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城牆上,天剛破曉,紅旗在雨後的微風中輕輕飄動。城內的硝煙還沒散盡,空氣里混著雨水和焦糊的氣味,像浸透了火藥和爛泥的舊棉被,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上。
方東明站在城樓垛口後面,望著城內。城裡的街道上,戰士們正把最後一批俘虜從城中心的臨時收容點往城外押送。
俘虜的隊伍拉得很長,灰綠色的軍裝上沾滿泥漿,有人光著腳,有人把破布裹在頭上,一個個低著頭,拖著步子走過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的石板路。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兩碗剛熬好的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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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其中一碗遞給方東明,翻開記事本開始念:「鄭州戰役,殲敵兩千餘人,俘虜一千三百餘人,包括日華中方面軍司令官加藤。
繳獲九二式重機槍十二挺,歪把子機槍二十挺,步槍一千六百餘支,擲彈筒十二具,步兵炮四門,彈藥一批。」
方東明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嘶了一口氣,把碗放在垛口上。「加藤押哪兒了?」
「單獨關在城西一座小學裡,一個班看守。他說想見你。」
「不見。」方東明望著城內,目光掃過街道上那些正在清理廢墟的戰士和百姓,「按戰俘公約押送後方。」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他頓了頓,說:「華北的鬼子司令官,從崗村寧次到加藤,每一個都死在或降在太原到鄭州的這條路上。但華中和華北不一樣。進了華中,鬼子更凶,地形更險。」
方東明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粥咽下去,目光從城內的廢墟收回來,望向南邊灰濛濛的天空。
「華北是他們的後方,華中是他們的前線。鬼子在華中的部隊,比華北更能打。加藤只是華中方面軍的一個前出指揮官,真正的硬仗在南邊。」
他停了一下,「所以鄭州打下來了,不等於華中拿下了。我們只是跨過了門坎。後面的每一步,都會比前面更難。」
鄭州城內一座被徵用的學校里,崔長安正帶著敵工小組給降兵登記造冊。
教室里的黑板還在,上面用粉筆寫著偽軍的識字課內容,歪歪扭扭的,像是「大東亞共榮」之類的字。
馮老四端著槍站在教室門口,霍班長和孫大栓在教室里登記,老魏蹲在院子裡擦他那把南部手槍。
王排長帶著周排長在另一間教室里給俘虜訓話,講八路軍優待俘虜的政策,講他臉上那道從顴骨拉到下巴的刀疤是怎麼來的,講他在石家莊城外喊話那晚心裡是怎麼想的。
俘虜們蹲在地上,有人聽得入神,有人低著頭不說話。
崔長安蹲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面前放著一張剛寫好的敵工小組花名冊。
花名冊上有三十多個名字——從定縣劉排長到邯鄲關排長,從邢台王排長到石家莊周排長,每個名字旁邊都標了籍貫、原偽軍職務、反正時間和地點。
他數了數,輕輕嘆了口氣。
郝排長從校門外走進來。他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中等身材,臉被太陽曬得發紅,顴骨凸出。
南門內應拆松鉸鏈的就是他。他剛領了一套灰布軍裝,袖口有點長,往上卷了兩圈,看著有些不習慣。
他走到崔長安面前,敬了個禮。這個禮敬得不太標準,但他腰杆挺得筆直。
「崔同志,我來了。」
崔長安站起來,把九九式步槍往肩上一扛。「郝排長,方支隊長批了,從今天起你是敵工小組的人了。」
「謝了。」郝排長把手放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軍裝,「以前在偽軍里天天怕。怕鬼子翻臉,怕八路打進來,怕家裡人遭殃。現在穿上這身灰軍裝,心裡踏實了。」
「踏實就好。」崔長安指了指槐樹下那摞登記冊,「華中的情況比華北複雜。偽軍成分雜——保安團的、土匪改編的、偽政府鐵桿的,什麼人都有。你以前在鄭州待了多年,這邊的話你會說,人你熟,你的用處很大。」
「鄭州我熟。」郝排長蹲下來,翻開花名冊看了一遍,「過了鄭州就是信陽,過了信陽就是武漢。
信陽的偽軍我也認識幾個人——不過不是熟交情,是見過面。信陽在武漢北面,是兵家必爭之地。」
馮老四從旁邊走過來,把歪把子機槍靠在槐樹上,往地上一蹲。他上下打量了郝排長一眼,咧嘴笑了:「老郝,你會不會游泳?過江怕不怕水?」
