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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對未來的暢想

  石家莊解放後的第一個清晨,晨光從太行山脊上漫過來,照在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上。

  旗角在微風中輕輕飄著,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

  城牆根下,幾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小米粥的香氣在晨風中飄出去老遠。

  戰士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喝粥,有人用刺刀削著樹枝當筷子,有人把昨天剩下的窩頭掰碎了泡進粥里。

  方東明站在城樓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

  「各團戰報匯總完畢。」呂志行翻開記事本,「石家莊勸降作戰,殲敵數十人,偽軍成建制反正超過一個團。繳獲歪把子機槍數挺、步槍上千支、彈藥一批。我方傷亡輕微。」

  他翻到下一頁,「新一團在邢台和石家莊連續作戰,彈藥消耗過半,輕傷員需轉運後方。獨立團在邯鄲和邢台連續攻城,爆破器材消耗較大。陳安說錳銅合金庫存見底,需要想辦法補充。」

  方東明喝了一口粥,把碗放在垛口上。「各團在石家莊就地休整。補充彈藥,轉運傷員,整編降兵。

  時間待定——等陳安的炸藥包配方調整完畢,等敵工小組整訓完成,等各團傷員歸隊。準備好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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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他抬起頭往南邊看了一眼——華中方向的天空一片灰藍,平漢線還在往南延伸。

  「南下路線初步擬定了。」呂志行把記事本翻到另一頁,「從石家莊到鄭州,大約五百里。

  鄭州是平漢線和隴海線的交匯點,華中日軍的重點防禦區域。拿下鄭州之後,繼續往南推進到武漢。」

  方東明接過記事本看了一遍。「到了鄭州之後,我們面對的就是華中日軍了。

  華北日軍的作戰特點是固守城池、依賴偽軍。華中日軍可能不一樣——那邊水網密布,日軍可能更擅長利用地形進行機動防禦。」

  他把記事本還給呂志行,「給總部發報。太原支隊在石家莊休整,補充彈藥、轉運傷員、整編降兵。休整結束後南下鄭州。」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轉身往城樓下走去。方東明端起粥碗繼續喝粥,目光從南邊的地平線上收回來,落在城牆根下那群正在喝粥的戰士身上。

  石家莊城北,原日軍兵工廠。陳安蹲在車間的水泥地上,面前放著幾個從邯鄲和邢台回收的炸藥包殘骸。

  殘骸的鐵皮外殼被爆炸衝擊波撕裂,斷口呈鋸齒形。他用遊標卡尺量了量斷口的厚度,在本子上寫下資料。

  劉大柱從爐子那邊走過來,光著的上身全是汗,手裡拎著一塊剛淬完火的錳銅合金樣品。

  樣品表面泛著藍黑色的淬火紋,他用卡尺量了量硬度,把樣品放在陳安旁邊的工作檯上。

  「這批錳銅合金硬度比上一批高了半成。淬火溫度調低了五十度,回火時間延長了兩刻鐘。」

  陳安拿起樣品對著光看了看斷口紋路。「硬度夠了,但延展性還不夠。華中的永備工事可能不如華北多,但那邊雨水多,空氣潮濕。炸藥包的防潮比防凍更重要。」

  他把樣品放在工作檯上,拿起遊標卡尺量了量另一個從石家莊倉庫里找到的日軍防潮引信樣品。

  「你看這個——鬼子的防潮引信外殼上塗了一層桐油和松脂的混合物。桐油防潮,松脂增加韌性。這個配方比我們之前用的純松脂蜂蠟配方更適合潮濕環境。」

  「桐油庫存還有多少?」劉大柱問。

  「不多。從太原帶出來的桐油只剩下小半桶。」陳安推了推眼鏡,「但石家莊倉庫里繳獲了一批日軍防水油布,可以在炸藥包外面加一層油布密封。

  裡層用松脂蜂蠟防潮,外層用油布防水。雙層密封應該能應對華中的梅雨季節。」

  劉大柱點了點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高碎已經涼透了,又苦又澀。他抹了一下嘴角,把缸子放在工作檯上。

  「錳銅合金庫存見底了。從瀋陽帶出來的錳粉快用完了,石家莊這邊繳獲的也不多。南下之後,可能得重新用純銅錐形罩。」

  「純銅也行。」陳安在圖紙上寫下幾行字,「華中的城牆比華北薄,永備工事也不如關東軍的多。純銅錐形罩的穿透力對付磚石結構夠用。關鍵還是防潮——引信受潮是更大的問題。」

