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明站在邙山指揮所門口,望著山下那片被雨霧吞沒的公路。雨已經下了一整夜,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這種雨和太行山的熱雷雨不一樣,不緊不慢的,細密綿長,像是要把人的骨頭都泡軟。
呂志行從裡面走出來,軍大衣的領子豎得高高的,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
他走到方東明旁邊,手裡拿著剛匯總的各團報告。「各團已全部進入預定防禦位置。獨立團在西側,新一團在北面,炮兵連在東北角反斜面上。陳安的工兵連已經連夜加固了炮位,林志強說可以正常開火。」
方東明沒有回頭。「馬長河那邊呢?」
「馬長河和楊鐵柱在隘口附近檢查地雷引信。他說雨要是再不停,絆發雷的引線可能被水泡漲。已經讓工兵用油布把引信包上了。」
「陳安的地雷會不會受潮啞火?」
「陳安說不會。這批地雷用的是松脂蜂蠟防潮配方,在哈爾濱驗證過。零下四十度都不裂,華中的雨更泡不壞。」
方東明點了點頭。他望著山下那片灰濛濛的雨霧,半天沒有說話。
雨霧裡什麼也看不見,但加藤的部隊就在那片霧裡,正在朝邙山撲來。他能感覺到——那種從腳底傳導上來的微弱震動,是鬼子行軍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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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長河蹲在隘口上方的一塊岩石後面,用望遠鏡往山下看。雨霧把視線壓縮到不足五十米,只能看到隘口下方那段泥濘的山路。
楊鐵柱趴在他旁邊,歪把子機槍架在石頭上,槍管用雨布蓋著。兩人身後,突擊隊員散在掩體裡,有人在閉目養神,有人在檢查彈藥。
「地雷陣準備完畢。」劉大柱從隘口下面貓著腰爬上來,滿臉是泥水。他把一塊防水油布往地上一鋪,蹲在上面喘了口氣。
「隘口正面十二顆壓發雷,兩側暗溝八顆絆發雷,最窄處六顆連環雷。三段布設,引信全部用油布包好了。」
「連環雷的引信呢?」馬長河把望遠鏡放下來。
「雙保險。壓發加延時,踩上去先炸,延時三秒再炸。鬼子挨了第一下,以為躲過去了,剛站起來又挨第二下。」劉大柱咧嘴笑了笑,露出滿嘴黃牙,「陳安說這是新配方,打完這仗記資料。」
楊鐵柱回頭看了一眼劉大柱。「你臉上糊的是泥還是屎?」
「泥。雨太大,從坡上滑下來蹭的。」劉大柱用袖子擦了擦臉,「娘的,這華中的泥跟太行山的不一樣,又細又滑,踩上去跟抹了油似的。」
「雨停了你就知道了。」楊鐵柱把歪把子機槍的雨布重新蓋好,「這泥還黏得很,幹了之後跟鐵一樣硬。到時候挖戰壕才叫費勁。」
劉大柱「嗯」了一聲,從油布上站起來,彎腰往工兵連的方向摸去。他的身影在雨霧中越來越小,很快就看不見了。
山本旅團的前鋒在正午抵達邙山西側。
山本騎在一匹青灰色的高頭大馬上,馬靴上沾滿了泥,軍大衣被雨澆透了。他的聯隊長們騎馬跟在身後,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他們從中牟出發,在泥濘的丘陵地里走了十幾個小時。卡車陷在泥里,裝甲車趴了窩,騾馬拉著炮車在泥漿里掙扎。原定凌晨發起攻擊,結果現在才到。
山本用望遠鏡往邙山上看了看。雨霧中什麼也看不清,山脊像一道灰黑色的剪影,山坡上光禿禿的,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黃土。
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身後的聯隊長們說:「不等了。立即展開攻擊。八路剛到鄭州,山上最多只有小股警戒部隊。衝上去,拿下山脊。」
聯隊長們面面相覷。一個戴眼鏡的中佐小心翼翼地開口:「旅團長閣下,部隊行軍十多個小時,士兵疲憊,是不是先休整一下再攻?」
「休整?」山本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們在泥里滾了十幾個小時,八路軍也在山上淋了十幾個小時的雨。
他們只會比我們更狼狽。趁他們沒有準備,一鼓作氣拿下來。傳我的命令,步兵大隊立即展開,向隘口方向攻擊前進。」
聯隊長們不敢再說話,各自撥轉馬頭去傳令。山本坐在馬上,冷冷地望著邙山的方向。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到下巴的舊刀疤,雨水從刀疤上流下來,像一道暗紅色的眼淚。
日軍的步兵大隊沿著泥濘的山路往隘口方向推進。一個中隊在前,兩個中隊在後,排成戰鬥隊形,散兵線拉得比較開。
他們端著步槍,一步一步往山坡上爬。泥漿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拔出來。機槍手扛著歪把子,走在散兵線中間,槍管用油布裹著。
