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站在鄭州日軍司令部的二樓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雨還在下,整個鄭州城像是浸泡在水裡。他手裡攥著一杯茶,杯口的熱氣在冷風中很快消散。
「報告。」參謀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張電報稿。他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青。
「念。」
「山本旅團在邙山西側遭遇地雷陣和伏擊。北側迂迴被八路軍的口袋陣地包圍。進攻受挫,請求撤退。小野聯隊在鐵路線附近遭遇不明兵力伏擊,損失慘重,聯隊長小野負傷。目前部隊已失去聯絡。」
加藤把茶杯放在桌上,動作很輕。他走到那面巨幅地圖前,地圖上標註著華北各城的陷落時間,每一個紅叉都在朝他逼近。他的手指在邙山的位置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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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當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出奇,「方東明早知道我會來。他在邙山守株待兔,等著我把主力從鄭州調出來。我調出來了,他就把我堵在山下。城裡現在只剩兩個中隊。」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不敢接話。
「不是你的錯。」加藤說,「是我小看了邙山。華北的日軍司令官們一個接一個死在他手裡,每一個都想在行軍路上打他。
崗村寧次在太原,松井在石家莊,山下奉武在野狐嶺,武田在瀋陽。他們都試過。現在輪到我了。」
他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資料夾,翻開。裡面是方東明從太原到石家莊的全部戰報摘要。
「我讀了三遍他的戰報,想找出他防守的破綻。結果我發現,他幾乎從不在防守中失敗。他會故意露出破綻,但那個破綻就是一個陷井。」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道命令:山本旅團立即撤退,返回鄭州固守。小野聯隊收容殘部,撤往中牟。各部注意保護兩翼,防止八路軍追擊。
「現在只能把鄭州守住。」加藤放下筆,「傳我命令,把城外的兩個中隊收回來,全部上城牆。把偽軍的槍發一半回去——只發子彈,機槍不還。把憲兵隊調到南門,加強守備。」
參謀長記下命令。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加藤一個人在窗前站了很久。雨終於小了些。他看見城牆上的哨兵在雨中縮著脖子,凍得像一群落湯雞。
山本旅團開始撤退。泥濘的山路讓撤退比進攻更艱難。傷兵躺在路邊呻吟,抬著傷兵計程車兵在泥里打滑。
山本騎在馬上,臉色鐵青,臉上那道刀疤在雨中抽動著。他的旅團從出發時的一萬多人,到現在能自己走路的不到一半。
「快!快!」他朝隊伍喊。喊聲在雨中顯得空洞而無力。
就在這時,西側山脊上響起了槍聲。
孔捷的獨立團衝下來了。
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山脊上躍出,衝鋒鎗打出一串串子彈。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邊跑邊打,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
山本的後衛部隊試圖阻擊,但根本擋不住。泥濘中他們跑不快,而獨立團的戰士已經習慣了山路,布鞋踩在泥里比軍靴還要穩。
馬長河追得最凶。他的衝鋒鎗早就打光了,從地上撿起一支三八式,端在手裡一邊跑一邊打。一個鬼子軍曹回頭朝他放了一槍,子彈擦著他的右臂飛過去,帶起一串血珠。
馬長河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停。他咬著牙繼續追,右臂的血混著雨水流下來,把灰軍裝的袖子浸透了一大片。
