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莊城門口,天還沒亮透。
晨光從太行山脊上漫過來,把城牆染成淡金色。各團已經在城牆根下集結完畢,灰軍裝在晨光中排成整整齊齊的佇列,刺刀上挑著初升的朝陽。
李雲龍蹲在城門洞下面,嘴裡叼著菸袋。煙鍋里的火星在晨光中看不太清,但那股嗆人的旱菸味飄出去老遠。
關大山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把老王頭剛給他的那雙新鞋從揹包里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這雙鞋是老王頭趕了兩天兩夜做出來的。鞋面是粗布的,鞋底納了三層,帆布底子外面又加了一塊輪胎皮。
針腳密密麻麻的,每一針都拉得均勻。鞋口處鑲了一圈細布條,軟硬適中,不會磨腳踝。
關大山把鞋穿在腳上試了試。鞋底踩在石板地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蹲下來把鞋脫下來,仔細檢查鞋跟處有沒有磨腳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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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老王頭做鞋比陳安做炸藥還仔細。他說這鞋能走五百里,就不會只走四百九十九里。」
「這鞋是給華中準備的嗎?」關大山把鞋放進揹包里,又掏出那雙舊鞋。
「廢話。」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華北打完了,下面的路在華中。那邊河多路爛,沒雙好鞋怎麼走。老王頭這是未雨綢繆,你學學人家。」
關大山把舊鞋穿在腳上,把新鞋放進揹包里。這雙舊鞋的底子磨薄了,但鞋面還結實,穿在腳上輕便。他準備行軍路上穿舊的,到了鄭州再換新的。
「新鞋為什麼現在不穿?」李雲龍問。
「老王頭說新鞋要先放幾天,讓鞋底和鞋面都適應一下氣候。這邊的空氣比華北濕,新鞋直接穿容易變形。」關大山把鞋帶重新綁了一遍,確認鬆緊合適。
「一套一套的。」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老王頭這套理論能寫本書了。他就應該把納鞋底和上鞋面的功夫整理成冊,以後給全軍當教材。」
方東明站在城牆上,最後看了一眼石家莊城。城內街道上的硝煙已經散盡,老百姓開始出來走動。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在晨風中輕輕飄著,旗角一甩一甩的。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各團已全部列隊完畢。新一團在前,獨立團在中,新四團留守石家莊。
林志強的161團隨獨立團行動,炮兵連的步兵炮由騾馬牽引。陳安的兵工廠裝置已全部裝車,隨後勤隊最後出發。敵工小組隨新一團行動。」
方東明點了點頭。他把藤井畫的那張太原城防草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看了看。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得起了毛,摺痕處快要斷開。圖上標註著太原城牆每一處薄弱點、每一個火力點的位置。
這張圖跟著他從太原一路走到了東北,又從東北走回了華北。現在要跟著他去華中了。
他把圖折好放回懷裡,轉身往城樓下走去。「出發。」
隊伍踏出城門。騎兵走在最前面,馬蹄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步兵跟在後面,四人一排,腳步聲在晨光中整齊劃一。
李雲龍走在隊伍前面,嘴裡叼著菸袋。關大山跟在他旁邊,肩上扛著衝鋒鎗。馮老四扛著歪把子機槍走在後面,嘴裡哼著河北梆子。
調子還是跑到天邊去了,詞也記不全,但哼得很認真。霍班長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馮老四,你這調子跟踩了雞脖子似的。華中的老百姓聽了會以為咱們是來唱戲的。」
「唱戲的怎麼了?」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換到另一邊肩膀,繼續哼,「唱戲的不要錢。老子這調子,再練兩年能上太原的戲台。」
「就你這調子,上台之後三分鐘被轟下來。」霍班長把三八式步槍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下彈匣,「不過比在邯鄲的時候強了。那時候哼一句跑三個調,現在只跑兩個半了。」
