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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管夠

  傍晚時分,城牆根下炊事班支起幾口大鍋。老王頭把白面倒進大鐵鍋里,加水揉面。

  他揉面的手法和改軍裝一樣利索,麵團在他手裡翻來覆去,不一會兒就揉得光滑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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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大山負責擀皮。他把麵團放在門板上,用通條當擀麵杖,從太原一路學到石家莊,他的擀皮技術終於有了進步——雖然擀出來的皮還是不夠圓,但至少不再是多邊形了,厚薄也均勻了不少。

  李雲龍蹲在旁邊看了半天,難得沒有罵人。他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案板前面。「這張皮比上一張強。至少能包住餡了。」

  「擀皮是師傅教得好。」關大山把一張擀好的皮子舉起來對著夕陽的光,麵皮透光,能看清手指的輪廓。

  「那納鞋底呢?」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

  「納鞋底的師傅教得也好。是我自己手笨。」關大山把皮子放在案板上,拿起下一張麵團繼續擀。

  老王頭在旁邊剁餡,聽見這話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他把剁好的肉餡撥進盆里,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把曬乾的花椒,用刀背拍碎了撒進餡里。

  花椒是他從邢台老百姓手裡換來的,一直捨不得用,今天才拿出來。

  馮老四挽起袖子蹲在案板前面幫忙剁餡。他剁餡的手法比關大山擀皮強多了,刀起刀落,肉餡在案板上發出均勻的咚咚聲。

  王排長和周排長蹲在旁邊包餃子,兩人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有的餡漏了,有的皮破了,但每一個都包得認真。

  老魏拿著鐵勺在鍋邊等著下餃子。佟營長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顴骨上那道凍傷的舊疤泛著暗紅色的光。

  第一鍋餃子煮好了,老魏用笊籬撈起來,盛了滿滿一碗。

  李雲龍端著這碗餃子,走到城門口那個石墩前面。石墩上放著一頂舊軍帽,帽簷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帽徽上還有洗不掉的血跡。

  「二牛,吃餃子了。」他把餃子碗放在石墩上。

  關大山蹲在旁邊,把自己碗裡的餃子夾了一個放在石墩上。然後是馮老四,然後是霍班長,然後是崔長安,然後是馬長河,然後是王排長,然後是周排長。

  每個人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個餃子放在石墩上。石墩上的餃子越堆越高,熱氣在晚風中蒸騰,白花花的蒸汽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看著石墩上那堆餃子沉默了很久。

  「二牛,石家莊拿下了。華北的鬼子被我們趕跑了。下一步是華中。」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要是還活著,肯定蹲在這兒跟關大山搶最後一個餃子。關大山現在擀皮擀得比以前好了,你搶不過他。」

  關大山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餃子碗放在地上,從石墩上拿起二牛那頂舊軍帽,輕輕拍了拍上面的土。

  帽簷上那個彈孔還在,邊緣被火藥燒得焦黑。他把帽子放回石墩上,重新端起碗。

  夜幕降臨,城牆根下燃起幾堆篝火。戰士們三五成群圍坐在篝火旁,有人用刺刀削著樹枝當筷子,有人把昨天剩下的窩頭掰碎了泡進粥里。

  不知誰起了個頭,話題又轉到了「打完仗最想幹什麼」上。這個話題從太原一路討論到石家莊,每次休整都會被重新提起,每次都有新的答案,每次都有新的人加入。

  「回保定開麵館。」馮老四第一個開口,他把歪把子機槍橫在膝蓋上,用手比畫著,「我爹以前就是開麵館的,在保定南門開了十幾年。

  後來鬼子來了,麵館關了,我爹也死了。打完仗想回去,把麵館重新開起來。專賣刀削麵,肉臊子管夠。你們誰路過保定,進店報名字,第一碗免費。」

  「你那刀削麵能比老魏的小米粥好喝?」霍班長坐在他旁邊,把三八式步槍靠在樹幹上,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火星從火堆上飄起來,在夜色中閃了幾下就滅了。

  「各有各的好。粥是粥,面是面。」

  馮老四用手擦了擦嘴,「打完仗你們各忙各的,天南海北的,再見一面不容易。但不管誰路過保定,來我店裡坐坐,吃碗麵。不收錢。」

  「老魏的小米粥也不收錢。」霍班長往篝火里又添了一根枯枝,「我回滄州種棗樹。家裡還有幾畝鹽鹼地,種什麼都不長,但種棗樹還行。

  棗樹耐鹽鹼,不用怎麼管,秋天結棗了曬乾了能存一冬天。你們誰路過滄州,報名字,管夠。新鮮棗子脆甜,曬乾了熬粥比紅糖還甜。」

  老魏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小米粥,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我回長春。還是當伙伕。」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在禁衛團當了多年伙伕,在八路軍又當了這麼久伙伕。這輩子就會做飯,別的也不會。

