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漳河,就進入了河南地界。
路邊的村莊從土坯房變成了青磚瓦房。磚牆上刷著白灰,房頂的瓦片整整齊齊的。
村口的老槐樹比華北的高大,樹冠濃密,遮出一大片陰涼。
水田越來越多,丘陵越來越起伏。路邊的竹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和太行山的松濤聲完全不同。
幾個戰士圍著一棵竹子看新鮮。這竹子有人的大腿那麼粗,筆直地沖向天,十幾米高,頂端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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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玩意兒比木頭好用。」陳安走到竹林邊上,伸手拍了拍竹節,竹子在手掌下發出沉悶的空響,「華中缺木頭,但不缺竹子。以後架橋、搭帳篷、做擔架,竹子都能用上。干透了的竹子,點火就著,比木柴好使。」
「還能做扁擔。」老魏從後面走上來,背上揹著一捆剛砍下的竹枝,「以前在長春禁衛團的時候,伙房挑水都是用扁擔。這邊的老百姓挑東西都用竹子,韌性好,壓不彎。」
「老魏,你咋啥都知道?」馮老四湊過來。
「我是伙伕。」老魏把竹枝放在地上,從腰間抽出砍柴刀,「伙伕就是什麼活都得會幹。做飯、挑水、砍柴、搭棚、補鍋、修鞋、挖野菜。不會幹這些活,當什麼伙伕。」
李雲龍從後面走上來,把菸袋拔出來往竹子上磕了磕。「這竹子的根能不能吃?以前在太行山的時候,山裡有竹筍,挖來燉湯,鮮得很。」
「能。春天挖竹筍,秋天砍竹子。」
老魏用砍柴刀在竹根處比了比,「但現在不是吃筍的季節,筍老了,咬不動。等明年開春,我給大夥挖一筐竹筍,燉上繳獲的肉罐頭,管夠。」
「你先把今天這頓做出來。」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轉身往隊伍前面走去,「別老想著明年的竹筍,先想想今晚的大米粥。」
露營地選在一片竹林邊上。
夜色籠罩下來,竹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這聲音和太行山的松濤聲完全不一樣——松濤是嗚咽的,像有人在遠處哭;竹聲是清脆的,像無數細小的鈴鐺在風中輕輕搖晃。
戰士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有人用刺刀削著竹枝當筷子,有人把雨布鋪在地上當墊子,有人靠在竹子上打盹。
老魏在露營地中央支起簡易灶台,用剛買來的大米煮粥。
大米粥沒有小米粥稠,但有一股特別的清香味。戰士們拿著搪瓷缸子在鍋邊排隊,有人用筷子敲著缸子催他快點。
老魏說急不得,大米粥要慢慢熬才香。他拿鐵勺在鍋里攪著,米粒翻上來又沉下去,粥面上泛著一層奶白色的泡沫。
方東明在篝火旁召集各團長。沒有會議桌,就蹲在篝火邊。地圖鋪在地上,用地上的碎石子壓住。
「這裡的地形跟華北完全不一樣。」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華北是平原和山地,適合大兵團展開。這邊是丘陵和水田,部隊展不開,行軍路線也受限制。」
孔捷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一種奇怪的葉子——是老王頭在路邊摘的,說清熱解暑。
「丘陵地帶,適合穿插。但水田裡走不了人,只能走田埂。田埂太窄,騎兵和炮兵都過不去。」
「水田之間的田埂,只能走一個人。」馬長河補充道,「如果鬼子的據點設在田埂交匯的地方,一挺機槍就能封鎖一大片。不能像華北那樣正面硬沖。」
「我注意了一下,這邊的老百姓對我們的態度跟華北的老百姓不一樣。」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華北的老百姓早就知道八路軍,這裡的老百姓知道得不多。
方東明你剛才說群眾紀律,這事我舉雙手贊成。這裡的老百姓看我們的眼神里還有防備,得慢慢來。」
關大山蹲在旁邊,把繳獲的日軍水壺從腰間解下來喝了一口。
「打這裡,要先摸清地形。這裡的路、河、田埂,跟華北完全不一樣。不能套用華北的經驗。」
方東明點了點頭:「休整三天。利用這三天,讓偵察兵把周邊地形摸清楚。馬長河帶突擊隊去鄭州外圍,摸清城牆結構和城外據點分布。
崔長安的敵工小組去鄭州附近村莊,找地下黨聯絡,了解城內偽軍的情況。」
他頓了頓,「這次打鄭州,不同以往。以前是在自己熟悉的地盤上打仗,現在是在陌生的地盤上打仗。寧可多花時間準備,不要冒然進攻。」