郝排長抬起頭,用帶著濃重河南口音的官話說:「我是鄭州人,黃河邊長大的,水性好。就是長江沒游過。聽說寬得很,看不到對岸。」
「水性好就行。」馮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陳安已經在琢磨渡江的傢伙了。等到了長江邊上,你這水性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渡江還早。」崔長安把花名冊折好放進口袋,「先把信陽拿下來再說。過了信陽,才能看見長江。」
鄭州北郊一片被炮火推平的荒地上,陳安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根剛從城北竹林里砍來的竹子。
竹子有碗口粗,三丈多長,竹節上還沾著雨後的水珠。他用刀在竹節處砍了一道口子,竹子發出清脆的裂聲,裂成兩半。
劉大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砍好的竹片,正在火上烤。竹片在火焰里微微彎曲,他一邊烤一邊用手拗,把竹片彎成一個弧度。
烤到竹皮發焦,竹肉泛黃,他把竹片從火上拿開,在泥地上按了按,竹片形成了一個均勻的弧。
「華中竹子多,比木頭輕,韌性好。」陳安用手指彈了彈竹節,竹子發出清脆的響聲,「渡河的竹排,攻城用的竹梯,防潮用的竹筒,全能用竹子做。華北沒這條件。」
劉大柱把彎好的竹片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半截自製的粗菸捲。
他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眼睛看著那根被劈開的竹子:「渡江的話,竹排能載幾個人?」
「看扎多大。用八到十根粗竹紮成排,能載一個班,輕武器全帶上。再配兩條浮渡索,竹排前拉後推,水流不急的話一趟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一個班。一個營要多久?」
「三個渡口同時開渡,三個小時。」
陳安從竹子上削下一片薄片,放在指間,「但長江的水流比黃河急得多,竹排抗不抗得住,得試過才知道。在華北是在旱地里打仗,到了華中,仗是在水裡打的。」
劉大柱把菸頭往地上一按:「那我先扎幾個小排試試。這地方竹子多得是,扎壞了不心疼。」
他說著站起來,從地上提起砍刀。砍刀口有點卷了,他在旁邊的石頭上蹭了兩下。
「要扎就扎兩用的。」陳安叫住他,「紮成竹排能渡人,拆了竹子能做擔架、搭帳篷,再拆細了能做箭杆。方東明說華中的竹子用處大,咱們先備一批。」
城牆根下,李雲龍蹲在一口被炸翻的水井旁邊抽菸。
井台碎了一半,井裡的水還算乾淨,幾個戰士正用繩子吊著木桶往上打水。
關大山坐在旁邊的石墩上,終於把老王頭做的那雙新鞋從揹包里拿了出來。
他把鞋在手裡掂了掂,鞋底沉甸甸的,輪胎皮底子上納著三層千層底,針腳密密麻麻。
他脫掉腳上那雙舊鞋,把新鞋穿在腳上。鞋口貼著腳踝,不松不緊,鞋底的弧度剛好和腳掌貼合。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蹲下檢查鞋跟。
「這鞋能走到武漢。」李雲龍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磕了磕菸灰,眼睛盯著關大山腳上的新鞋。
「老王頭說的是能走五百里。」關大山把舊鞋收進揹包里,用油布包好,「鄭州到武漢不止五百里。」
「那就走到該換的時候再換。」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王頭不是說了嗎,打完仗他教你裁鞋面。你學會了,走到哪兒都能自己做鞋。」
「打完武漢往南是長沙,打完長沙往南是廣東,這鞋要一直穿下去。」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望著南邊。南邊的城牆殘垣之間,能看到幾棵被炮火削斷的柳樹,在風中輕輕搖晃。
「鞋底磨穿了找老王頭補。他應了我,打完仗教我裁鞋面。」關大山也站起來,把新鞋在地上蹭了蹭,抬頭望著南邊。
「你他媽現在就想學裁縫了?衝鋒鎗不擦了?」李雲龍側過頭看他。
「擦。」關大山把衝鋒鎗從肩上卸下來,在他面前晃了晃,槍身擦得發亮,「槍比鞋重要。」
鄭州日軍司令部舊址,方東明把各團長召集到二樓作戰室。
牆上那面巨大的華中地圖還掛著,圖上標註著武漢、信陽、南陽等戰略要地。呂志行在地圖前展開一張新繪製的豫南地形圖。
「下一步,南下武漢。」方東明開門見山,用手指在地圖上從鄭州往南畫了一道線,「但武漢不是一步能到的。
鄭州到武漢七百里,中間隔著駐馬店、信陽、孝感。鬼子的華中方面軍在武漢集結了重兵,我們如果直接打武漢,戰線拉得太長。」
他停了一下,手指落在信陽的位置上:「先取信陽。信陽是平漢線南段的重要節點,拿下信陽,武漢北面的屏障就撕開了。
那裡也是大別山和桐柏山之間的走廊,適合我們展開,也能限制鬼子的機動。」
「怎麼打?」孔捷端著搪瓷缸子,靠在地圖旁。
