河南話的,都是老鄉。」周排長笑笑。
夜裡,幾個老兵圍著火堆。王排長說:「打信陽,估計比鄭州難。你們還記得邯鄲嗎?城門炸不開,城裡有內應也費了半天勁。信陽的護城河這麼寬,不能硬填。」
馮老四說:「急什麼,方東明一定有招。等據點全拿下,看是裡應外合,還是強攻。」
郝立民坐在靠外的位置,望著遠處信陽城的方向,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牛哥,等我。」
這一聲,輕得像從雨霧裡飄來的一樣,誰也沒有接話。
火焰小了下去,夜色更沉。遠處的信陽城像一頭蹲在黑暗中的水獸,正一點一點露出它的牙齒。
兩天之後,紅旗會插上信陽城頭。
但現在,它還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