各團長領命散去。篝火還燒著,竹子的影子在火光照耀下在帳篷上搖晃,像一群跳舞的人。
夜雨無聲地落下來。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打在竹葉上沙沙地響。後來雨點漸漸大了,敲在戰士們用雨布搭起的簡易帳篷上,噼里啪啦地響。
關大山躺在帳篷里,兩隻手枕在腦後,聽著雨聲。他旁邊睡著霍班長,鼾聲如雷,把雨聲都壓下去了。再過去是馮老四,懷裡抱著歪把子機槍,睡得口水流到槍托上。
他把新鞋從揹包里掏出來,放在胸口。鞋面上有老王頭親手納的針腳,密密匝匝的,在黑暗中摸起來像一片微涼的鱗片。鞋底還帶著石家莊城牆根下泥土的氣息。
這是他一路上換的第二雙鞋。
第一雙是關大山在保定收到的千層底,穿著它走過了東北的冰原,又在安陽城下磨穿了底。第二雙就是手裡這雙,老王頭用繳獲的輪胎皮納的底,說能走五百里。
五百里。從石家莊到鄭州,大約就是五百里。
老王頭說這話的時候,手上的針沒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關大山知道,這雙鞋不是隨便做的。老王頭量了他的腳,又量了鞋面,一針一線地納,納了三天三夜。
關大山把鞋放進揹包里,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竹林里的雨聲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叮叮咚咚地敲個不停。遠處有哨兵在雨中巡邏,軍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濕滑的聲響。
他想起太原突圍的那天夜裡,也是這樣的雨。那時候他們從城牆上跳下來,在泥漿里打滾,身後是鬼子的機槍在追。那時候誰也想不到,會一路走到華中的地界來。
外面有腳步聲。關大山睜開眼,看到帳篷帘子被掀開一角。李雲龍貓著腰鑽進來,軍裝上全是雨水。
「還沒睡?」李雲龍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
「聽雨。」關大山說。
「聽什麼雨。」李雲龍在旁邊的空地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菸袋。他想點火,火柴在雨夜中劃了好幾下都沒劃著名,最後只好作罷。
「你是不是也在想事?」關大山問。
「想什麼?」
「想太行山。」關大山說,「過了漳河之後,回頭看看,華北已經是身後了。從太原一路打到這裡,忽然要打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了。」
李雲龍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沒點著的菸袋叼回嘴裡,空咬著。「不管走到哪兒,總有路。不就是河多了點,路窄了點。鬼子在這地方待了那麼多年,能跑能躲,我們就能追能打。」
他頓了頓,「你那雙鞋收好。老王頭熬了好幾個夜才納出來的。等打完仗,讓他再給你做一雙。以後回家了,穿新鞋下地。」
關大山笑了一下:「打完仗你也要回老家了。回老家種穀子,穿新鞋下地。」
「那時候你帶紅糖來。」李雲龍站起來,貓著腰出了帳篷。他在雨中停了一下,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往自己的帳篷走去。
雨越下越大。竹子在風雨中搖晃,發出淒清的響。關大山把軍大衣裹緊,閉上眼睛。遠處,鄭州城牆上的燈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團暗黃色的光。
天亮之後,雨還在下。
細密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下來,落在水田裡,落在竹葉上,落在戰士們已經濕透的軍裝上。這種雨和太行山的熱雷雨不一樣,不緊不慢的,像是要把天地間的一切都打濕。
方東明站在一片矮坡上,把雨衣的帽簷往下拉了拉。雨珠順著帽簷滴落,打在他的軍大衣上。他舉著望遠鏡,往鄭州方向看。
鄭州城牆在雨幕中像一道濕漉漉的灰牆。城牆不算特別高,但城外的護城河很寬。河面上籠罩著雨霧,看不清對岸的情況。
呂志行從後面走上來,雨衣上全是水。「各團已經進入預定區域了。獨立團在鄭州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帶潛伏,新一團在正面集結,炮兵陣地選在正南方向的一片樹林裡。敵工小組已經去了附近的村莊,還沒回來。」
「馬長河呢?」
「馬長河帶突擊隊去摸城牆了。」呂志行把記事本往雨衣里收了收,怕淋濕,「他說雨天人少,正好摸城。他帶楊鐵柱和劉順子去的,沒帶別人。說等人多反而不方便。」