「分兩路。」方東明說,「李雲龍帶新一團沿平漢線正面推進,吸引信陽守軍的注意。
孔捷帶獨立團從西邊山區穿插,繞到信陽側後。張大彪的新四團從東邊取道正陽,包抄信陽東翼。到信陽會合之後,三面合圍。」
李雲龍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地圖上找到信陽的位置:「鄭州到信陽近三百里,道路比鄭州以北更爛。但正面的鐵路路基還能走,我帶新一團沿鐵路線推,比走公路快。」
「林志強的炮兵連隨新一團行動。」方東明說,「正面推進需要炮火支援,但華中地勢低,土質軟,炮擊後的彈道資料要重新校。林志強已經在整理炮兵觀測手冊了。」
孔捷看著地圖上信陽西邊的山區。
那裡畫著密密的等高線,山勢起伏。「西邊是桐柏山,山高林密,適合穿插。獨立團走山路,繞到信陽西邊。到了之後先占制高點,等新一團正面打響,我從側面打進去。」
「東邊呢?新四團從正陽走,路上全是大平原。」李雲龍問。
「張大彪的部隊擅長平原作戰,在河北、山東打慣了。」方東明說,「正面牽制,西邊穿插,東邊策應,三面合圍。
但有個前提——偵察必須先行。馬長河帶突擊隊前出,摸清信陽城防和城外據點。」
他從地圖前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崔長安的敵工小組也隨偵察隊行動。華中的偽軍成分複雜,要提前摸清底數,找出可以策反的物件。信陽的偽軍里,可能有想反正的人。」
「五天準備時間。」方東明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正在修復街道的戰士和老鄉,「五天後全軍出發,先取信陽,再逼武漢。」
西門外,夜雨漸起。馬長河、楊鐵柱、劉順子蹲在城門洞裡整理裝備。郝排長站在旁邊,把新領的步槍揹帶緊了緊,又鬆了松,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
馬長河把衝鋒鎗檢查了一遍,槍管、槍機、彈匣,每個部件都試了一下。
他的右臂上纏著繃帶,傷口不深,但被雨一淋,還是有些疼。他把槍機拉了一下,金屬撞擊聲在夜雨中格外脆。
「跟緊我。」馬長河對郝排長說,「遇敵不要開槍,先找地方藏。你水性好,路上遇上小河,你走前面。」
「明白。」郝排長咽了口唾沫,「馬隊長,我雖然水性好,但沒打過偵察,心裡打鼓。」
「第一次都這樣。」馬長河把衝鋒鎗扛在肩上,「打多了你就知道了。命這東西,你越怕,它越金貴;你越豁得出去,它越跟著你走。」
「別廢話了。」楊鐵柱把歪把子機槍扛起來,槍管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黑洞洞的槍口,「上刺刀,走。」
一行四人走進雨里。郝排長走在最後,腳步有些沉。劉順子回頭看了他一眼,說老郝你走中間。
郝排長說了句好,從善如流地挪到了隊伍中間。四道模糊的人影在雨霧中迅速消失。
城隍廟門口,老王頭支起了一個臨時裁縫鋪。兩條長凳架一塊門板,上麵攤著各種各樣的舊軍裝。
他把從鄭州城內繳獲的日軍帳篷布裁成鞋底和帽簷,用麻線一針一針地縫。
幾個鄭州城裡的婦女圍在攤子前,看老王頭補衣服。
一個老太太拿來一件破得不像樣的灰布褂子,老王頭接過來翻了翻,袖子破了一大塊,前襟上有兩個彈孔。
他撿起剪好的灰布片,比著破口裁好,針線上下翻飛,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褂子補好了。老太太接過去摸了摸補丁,連說好。
老魏在城隍廟對面的空地上支起一口大鍋,熬了一鍋稠稠的小米粥。
這是用鄭州老百姓送來的小米熬的,鍋里的米粒翻著白花,香氣飄出去半條街。
幾個流浪的小孩蹲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
「都過來。」老魏朝他們招手。小孩們一擁而上,老魏給每人舀了一碗。
一個小孩接過碗,手一抖,粥潑了一半,他趕緊用嘴去接,燙得直哈氣。老魏拍了拍他的頭:「慢慢喝,沒人搶。」
崔長安帶著王排長和周排長從城隍廟旁邊走過。
崔長安看著老王頭補衣服,又看了看老魏分粥,對兩人說:「華中的老百姓跟華北不一樣。這裡的鬼子統治久了,老百姓的膽子也小了。要慢慢來。」
「河北老鄉見我們,老遠就打招呼。」王排長說,「鄭州這地方的人,站得遠遠地看,不敢靠近。得慢慢來。」
「慢慢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時間長了,他們自然就認了。咱們在這休整五天,正好做群眾工作。」
周排長看著老王頭補衣服,忽然說:「我跟著老王頭學了兩天,能補一般的破口了。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學裁縫。」
「打完仗了,還能學種地。」崔長安把九九式步槍往肩上一扛,「本事多了不壓身。等到了武漢,給老王頭找塊好地方,他的裁縫鋪能開起來。」