隘口上方,馬長河趴在岩石後面,已經能看到第一個鬼子的鋼盔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了。
他把望遠鏡收起來,朝身後的楊鐵柱做了個手勢。楊鐵柱把歪把子機槍的槍管從掩體裡伸出去,手指搭在扳機上。
劉大柱趴在隘口側上方的一個土坑裡,手裡攥著地雷陣的引爆器。他的手被雨水泡得發白,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興奮。
第一個鬼子走到了隘口入口。他的軍靴踩在泥漿里,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壓發雷爆炸了。
轟的一聲,那鬼子被炸得飛起來,落在幾米外的泥地里,雙腿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他身後的幾個鬼子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有人慘叫著在泥漿里打滾,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地雷!」有人在喊。
後面的鬼子立刻散開,往山路兩側的暗溝裡跳。暗溝裡的泥水沒過了膝蓋,有人跳進去之後才發現溝底全是淤泥,根本站不穩。就在這時,第二波爆炸響了。
絆發雷從兩側暗溝裡炸開,彈片在泥水中飛濺。跳進暗溝裡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橫飛,泥漿和血水混在一起,濺了周圍的人滿臉。
「散開!散開!」軍官在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第三波爆炸來得比前兩波更猛烈。
隘口最窄處的連環雷被引爆了,十二顆壓發雷和延時雷同時炸開,爆炸聲連成一片,泥土和彈片像暴雨一樣從空中落下來。
鬼子的先頭中隊被三段地雷陣夾在隘口裡,進不得退不得。
馬長河從岩石後面站起來,端起衝鋒鎗。楊鐵柱的歪把子從掩體裡噴出火舌,子彈像一條火鞭從山脊上抽下去。
獨立團的其他機槍組同時開火,從山脊兩側形成交叉火力,把隘口裡的鬼子打得抬不起頭。
「開打了。」楊鐵柱一邊打一邊說,子彈殼叮叮噹噹地落在他腳邊,在泥水裡冒著白煙。
馬長河蹲在他旁邊,用衝鋒鎗點射隘口裡還在試圖還擊的鬼子。一個鬼子軍曹蹲在一塊石頭後面,用步槍朝山脊上射擊。
馬長河扣下扳機,三發點射,軍曹的鋼盔上多了兩個洞,身體軟軟地滑進了泥漿里。
山本在山下聽到了隘口方向的爆炸聲和槍聲。他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發生了什麼事?」
「報告旅團長閣下,先頭中隊在隘口遭遇地雷陣,之後又遭到山脊上的機槍火力的交叉射擊。先頭部隊傷亡慘重,被困在隘口裡出不來!」
山本把軍刀從腰間抽出來,刀尖指著邙山。「第二大隊從北側迂迴,繞到八路軍側翼。迂迴,迂迴!正面攻不動,就繞過去!」
第二大隊在泥濘中向邙山北側移動。山本給他們的命令是「迂迴繞到八路軍側翼」,但泥濘的山路和雨霧讓這個命令執行起來異常艱難。
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泥地,不時有人滑倒,搞得滿身泥水。
「他娘的,這路比咱老家最爛的田還難走。」一個東北籍的老兵低聲罵了一句。
「少廢話!趕緊跟上!」軍曹在後面吆喝。
第二大隊繞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了邙山北側的地形——那是一個比較寬的山口,山坡相對平緩,看起來比隘口好走。
帶路的中隊長用望遠鏡看了看,山上靜悄悄的,沒有人影。
「衝上去!」中隊長揮了揮手。
二大隊計程車兵們沿著山坡往上沖,果然比隘口那邊好走。中隊長一邊跑一邊往後面招呼。
他們衝進了口袋陣地。
李雲龍蹲在口袋陣地後方的一個土坎上,嘴裡叼著菸袋。雨大,菸袋早就被澆濕了,他空咬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關大山趴在他旁邊,衝鋒鎗端在手裡,眼睛盯著山下往上沖的鬼子。
「放了多少人進來?」李雲龍問。
「一個中隊。」關大山壓低聲音,「還在往裡面涌。」
「等他的後續進來。」李雲龍把菸袋往懷裡一揣,「讓咱們的人別急著開火。把口子再張大一點。」
日軍二大隊計程車兵們毫無察覺。他們覺得自己找到了八路軍的薄弱點,越沖越興奮,口子越張越大。先頭的一個中隊全都鑽了進去,後續的兩個中隊也紛紛往口子裡擠。
就在這時,李雲龍猛地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天上打了一槍。
「收口!」
關大山從土坎後面躍出去,帶著爆破組往山口方向沖。兩個爆破手懷裡各抱著兩個炸藥包,跑到山口兩側,把炸藥包往早就挖好的爆破坑裡一塞,拉火,轉身就跑。