方東明點了點頭。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往山坡下走去。山路泥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讓陳安給馬長河準備一雙防滑鞋。華中的雨天,城牆根下的泥地會很滑。布鞋不行,得用草鞋或者竹麻混編的底子。」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來,跟在方東明身後,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下山坡。
敵工小組在附近一個叫柳樹灣的村子裡。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房子散落在一片柳樹林裡。村口有一口井,井水清冽。
崔長安蹲在井邊,用木桶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井水涼絲絲的,把臉上的塵土和雨水都洗掉了。
孫大栓和馮老四蹲在旁邊,手裡各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裡是老鄉剛端來的水,乾淨,還帶著井裡特有的那股甘甜味。兩人小口小口地喝著,像喝什麼稀罕東西。
霍班長背靠著村口那棵老柳樹,眯著眼。老魏不在,王排長和周排長在村里挨家挨戶地拜訪,老魏則幫著村婦在灶房裡燒火——他說新打的井水好,米粥煮出來香。
一個矮壯的中年漢子從村巷裡走出來,披著一件蓑衣,腳上是一雙麻耳草鞋。他走到崔長安面前,用帶著河南口音的官話問:「你們是八路?」
崔長安站起來。「太原支隊的。」
「我是鄭州站送信的。」漢子從蓑衣里取出一支用油布包著的小竹管,遞給崔長安,是鄭州城裡的地下黨送出來的情報。「城門昨夜又關緊了。守軍把城北護城河上的橋炸了,只留南門一座橋進出。城牆上加派了雙崗,偽軍的槍都繳了一半。」
「把偽軍的槍繳了?」崔長安接過竹管,從裡面抽出一張薄薄的紙,藉著光看。
「只繳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被鬼子的憲兵看著,換崗時鬼子的副班長挨個檢查槍膛里的子彈。」
漢子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簡圖,「鬼子把偽軍跟日軍交叉著編了,兩個鬼子兵搭三個偽軍,不許偽軍單獨待在一起。城裡的老百姓說,偽軍比過去還苦了。」
崔長安把紙條上的字看了一遍,又遞給旁邊的孫大栓。孫大栓識的字多,低頭仔細看了一遍,說:「跟安陽、邯鄲的情況差不多,鬼子的套路沒變。」
「套路是沒變,但難度變了。」崔長安把竹管收好,放進揹包里,「以前在華北,鬼子混編偽軍是最後一道防線。現在華中鬼子早就這樣做了,說明他們吸取了華北的教訓。我們得想別的辦法。」
王排長從村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剛掰開的雜糧饃,邊走邊啃。「這地方的老百姓對我們還不錯,送水送吃的。可一提八路軍,就只知道名字,不知道我們到底幹啥的。跟華北的老百姓不一樣。」
周排長跟在王排長身後,補充道:「華北的老百姓,鬼子再宣傳,他們也知道八路軍是自己的隊伍。這裡的老百姓,被鬼子和偽政府宣傳了這麼多年,不少人還半信半疑的。得慢慢來。」
崔長安把雨衣的帽簷往後推了推。「所以這次不能急。方支隊長說了,先休整三天。這三天,我們就住在這個村子裡。幫老百姓干農活,修房子,挑水劈柴。讓他們先認識我們,再說以後的事。」
馮老四把最後一口水喝完,把碗放在井台上。「行。我幫老魏去砍柴。這地方竹子多,編幾個竹筐給老鄉。」
雨停了。
天空像被水洗過一樣,灰藍色的雲慢慢散開,陽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照在水田上,水面上泛起一層金燦燦的光。
部隊繼續休整。鄭州城的輪廓在遠處,城牆上的膏藥旗在雨後的風中輕輕飄著。
方東明站在營帳門口,把剛收到的情報一條一條梳理。敵工小組在柳樹灣紮下了,鄭州城裡的偽軍被嚴密監控,勸降路線需要重新規劃。護城河上的橋被炸了,只留南門一座橋進出。華中的雨天,讓一切都變得緩慢起來。
他看了看天色。山間的雲還在翻湧。看樣子,短時間內雨不會停。
但他不急。三天休整,三天之後,全軍開始行動。鄭州城就在前面,像一隻蹲在雨霧中的灰色巨獸。
他有耐心等。畢竟從太原走到鄭州,他經歷了太多。現在路就在腳下,剩下的只是把這最後一段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