「去你媽的。」馮老四罵了一句,但嘴角卻咧著笑。他把歪把子機槍重新扛好,朝前面的孫大栓喊了一聲,「老孫,把昨天領的那半塊窩頭拿出來,我肚子叫了!」
孫大栓從揹包里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窩頭,頭也不回地扔過去。馮老四單手接住,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老孫,你這窩頭也太硬了。跟啃石頭似的。」
「那是你的牙不行。」孫大栓把手裡的水壺從腰間解下來喝了一口,「這窩頭是從石家莊帶了半天的,硬是硬了點,但能飽肚子。」
霍班長攤手道:「你們說,這河南的饅頭跟咱們的窩頭比,哪個管飽?」
「廢話,當然是饅頭頂飽。」馮老四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可這也不是咱們想吃什麼就有什麼。能有窩頭吃就不錯了。想當年在偽軍的時候,每頓就幾兩雜糧餅,餓得站崗都打晃。」
行軍的隊伍拉成一條長長的灰線,在平漢線西側的鄉村道路上蜿蜒向南。路邊的麥子已經收割完了,田裡只剩下齊膝高的麥茬,一根根豎在地里,遠遠看去像一片灰黃色的刺。
幾個老百姓正在地里撿麥穗。他們彎著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麥穗一根一根撿起來,放進挎在胳膊上的柳條筐里。
隊伍經過時,有人直起腰張望,有人小跑著往村里報信。
一個老漢拎著一個泥瓦罐從田埂上走過來,站在路邊,等隊伍經過。
他穿一件打滿補釘的粗布褂子,褲腿挽到膝蓋,腳上是一雙磨得發白的草鞋。
他看著隊伍里的戰士,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關大山從隊伍里走出來,蹲到老漢面前。「大爺,您這是要幹啥?」
「送水。」老漢把泥瓦罐往前遞了遞,罐子上還沾著田裡的泥,「麥收天熱,同志們走了這麼遠的路,喝口水。」
關大山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絲絲的,帶著一點泥土的味道。他把瓦罐還給老漢,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邊區票塞進老漢手裡。
老漢連忙推辭:「同志,這水不要錢!自家井裡的水,哪能收錢!」
「大爺,我們有紀律,不能白喝老百姓的水。」關大山把票子按在老漢手裡,站起來拍拍老漢的肩膀,轉身追上了隊伍。
走了幾十里地,路邊的風景開始變了。
麥田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一塊的水田。水田裡灌滿了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綠藻,幾頭水牛泡在水裡,只露出眼睛和牛角。稻田裡的稻子已經抽了穗,沉甸甸地彎著腰。
「這就是水田啊。」馮老四蹲在路邊,盯著水田裡的水牛看了半天,「這牛怎麼泡在水裡?它不冷嗎?」
「這你就不懂了。」孫大栓站在旁邊,用刺刀指著水牛,「這是水牛,南方特有的牛。它皮厚,不怕水。
夏天泡在水裡涼快,冬天冷了才上來。這牛力氣大,專門在水田裡拉犁。北方黃牛到了這水田裡,踩一腳陷半條腿,幹不了這活。」
「你怎麼知道的?」馮老四問。
「我媳婦娘家就在河南。」孫大栓把刺刀收起來,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丘陵,「不過她娘家是黃河以北的,不種水稻,種花生。
我第一次來河南的時候還沒參軍,跟她一起回娘家,看見水牛泡在田裡,也跟個傻子一樣站了半天。」
馮老四拍了拍孫大栓的肩膀:「老孫,打完仗你去哪?回你媳婦娘家?」
「回河北。」孫大栓把揹包往上顛了顛,「我媳婦還在河北老家等著我。以前在偽軍里不敢回去,現在穿上灰軍裝了,該回去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路邊的村莊從土坯房變成了青磚房,房頂上蓋著青瓦,牆上刷著白灰。
幾個小孩從村口跑出來,站在路邊看著隊伍經過。他們的衣服補丁摞補丁,但臉上紅撲撲的,眼裡透著好奇。
一個光屁股的小孩追著隊伍跑了好遠,跑得直喘氣,最後被他的姐姐追上來拉住了。小孩還在喊:「叔!你們是八路軍嗎?」
關大山回頭朝他揮了揮手。小孩高興得跳起來,站在路邊一直揮手,直到隊伍走遠了看不見了。
平漢線東側,尖兵從前面跑回來,蹲在路基下面朝李雲龍打了個手勢。
鐵路線前方有一個鬼子崗樓——兩層磚石結構,外牆灰撲撲的。崗樓頂上的膏藥旗在晨風中無精打采地垂著,旗角被風吹得偶爾抽動一下。
