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城內，日軍華中方面軍司令部。
這是一棟被徵用的銀行大樓，花崗岩外牆，窗戶上釘著防彈鋼板。二樓作戰室里，司令官加藤雄一站在巨幅華中地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地圖上標註著華北各城的陷落時間——定縣、安陽、邯鄲、邢台、石家莊。每座城的位置上都用紅筆打了一個叉，從北往南，像一條越收越緊的絞索，正朝著鄭州方向一寸一寸勒過來。
加藤轉過身，看著長條桌兩側正襟危坐的軍官們。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諸位，華北敗局已經註定。方東明部正在南下。他們到達鄭州之後，不會停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看 】
作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牆角的座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加藤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鄭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但是，我們還有機會。諸位請看——方東明從石家莊出發，行軍五百里到達鄭州。這五百里路上，沒有重炮，沒有充足的補給線。他的部隊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如果我們集中兵力，在方東明行軍途中發起一次大規模反攻，就有可能打垮他。」
坐在左側的獨立混成旅團長山本站了起來。他肩寬背厚，顴骨上有一道舊刀疤，聲音宏亮得震得窗戶嗡嗡響。
「司令官閣下說得對！方東明從東北一路打到這裡，他的兵早已疲憊不堪。我們應該趁他還沒站穩腳跟，集中全部兵力壓上去！讓他進不了鄭州地界！」
作戰課長小野坐在右側，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他緩緩站起來，朝加藤微微鞠了一躬。
「山本將軍，方東明擅長防守反擊。你忘了黑風峽？你忘了野狐嶺？每一場戰役，都是我軍進攻，他的部隊占據有利地形固守，等我們的兵力消耗殆盡，再反擊。」
山本臉上的刀疤抽動了一下。「那是山地！這裡是平原！平原上沒有任何有利地形可以依託！」
「有。」小野走到地圖前，指著鄭州西北方向的一片區域，「這裡。邙山。雖然海拔不高，但足以構成屏障。方東明不可能不占據邙山。如果我們從正面進攻，正好撞在他的防禦陣地上。」
加藤舉手制止了爭吵。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邙山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小野說得對，邙山是方東明必守之地。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不打邙山。我們繞過邙山。」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道弧線，從鄭州出發，經過中牟，繞到方東明部隊的側後方。
「方東明的主力一旦進入鄭州外圍，他的側翼和後方就暴露了。我們集中兵力，從側翼發起突襲。他的部隊來不及布防，只能倉促應戰。在平原上打遭遇戰，他沒有任何地形優勢。」
山本眼睛亮了。「司令官閣下英明！我們集中所有兵力，從側翼打他！」
小野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地圖上那道弧線，緩緩開口：「側翼突襲的風險在於——如果突襲不成功，我軍反而會陷入被動。
方東明最擅長的就是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設下伏擊。側翼突襲的路線如果被他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加藤點了點頭。「所以這次行動必須保密。全軍在夜間集結，無線電靜默，白天不准生火。
主力分成三個梯隊，第一梯隊凌晨出發，第二、第三梯隊間隔跟進。行軍途中任何部隊不准掉隊，不准擅自行動。」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軍官，語氣變得極為嚴肅：「這一戰，關乎華中局勢。方東明一旦拿下鄭州，華中門戶洞開。大本營不會容忍華中再出現華北那樣的敗局。在座的每一位，都要明白這一點。」
軍官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山本第一個開口：「卑職願率獨立混成旅團為前鋒，為全軍開啟突破口！」
加藤看了他一眼，拿起鉛筆在地圖上標出各部隊的位置，逐一下達命令。
「山本旅團為前鋒，沿鄭州至中牟公路北上，在方東明主力進入鄭州外圍後立即展開，從西側發起攻擊。小野聯隊沿鐵路線北上，負責切斷方東明後方的補給線。其餘各部集結於鄭州城內，作為第二梯隊。」
他放下鉛筆，「行動時間——明晚零點。全軍準備。」
方東明站在邙山東麓的一個山包上，舉著望遠鏡往南看。鄭州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丘陵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呂志行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地下黨那裡冒險送來的情報。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加藤正在秘密集結部隊。山本旅團和工兵聯隊已經離開鄭州，向中牟方向移動。城內所有軍用卡車和裝甲車都已進入戰備狀態，油料正在加注。」
方東明接過情報看了一遍。他把望遠鏡放下來，手指在望遠鏡的皮套上輕輕敲著。
「加藤不是要守城。」他說，目光還盯著南邊那片灰暗的天空，「他是要反擊。集中兵力，趁我們剛到鄭州還沒站穩腳跟，從側翼發起突襲。」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快速記著。「中牟在鄭州以東，如果日軍從那裡北上的話，攻擊方向正是我們的左翼。那裡地勢平坦，只有幾條灌溉渠和零星的土崗，基本沒有可依託的地形。」