「老馬!你受傷了!」楊鐵柱從後面追上來,把歪把子機槍架在土坡上,朝鬼子掃射,壓住了追兵。
「追!別管我!」馬長河吼了一聲,腳步不停。
他帶人追出了三里地,又打掉了山本的一個後衛小隊。但方東明的命令到了:停止追擊,撤回邙山。鄭州城防工事還在,後面還有更關鍵的仗要打。
馬長河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右臂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楊鐵柱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扯開他的袖子,傷口不深,但被泥水泡過,邊緣發白。
「你這傷不重,但要是化膿就麻煩了。」楊鐵柱解下自己的綁腿,給馬長河簡單包紮。他的手法粗糙,但很管用。
「別用你的髒綁腿。」馬長河說。
「比你的胳膊還乾淨。」楊鐵柱把傷口勒緊,打了個結,「打完這仗,讓衛生員好好給你弄。現在先湊合。」
崔長安從泥濘的山路上趕過來,臉上全是汗和雨。他的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靴子上裹著兩圈稻草——那是華中泥地里常見的走路方法。
「方支隊長,鄭州傳來訊息。」他跑到方東明面前,喘著氣。他的大衣下擺甩出泥點,差點濺到呂志行的小本子上。
方東明正和幾個團長在樹底下說話,見崔長安過來,點了點頭:「說。」
「加藤已經把城裡所有能調的兵都調出來了,鄭州城裡只剩兩個中隊,加上些零散的憲兵和偽軍。」崔長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遞過去,竹筒上還用油布裹著,「這是城裡的地下黨剛剛送出來的。」
方東明接過竹筒,擰開蓋子,取出裡面一卷薄紙。他藉著雨霧裡微弱的光看了一遍,久久沒有說話。
「城裡還有個偽軍排長想跟我們聯絡。」崔長安接著說,「他手下有三十多號人,都是鄭州本地人,早就想反水。他說只要八路軍兵臨城下,他就帶人在西門開門。」
方東明把紙條折好,塞回竹筒。「他想反水,等我們攻到城下再開城,不如現在幫我們做一件事。」
「什麼事?」崔長安問。
「讓他在南門值夜時把城門的鉸鏈拆松。不用開城,就拆松。等我們衝鋒的時候,一撞就開。」
崔長安點了一下頭:「我派人去聯絡他。我們隊裡有個叫孫大個子的,在鄭州待過,跟這排長見過面。」
「孫大個子人在哪兒?」
「在柳樹灣。跟老百姓收糧。」
「叫回來。」方東明說,「派他去。現在就去。」
崔長安轉身要走,方東明又叫住他:「鄭州,空了。」
「對。」崔長安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城裡就兩個中隊,加藤在等山本回防。」
方東明沒有馬上接話。他抬頭望著鄭州的方向,雨已經小了很多,城牆上那面膏藥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若隱若現。
「他等不到了。」方東明說。
崔長安走後,方東明轉過身,把幾個團長叫到一塊。沒有桌,沒有圖,幾個人就站在雨里。
「加藤把主力都調出來打我們,現在鄭州城內空虛。這是機會。」
李雲龍把菸袋往懷裡一揣,眼睛亮起來:「打!現在正好給他一個回馬槍!」
「對。」方東明說,「不等天晴。今晚出發,明早動手。」
孔捷問:「怎麼打?」
「李雲龍,新一團從北面繞過去,直插鄭州北門。孔捷,獨立團從西面插過去,攔在山本撤退的路上,不讓他回城。林志強,炮兵隨新一團行動,轟北門。」
方東明看向馬長河:「馬長河,你帶突擊隊到南門,配合內應。崔長安的人已經進城了,天亮前會把城門的鉸鏈拆松。」
馬長河點了點頭,右臂被楊鐵柱用綁腿勒著,血跡已經浸了出來。
方東明說:「各部天黑後出發。天亮前,我要鄭州城頭插上我們的旗。」
命令傳下去,邙山上忙碌起來。戰士們收拾行裝,檢查槍枝,動作迅速而有序。這些天他們已經習慣了在泥里滾,在雨里走,在夜裡跑。
山上的雨又下大了。戰士們拉著手,一個接一個地沿著泥濘的山路往山下撤。沒有人說話,只有軍靴踩在泥水裡的聲音和雨點打在雨布上的聲音。
老王頭走在隊伍里,腳下穿著自己納的布鞋,一步一滑,但沒摔。關大山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了他一把。
「謝了。」老王頭說。
「你那鞋比我新鞋還防滑。」關大山說。