這是平漢線上最後一個殘餘崗樓,守軍不到一個班。
李雲龍蹲在路基下面,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他放下望遠鏡,朝關大山偏了偏頭:「馬長河帶幾個人去處理。不用驚動大部隊。」
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和劉順子貓著腰從路基右側摸過去。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劉順子端著消音衝鋒鎗,槍口朝下。
摸到崗樓側翼的鐵絲網前,馬長河蹲下來,從揹包里掏出老虎鉗。鐵絲網鏽得厲害,鉗口卡上去輕輕一夾就斷了。他把斷口掰開一個豁口,帶頭鑽了進去。
崗樓後門虛掩著。馬長河用刺刀尖從門縫伸進去,輕輕挑開木門閂。門開了,裡面是昏暗的樓梯間。
馬長河端著衝鋒鎗往樓上摸。木樓梯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楊鐵柱和劉順子跟在後面,腳步輕得像貓。
二層樓梯口,一個鬼子哨兵正靠在牆上打盹,步槍靠在旁邊。馬長河從側面摸上去,一槍托砸在他後腦勺上。哨兵悶哼一聲軟了下去。
劉順子把哨兵拖到牆角,用繩子綁了,塞住嘴。馬長河繼續往三層摸。
三層是一個機槍掩體。一個鬼子軍曹正趴在歪把子機槍後面朝鐵路方向掃射,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人摸上來了。馬長河從背後摸上去,消音衝鋒鎗對準軍曹的後腦勺。
「別開槍。」馬長河用日語低聲說。軍曹的後背僵住了。他慢慢鬆開扳機,舉起了雙手。
楊鐵柱從側面摸上來,把軍曹的武裝帶解下來,用武裝帶把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
馬長河從機槍掩體旁邊撿起軍曹的手槍,退出彈匣,檢查了一下,別在腰間。
「崗樓清理完畢。」馬長河從崗樓里走出來,扛著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楊鐵柱跟在後面,押著那個被反綁的軍曹。
馬長河說:「這地方的崗樓跟華北的沒什麼兩樣,還是老一套。打多了閉著眼都能摸進去。」
楊鐵柱說:「華中可能不一樣。這邊的鬼子更狡猾。」
馬長河看了他一眼,說:「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漳河橫在前方。
河面寬闊,水色渾濁,兩岸是平坦的河灘地。
木橋在之前的戰鬥中被炸斷了,只剩下幾根燒焦的橋樁杵在水裡,像幾根折斷的手指。橋面上鋪的木板七零八落地漂在河面上,被水流推著慢慢往下游漂。
工兵連已經在河邊開始架橋。陳安蹲在河灘上,卷著褲腿,用手掬了一捧水看了看,又撿起一塊河灘上的卵石,翻來覆去地觀察。
劉大柱帶著工兵連的戰士捲起褲腿,站在河水裡打樁。河水比華北的河涼,戰士們凍得牙齒打顫,但沒有一個人上岸。馮老四站在河岸上喊號子,調子還是跑到天邊去了。
「陳安,這水深多少?」方東明從後面走上來,蹲在陳安旁邊。
「中間最深的地方不到人胸口。」
陳安把濕手在褲腿上擦了擦,「但水流比華北的河急,河底是沙質,樁打下去容易松。得用兩根樁交叉支撐,上面再鋪木板,不然浮橋走一半會垮。」
「華中的河都這樣?」方東明問。
「大部分是這樣。河面寬,水流急,河底軟。」陳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華北的河又窄又淺,趟都能趟過去。華中的河繞不過去,必須架橋。到了華中之後,工兵連得學會用竹子架橋——這邊的竹子多,輕便耐用。」
佟營長站在河邊,望著嘩嘩流淌的河水,半天沒說話。
關大山走到他旁邊:「想哈爾濱了?」
「想松花江了。」佟營長笑了笑,顴骨上那道凍傷的舊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紅色的光,「松花江的橋是鬼子修的,鋼架結構,能並排走兩輛卡車。上面的鉚釘有拳頭那麼粗,光橋墩上的螺絲就比人的胳膊還粗。」
「這漳河跟松花江比,小多了。」
「那當然。」佟營長把目光收回來,「松花江的水是黑的,冬天封凍之後江面上能跑坦克。這條河冬天頂多結一層薄冰,踩上去就裂。」
「北方和南方,差得真多。」關大山望著河對岸那片灰濛濛的丘陵,「山西的河冬天全乾,河床里全是鵝卵石。到了河北,河裡才有水。到了河南,河就變得這麼寬了。」
佟營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到了長江,你才知道什麼叫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