方東明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面對著北面的邙山。山不高，但山脊線連綿起伏，像一條趴在地上的灰龍。山上草木稀疏，黃土在雨後泛著溫潤的土腥味。
「邙山。」他忽然說，「讓部隊全部撤進邙山。」
呂志行愣住了。「全部撤進邙山？那鄭州正面的攻勢怎麼辦？咱們不進攻了。」
「不攻了。」方東明抬起頭，目光掃過呂志行，「轉攻為守。讓獨立團和新一團分別撤到預定位置，依託邙山展開防禦。工兵連在溝壑間布置地雷和障礙。我們就在這裡等加藤來攻。」
「防守壓力可比進攻小得多了。」
呂志行點頭，掏出本子開始飛快地記錄：「把各團沿山麓展開，正面防守部隊分兩道陣地，前出的山頭遲滯敵人。第二道主陣地壓在山坡反斜面上，少暴露，多隱備。側翼高地上放交叉火力。」
「對。」方東明在腳邊鋪開地圖，用手指在上面迅速圈點，「告訴陳安，山地防禦地雷要省著點用，專埋在能迂迴的隘口。
讓孔捷把獨立團擺在西側，那裡地形較陡，易守難攻。李雲龍的新一團守北面，和獨立團形成犄角。這裡要留一條反衝擊通道，一旦敵人突入，能把他打回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呂志行：「命令發出去之後，給我把崔長安叫來。既然他管著敵工，這次我們的行動，得讓鄭州城裡的偽軍知道。一旦加藤全力來攻，城內空虛。我們的機會，就在那裡。」
夜裡，部隊開始往邙山方向收縮。腳步聲低沉而密集，在濕滑的山路上向前延伸。一道灰黑的隊伍，在暮色中像一條緩緩盤起的龍。
李雲龍站在路邊，看著戰士們從他面前走過。他嘴裡叼著菸袋，手裡把駁殼槍重新插回腰間。
「這一路都是咱們打別人，現在改成別人打咱們了。」
他往山上看了一眼，對旁邊的關大山說，「也好。從太原出來，打了幾千里路的進攻。這會兒守一守，讓弟兄們緩緩。」
關大山肩上挎著衝鋒鎗，正拿一塊布擦臉上的雨水。「咱們守，就看加藤怎麼攻了。」
「他攻他的。」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磕了磕，「防守這活兒，老子幹得比進攻還熟，而且誰說防守就不能進攻了，他娘的，老子會好好教他們如何進攻的。」
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在山路上來回穿行，核對地形。楊鐵柱跟在他後面，肩上扛著歪把子機槍。兩人走到一處山坳前停下來。馬長河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道線。
「這裡就是陳安說的隘口。地雷埋這兒。」他往北面指了指，「山本如果從側翼過來，先過這裡。隘口前後都是開闊地，正好用機槍交叉火力封鎖。」
楊鐵柱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地雷埋多少？」
「隘口正面埋幾個壓發雷，兩側暗溝埋絆發雷，錯開位置。萬一頭車被炸，後面的隊伍一亂，機槍從兩翼掃，逼著鬼子往中間擠。中間再埋一道，就等著他往上踩。」
「這招不新鮮了。」楊鐵柱說，嘴裡嚼著一根草莖。
「新鮮不新鮮不要緊，管用就行。你跟陳安說，埋雷的時候把引信防潮處理好。這鬼地方，天天下雨，別打的時候一個都不響。」馬長河站起身，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扛，繼續沿山脊往前摸。
楊鐵柱跟上去，草莖在嘴角一顫一顫的。「華中這雨，真他娘的沒完沒了。在東北怕凍，到了華中怕潮。這仗打在哪兒都有難處。」
「難處都是給活人準備的。」馬長河頭也不回，「死人沒難處。」
邙山深處的臨時指揮所里，方東明把各團長叫來。
油燈在濕冷的風裡晃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地圖攤在彈藥箱拼成的桌上，幾道紅藍線條交錯，新畫的藍箭頭從鄭州方向直插邙山。
「加藤正在來的路上。」方東明開門見山，「山本旅團從中牟北上，目標是我們的左翼。小野聯隊沿鐵路線插向我們的後方。他以為我們是剛到鄭州，立足未穩，要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孔捷端著搪瓷缸子，聲音很穩：「那我們就在邙山等他。山地防守，獨立團打慣了。」
「對。」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獨立團守西側。那裡地形最陡，日軍機械化上不來，只能步兵往上爬。山坡反斜面上挖工事，前出的隘口埋地雷。
李雲龍的新一團在北面組織口袋陣地，故意把口子留得大一點，引他進來。等他的隊形拉長之後，再收縮。」
李雲龍蹲在地上，拿刺刀在泥里畫了個圈。「你的意思，是先松後緊。」
「對。讓他的先頭部隊覺得自己能衝進來。等他的主力進了口袋，新一團和獨立團同時收口，林志強的炮兵從側面高地上打他的中間。」
林志強坐在彈藥箱上，那本炮兵觀測手冊放在膝蓋上。「炮位我選在邙山東北角。那裡能俯瞰大部分進攻路線。但偵察兵說，華中平原的地基不穩，炮架上去需要加固。」
「陳安已經帶工兵連去修炮位了。」方東明說。他轉頭對呂志行：「給陳安傳令，炮位今晚必須完工。連夜加固，別等天亮。鬼子離我們只有幾十里了。」
呂志行合上本子，快步走出指揮所。
方東明最後看了一眼地圖，對幾個團長說：「回去做兩件事。第一，讓戰士們睡一覺。第二，把刺刀磨快。這一仗，不用跑，不用追。就守在這裡，磨他的命。」
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來：「獨立團現在進山。」
「去。」方東明點頭。
各團長離開後，油燈還亮著。方東明走到指揮所門口，夜風夾著雨星從邙山的山坳里灌進來。
山下遠處，鄭州方向的公路上，隱約能看到幾點移動的光。那是日軍在夜行。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把油燈挑亮了些。
加藤急，他不急。山本凶，他不慌。
從太原到華中，多少個日軍司令官都想在行軍路上打他。崗村寧次、山下奉武、松井、多田，每一個都打錯了地方。
邙山。加藤以為他在攻，其實他已經開始守。加藤以為他的部隊疲於奔命，其實他們正以逸待勞。
方東明坐下來，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又畫了一道線——從邙山西麓穿出來，直插鄭州方向。那是反攻的路線。守夠了，就從這個方向打出去。
山裡的雨又下起來了。
雨點打在指揮所頂棚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在夜色中敲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