「不是鞋防滑,是走路的方法。」老王頭說,「走泥地不能踩平,要踩側。腳掌斜著下,泥巴就給蹬出去了。」
「這方法能教我嗎?」
「你自己剛才不是說了嗎?你新鞋還沒穿過,滑不滑你自己不知道?」
關大山笑了一下,沒再說話。黑暗中,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長蟲,在山路上緩緩蠕動。
天快亮時,雨終於停了。鄭州城牆在雨霧中露出輪廓,灰撲撲的,像從泥里長出來的一樣。城牆上靜悄悄的,幾個哨兵抱槍縮在垛口後面,人影模糊。
關大山帶著突擊隊沿著護城河邊摸過去。河上那座石橋還在,只是橋面上堆著幾個破沙袋,沙袋裡填著泥土,濕漉漉的。
「有哨兵!」劉順子在前面蹲下來,低聲說。
「兩個。」關大山也看到了,兩個黑影正靠在城門口的沙袋上。他把衝鋒鎗端起來,慢慢往前挪。鞋底踩在泥地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城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光,像是從裡面漏出來的。那是城裡偽軍排長按約定點燃的暗號——鉸鏈已經拆鬆了,只等一撞就開。
關大山瞄準了左邊那個哨兵,朝劉順子使了個眼色。劉順子會意,把消音衝鋒鎗對準右邊那個。
「打。」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兩個哨兵軟軟地倒下去,一人靠著城門,一人栽在泥地上。關大山揮手,身後的爆破手抬著一根粗木樁,悄悄往城門移去。
木樁撞在門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城門「吱呀」一聲,整個門板往外歪倒,鉸鏈的鐵片崩飛在石板上。門洞裡黑沉沉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沖!」
關大山端著衝鋒鎗率先衝進去。一個剛從崗亭里探出頭的鬼子,被他一槍托打在脖頸上,翻倒在地。
劉順子跟在後面,消音衝鋒鎗貼著城牆邊打。兩個偽軍模樣的兵縮在樓梯口,連連擺手,嘴裡喊著「自己人,自己人」。
「孫大個子的人在哪兒?」關大山壓著嗓子問。
「在這兒。」孫大個子從側面牆邊閃出來,手裡提著一把繳獲的三八式,臉上抹得黑乎乎的,「排長他們正往城樓上摸,還沒撞鐘。」
「不用撞鐘了。」關大山說,「讓你們的排長帶人守西門,其他人跟我上。」
主街上還是一團黑。風從城牆縫隙里鑽進來,夾著雨後泥土的氣味。關大山帶著突擊隊沿著主街往城中心摸。遠處有一盞燈在雨霧中飄搖,忽明忽暗。
是鬼子的巡邏隊。
關大山打了個手勢,突擊隊迅速散開,貼在街兩邊的牆根下。
巡邏隊越走越近,五六個人影,排成一列,軍靴踏在石板路上咔嚓咔嚓響。領頭的軍曹舉著手電,光柱在牆上晃來晃去。
等他們走到埋伏圈中央,關大山第一個跳出去,衝鋒鎗打出一梭子。巡邏隊連反應都來不及,全被打翻在地。槍聲在石板街上炸開,驚動了附近崗樓上的鬼子。
「不要戀戰,直插城中心。」關大山喊了一聲,帶著突擊隊跑步前進。
城北方向傳來更猛烈的槍炮聲,是李雲龍的新一團在攻城了。炮聲震得城牆直抖,幾處垛口上的沙袋都被震塌。
關大山趁亂猛衝,突擊隊像一把尖刀,順著主街向城中心插去。
天邊泛起灰白,鄭州城慢慢顯出輪廓。城牆上的膏藥旗在雨後濕漉漉地垂著,像一條死蛇。槍聲從四面八方湧起,整座城被驚醒了。
加藤站在窗前,看著城北方向沖天的火光。他的兩個中隊已經被調上了城牆,偽軍的排長們紛紛反水。
「完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方東明站在城門外,遠遠看著鄭州城裡的火光。呂志行在旁邊,拿著小本子飛記。
「給總部發報。」方東明說,「鄭州,拿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濕透的舊鞋。泥水從鞋面滲進來,腳趾冰涼。
他從口袋裡摸出藤井畫的那張太原城防草圖,翻開看了看,又折好,放回懷裡。
然後他抬起頭,跨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朝城門口走去。在他身後,邙山在晨霧中越來越遠,像一塊被雨水洗過的大石頭。
鄭州,就是從這裡開始,華中的大門,終於被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