  打完仗想回長春,找個小飯館繼續當廚子。你們誰路過長春,來吃飯。我給你們做豬肉燉粉條子——正宗的東北做法。」

  佟營長坐在老魏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篝火灰燼上慢慢撥弄。他沉默了一會兒,等老魏說完,把樹枝輕輕放下。

  「我想回哈爾濱,看看松花江開凍。以前在禁衛團的時候,每年開春松花江解凍,冰排往下游漂,聲音大得像打雷。站在江邊看,能看一整天。」

  他笑了笑,火光映在顴骨那道凍傷的舊疤上,泛著暗紅色的光,「松花江離哈爾濱禁衛團駐地不遠。每年冬天我帶隊出操,沿著江邊跑步。

  零下四十度,撥出的氣在眼睫毛上結冰,跑完了整張臉都是白的。那時候覺得哈爾濱太冷了,天天盼著調防。

  後來真的調走了,到了長春,到了瀋陽,到了安陽。現在反而想回去。」

  馬長河難得開口了。他的衝鋒鎗靠在樹幹上,自己靠著同一棵樹的另一側。

  「我想去長江邊上看看。聽說長江比松花江寬得多,江面上能跑大船。

  以前在太原的時候沒見過大江大河,後來到了松花江,以為那就是最寬的江了。

  聽華中那邊過來的地下黨說,長江比松花江寬好幾倍,江對岸都看不清。」

  楊鐵柱蹲在旁邊擦槍,歪把子機槍的零件攤在一塊破布上。「我跟你一塊去。」

  他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篝火旁格外響,「打完仗咱們從長江頭走到長江尾,看看這條江到底有多長。」

  王排長坐在篝火邊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火光映在他左臉頰那道從顴骨拉到下巴的舊刀疤上,疤痕在光影中微微跳動。

  他旁邊坐著周排長,兩人肩膀幾乎挨著,臉上的疤痕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同樣的暗紅色。

  「我老家是滄州的。」王排長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篝火旁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當年在晉綏軍當兵,忻口會戰打完,連里的人死了一大半。

  後來太原淪陷,部隊打散了,我跑回老家,為了養活家裡老的小的,穿了偽軍的軍裝。」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刀疤,「這道疤是忻口留下的。這麼多年了,我以為這輩子就帶著這道疤死在偽軍里了。沒想到還能穿著灰布軍裝坐在這兒。」

  周排長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粥。「我是定縣人。定縣城破的時候,鬼子的彈片削的。」

  他指了指自己左臉頰上那道從太陽穴斜拉到耳根的傷疤,「後來潰退到邯鄲,邯鄲又潰退到石家莊。在石家莊偽軍里待了大半年,每天四兩雜糧餅,餓得站崗都打晃。

  那天夜裡王排長在城外喊話,我趴在垛口後面聽。聽到他說『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我心想——這他媽不是做夢吧。」

  「不是做夢。」王排長接過話頭,「那天霧大,我站在護城河邊,看不清城牆上的人。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霧裡飄。喊完之後,城牆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我以為白喊了。」

  他看著周排長,「然後你的信從城牆上扔下來了。」

  「那封信是我寫的。」

  周排長把缸子放在地上,「寫的時候手在發抖——怕被鬼子發現,怕扔下去沒人撿,怕撿了之後當我在說假話。

  後來崔長安給我回了信,很短,就幾行字。說攻城時先把家眷接出城。我看了好幾遍,把信燒了,灰捻碎,然後去跟弟兄們說——八路答應了。攻城時先救家眷。」

  王排長把搪瓷缸子舉起來,對著篝火的光看了看缸子裡剩下的半碗粥。

  「咱倆這輩子最對的決定,就是那天夜裡把那封信從城牆上扔下去。」他把缸子往周排長那邊一伸,「來,碰一個。」

  周排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自己的缸子端起來,跟王排長的缸子輕輕碰了一下。兩個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發出脆生生的一聲輕響。