轟!轟!兩聲巨響,山口兩側的土坡被炸塌了,泥塊和碎石從山坡上滾下來,把山口堵得嚴嚴實實。
日軍二大隊被攔腰截斷,先頭的兩個中隊被關進了口袋,後面的一個中隊被堵在口子外面。
「打!」李雲龍吼道。
新一團的機槍和步槍同時開火,從兩側山坡上猛烈射擊。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口袋裡的鬼子,把他們打得暈頭轉向。
一些鬼子試圖往回跑,但口子已經被封死。一些人試圖找掩體,但山坡是光禿禿的,沒有石頭,沒有樹木,只有泥濘的黃土。
日軍中隊長急了,舉著軍刀喊:「沖!衝出去!往回沖!」
但他剛站起來,就被關大山的衝鋒鎗掃倒了。剩下的鬼子更加混亂,徹底失去了組織,三三兩兩地各自為戰,在泥漿里東躲西藏。
李雲龍從土坎上走下來,提著駁殼槍,朝口袋裡的殘餘鬼子走去。「投降不殺!」他吼道。他的聲音被雨聲和槍聲吞沒,但有幾個鬼子聽到了,扔下槍舉起了雙手。
「打掃戰場。俘虜押到後面去。」李雲龍朝身後喊了一聲。
山口外,被堵住的日軍後續部隊亂成一團。他們試圖從外面挖開口子,但工兵還沒上來,步槍和手榴彈根本炸不開。就在他們急得團團轉的時候,林志強的炮兵開火了。
炮擊集中在隘口和口袋之間的結合部。第一發炮彈落在日軍大隊的正中間,炸起一團泥霧。
第二發打偏了,落在十幾米外的水田裡,泥水濺起老高。第三發、第四發接連落下,把日軍的隊形炸得支離破碎。
「打得好!」林志強放下望遠鏡,朝身後的炮手喊了一聲。他面前是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上面已經用鉛筆標註了新的資料。
華中的地基鬆軟,炮擊後的彈坑比華北更深,泥土的緩衝也改變了彈道。他把這些資料一一記了下來。
「繼續打!別停!」他朝炮手揮了揮手。兩名炮手熟練地填彈、拉火、退殼,動作整齊劃一。這是他們在東北和華北練出來的配合,到了華中依然行雲流水。
山本在山下聽到北側傳來的炮聲,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
他的部隊在隘口被地雷陣擋住,北側的迂迴又鑽進了八路軍的口袋。他喘著粗氣,刀尖幾乎要抵在地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野聯隊沿鐵路線北上,比山本旅團晚了半天出發。他們走的是平漢線東側,目標是切斷邙山後方的補給線。
小野是個謹慎的人,他讓偵察兵在前方探路,主力保持戰鬥隊形跟進。
但鐵路線在昨晚就被陳安的工兵連炸斷了。一段三十米長的鐵軌被炸藥拋上了天,路基也被炸出了一個大坑。
小野的部隊被迫在鐵路東側的水田裡行進,散兵線拉得很開,像一條扭曲的蛇。
張大彪趴在水田西側的一個土坡上,用望遠鏡觀察著小野的動靜。他的新四團在昨夜就進入了伏擊陣地,在水田間的土埂上挖了掩體。邢志國在另一個土坡上,兩人相隔不到一百米。
「小野這是往咱們口袋裡鑽呢。」邢志國貓著腰走過來,蹲在張大彪旁邊,壓低聲音說。
張大彪把望遠鏡遞給他。「他沒辦法。鐵路被炸了,走水田是惟一的路。要是繞得更遠,他得從西邊翻山,那比走水田更慢。」
「打不打?」
「打。」張大彪把歪把子機槍的槍管從掩體裡伸出去,眼睛盯著山下的日軍,「等他的先頭部隊過去,咱們打中間。」
日軍先頭小隊從伏擊陣地下方經過了。他們走在水田田埂上,隊形比正常行軍更密,因為田埂只有一尺來寬,只能走單列。
小野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時不時用望遠鏡往西邊的山坡上看。山坡上靜悄悄的,只有雨霧在流動。
「聯隊長閣下,前面鐵路線被炸斷了,工兵正在搶修。」通訊兵從前方跑回來報告。
「繼續前進。不要停。」小野說。
話音未落,土坡上響起了槍聲。
新四團和新五團的機槍從兩側同時開火,子彈像兩條火鏈從山坡上抽下來,打在水田裡的日軍隊伍上。
小野的部隊被夾在水田裡,連個像樣的掩體都找不到。有人跳進田埂邊的水溝里,但水溝很淺,擋不住子彈。
「散開!散開!」小野在馬上喊,但他的聲音被槍聲淹沒。幾個衛兵擁上去,想把他從馬上拽下來,一顆子彈打穿了衛兵的胸口,血濺在小野的軍裝上。
小野從馬上滾下來,跌進水田裡。泥水灌進他的嘴和鼻子,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自己的馬已經被打死了。他抹了一把臉,朝四周望去,到處都是混亂計程車兵和飛濺的泥水。
「打!」張大彪在土坡上吼。
邢志國帶著兩個連從側翼壓上去,把水田裡的日軍往中間擠。
日軍被擠成團,子彈從四面八方飛來,每一發都像割麥子一樣收割著生命。
小野聯隊在不到半個時辰內崩潰了。聯隊長小野本人被一顆流彈擊中左肩,被衛兵拖進水田邊的溝渠里。幾個中隊長有的被打死,有的被俘,剩下的人四散逃命。
「追不追?」一營長問。
「不追。」張大彪把機槍從掩體裡提起來,甩了甩上面的泥水,「讓工兵把鐵路再炸一遍,鬼子修都修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