夜裡,鄭州城下燃起了篝火。戰士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有人把濕透的軍裝脫下來烘,有人蹲著擦槍,有人靠著城牆打盹。
幾鍋開水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滾著,老魏用竹筒盛水給大夥分。
關大山蹲在火堆旁,把新鞋脫下來,用一塊破布擦鞋底。新鞋底上沾滿了泥,他擦得仔細,連鞋底的紋路都用竹籤一點一點地剔。
李雲龍蹲在對面,從楊鐵柱那兒借了一根火柴,終於點著了煙。煙鍋里的火光明滅,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長江什麼樣?」馮老四忽然開口,「聽說比黃河寬多了。我在黃河邊長大的,都沒見過長江。」
「寬得看不到對岸。」郝排長坐在旁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目光望著南方,「我水性好,但長江還沒見過。聽人說,江里能跑大船。」
「寬不寬,過去了再說。」關大山把鞋放回揹包里,用油布裹好,「咱們是從黃河殺過來的。長江再寬,也寬不過這些年的路。」
李雲龍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磕了磕菸灰:「過了長江,就是江南。聽說江南的雨比這還多。我帶了菸葉,不怕,就怕火點不著。」
「用油布把菸葉包好,火柴放子彈盒裡。我都是這麼幹的。」楊鐵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盒,在火光中開啟——裡面整齊地碼著十來根火柴,根根乾爽,「你看看我這火柴,幹得跟新的一樣。」
李雲龍瞥了一眼:「你小子的火柴倒是金貴。借我一根,明天我還你一盒。」
「一根十塊銀圓。先記帳。」楊鐵柱把鐵盒蓋上,塞回懷裡。篝火旁一片鬨笑。
崔長安帶著郝排長走到火堆旁,對眾人說:「郝排長現在是敵工小組的人了。大家認識一下。」
馮老四站起來,朝郝排長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馮老四,以前在偽軍里剁餃子餡的,現在跟著崔長安干敵工。」
「我是鄭州南門開門的。」郝排長回了個禮,有些拘謹,「叫郝立民。」
周排長從旁邊走過來,左臉頰上那道彈片傷疤在火光中泛紅:「周九斤,石家莊反正的。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王排長也湊過來,拍了拍郝立民的肩膀:「鄭州這地方你熟,以後過信陽、過武漢,全指望你帶路。你水性好,等到長江邊,說不定第一個趟過去。」
郝立民咧了咧嘴,露出兩顆虎牙。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顴骨上的陰影拉得老長。
幾個老兵圍著他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開了,從鄭州的井水聊到信陽的鐵路,從長江的魚聊到武漢的姑娘,越說越沒邊。
篝火燒得旺,火星子噼啪地往上躥,在夜色中像一群散落的螢火蟲。
方東明從指揮所出來,站在城門口。夜風吹過,帶著雨後泥土和炭火的氣味。
他看著城裡那些忙碌的戰士和老鄉,又望了望北邊邙山的方向。山已隱入夜霧,只剩一片黑沉沉的輪廓。
呂志行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記事本:「信陽方向的偵察已經開始了。馬長河他們出城之後,還沒有訊息回來。崔長安派出去的敵工小組比他們晚兩個時辰出發。」
「鄭州還沒站穩,不能拖。」方東明說,「給各團傳令,後天天亮出發。先取信陽。」
呂志行記下命令,抬頭看了他一眼:「老方,你站了一天了,去歇會兒吧。我在這裡盯著。」
「歇不了。」方東明望著南邊,那裡有更大片的黑暗,「越往南,越是硬仗。華中的路,比華北難走多了。我得把每一仗都想透。」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鄭州城門口已經熱鬧起來。
炊事班把大鍋抬到城門洞下面,老魏挽著袖子攪粥。戰士們列隊集合,槍尖上的刺刀映著晨光,一排排亮得晃眼。
方東明站在城門口,看著隊伍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灰軍裝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土路盡頭,像一條灰青色的長河,在南方的晨霧中緩緩流動。
他跨上馬,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蹄踩在泥地里,發出沉悶的響聲。
「出發。」他說。
馬長河帶回來的第一批偵察情報還攤在桌上,墨跡未乾。而大部隊已經踏上了通往信陽的路。長路南去,硝煙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