  「你們倆臉上的疤,一左一右,都他媽在左邊。」馮老四往篝火里吐了口唾沫,火星嗞嗞響了兩聲。

  「你的在左邊,我的也在左邊。」周排長糾正他。

  「那就都左邊。」王排長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粥。

  關大山蹲在篝火旁,手裡拿著那隻做了一半的鞋面。

  麻線在指尖上繞了一圈,針從里往外穿,再從外往裡穿,每一針都拉得均勻。老王頭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縫補一件軍裝,針線在他手裡穿梭如飛。

  馮老四往關大山那邊看了一眼。「關副團長,你那鞋面什麼時候能做完?從安陽納到石家莊,鞋底總算納完了。鞋面又要做到什麼時候?」

  「鞋面比鞋底難。」關大山把針從鞋面上拔出來,用牙把麻線咬斷,「鞋底不分左右,鞋面要分左右腳。

  左腳和右腳的弧度不一樣,裁的時候就要分清楚。老王頭說我這雙鞋面裁得有點歪,左腳那隻鞋口往外偏了幾分。」

  他把鞋面翻過來對著篝火的光看了看,「不過比剛開始學擀餃子皮的時候強。擀餃子皮學了好幾年才學會。」

  「擀餃子皮學不會是因為師傅教得不好。」李雲龍蹲在篝火對面,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

  「放屁。」關大山難得回了一句嘴,但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老王頭把手裡的軍裝縫完最後一針,用牙咬斷線頭,把軍裝疊整齊放在旁邊的布料堆上。「鞋面做到什麼程度了?」

  關大山把鞋面遞給他。老王頭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針腳。

  「針腳比鞋底密。鞋底要結實,針腳不用太密。鞋面要貼腳,針腳越密穿著越舒服。你這針腳間距比鞋底勻了——但還是不夠密。」

  他把鞋面還給關大山,「不急。慢慢來。」

  關大山把鞋面放在膝蓋上重新穿了一根麻線。「老王頭,當年你爹教你縫紉的時候,你學了多久才學會做鞋面?」

  老王頭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針線筐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筐沿。「學了三年才讓我單獨做鞋。」

  他頓了頓,「他說做鞋跟做衣服不一樣。衣服不合身可以改,鞋不合腳走路起泡。戰場上起泡,那是要命的。」

  篝火旁安靜了片刻。關大山把針從鞋面上拔出來,用牙把麻線咬斷。「那我還差兩年半。」

  「用不了那麼久。」老王頭把針線筐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線頭,「你納鞋底的時候我就說過——你學東西慢,但一旦學會了就不會忘。鞋面也一樣。」

  他往炊事班帳篷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明早把左鞋面拆了重做。鞋口往外偏那幾分,走路的時候會磨腳踝。」

  關大山點了點頭,把鞋面翻過來對著篝火的光重新看了看。

  左腳那隻鞋口確實往外偏了幾分——他之前沒發現,現在老王頭指出來了,他才看出來。

  他把針從鞋面上拔出來,開始拆左鞋面的線。

  夜深了,篝火漸漸燒成暗紅色的炭灰,偶爾有枯枝在炭火中爆裂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馮老四已經靠在樹幹上睡著了,歪把子機槍橫在膝蓋上,打著輕輕的鼾。

  霍班長靠著另一棵樹,三八式步槍立在旁邊,閉著眼但沒睡熟——他的手還搭在扳機護圈上。

  老魏在灶台前把最後幾口鍋刷乾淨,圍裙疊好放在旁邊的彈藥箱上。

  王排長和周排長靠在一起打盹,兩人的搪瓷缸子放在腳邊,缸子裡還有小半碗涼透了的粥。

  關大山坐在炭火旁,把左鞋面拆了大半。

  麻線一條一條從粗布面上抽出來,繞在指尖上,不一會兒就繞了一小團。

  李雲龍還蹲在篝火對面,菸袋叼在嘴裡,煙鍋里的火星已經滅了。兩人隔著那堆暗紅色的炭火,誰也沒說話。

  馬長河和楊鐵柱蹲在城牆垛口後面,輪流用望遠鏡往南邊瞭望。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楊鐵柱放下望遠鏡說華中的鬼子不會等太久。馬長河說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先把鞋面做完。

  城牆垛口那邊傳來關大山的聲音:「老馬,你那衝鋒鎗的槍機彈簧換了沒有?」

  馬長河從垛口後面探出頭。「換了。從石家莊繳獲的日軍倉庫里找到了備用的。陳安幫我挑了一根彈力剛好的。」

  他把衝鋒鎗舉起來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夜色中格外響。

  「那就好。」關大山低下頭繼續拆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