  他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你先把庫存的桐油和防水油布清點一下,列個清單給我。我去找方東明申請補充。」

  劉大柱嗯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子往爐子那邊走去。

  石家莊城牆根下,崔長安蹲在那棵被炮火削斷了半邊樹冠的老槐樹下,面前排著好幾十個剛換上灰布軍裝的偽軍降兵。

  這些降兵有的來自邢台,有的來自石家莊本地,有的在偽軍里待了多年,有的是剛被抓去當兵不到半年的新兵。

  他們穿著嶄新的灰布軍裝,但穿得還不太習慣——有人袖口卷了好幾圈,有人褲腿拖在地上,有人風紀扣扣錯了位。

  馮老四蹲在旁邊擦槍,歪把子機槍的零件攤在一塊破布上。

  霍班長背靠著樹幹閉目養神,三八式步槍立在旁邊,手搭在扳機護圈上。

  孫大栓蹲在地上用刺刀削著一根樹枝。老魏從炊事班帳篷那邊端來一鍋剛熬好的小米粥,放在旁邊的石墩上。

  王排長和周排長並肩坐在樹蔭邊緣。兩人都穿著灰布軍裝,袖口被老王頭改得剛好到手腕。

  他們臉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著淡紅色的光——王排長那道在左臉頰,從顴骨拉到下巴,是忻口會戰時被鬼子刺刀劃的;周排長那道也在左臉頰,從太陽穴斜拉到耳根,是定縣城破時被彈片削的。

  兩人並排坐著,臉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著淡紅色的光。他們在這次勸降之前並不認識,一個是邢台反正的,一個是石家莊反正的。

  但兩人在晉綏軍時都待過,聊起來發現當年在同一個師的不同團,忻口會戰時防線只隔了幾里地。

  「那時候我在右翼,你們團在左翼。」王排長用手指在地上畫了道防線,「鬼子沖了三天三夜,我們連最後只剩下十九個人。」

  「我們連剩下二十二個。」周排長接過話頭,「撤下來的時候,連長沒了,副連長也沒了。後來太原淪陷,部隊打散了,我跑回老家,為了養活家裡人穿了偽軍的軍裝。」他頓了頓,「你呢?」

  「差不多。」王排長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刀疤,「這道疤是忻口留下的。後來太原淪陷,部隊打散了,我在保定城外躲了好幾個月。實在沒飯吃了,才投的偽軍。心裡從來沒認過鬼子當主子,就是沒機會跑。」

  崔長安站起來,把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把大家召集過來,是商量南下之後的事。」

  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長長的線——從石家莊往南,經過鄭州,一直到武漢。

  「華中那邊的情況和華北不太一樣。華北的偽軍主要是晉綏軍和本地人,華中那邊有地方保安團,有土匪改編的雜牌部隊。

  每一類人的心理不一樣,勸降的方法也不一樣。到了華中之後,不能完全照搬華北的經驗。

  要跟當地地下黨配合,先摸清楚偽軍的來源和背景,再有針對性地勸降。」

  馮老四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你是說,華中的偽軍可能比華北的更難勸?」

  「不一定更難。但情況更複雜。」

  崔長安把九九式步槍橫在膝蓋上,「華北的偽軍大多數是被迫當兵的,對鬼子沒忠心。華中的偽軍里可能有偽政府的鐵桿追隨者,那種人不是勸降的物件。

  但大部份人——保安團的、土匪改編的——他們只是為了混飯吃。只要讓他們知道八路軍優待俘虜,他們就會動搖。」

  王排長點了點頭。「我在石家莊勸降的時候有個偽軍老兵跟我說,他以前在華中待過。

  他說華中的偽軍最怕的是被清算。

  偽政府宣傳了好多年,說八路軍會殺俘虜、會抄家。這種恐懼不是一兩封勸降信能消除的。」

  「那就用事實消除。」周排長開口了。他左臉頰上那道彈片傷疤在晨光中泛著淡紅色的光,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穩。

  「我在定縣的時候也怕被清算。後來邯鄲城破,我親眼看到劉排長、關排長他們穿著灰布軍裝站在城門口,活得好好的。

  那一刻我心裡的恐懼就消了一大半。」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些剛換上灰布軍裝的降兵,「勸降信寫一萬封,不如讓一個活人站在他們面前。」

  崔長安沉默了一會兒。「所以這次南下,敵工小組要走在隊伍最前面。每到一個縣城,先從降兵里找出在當地有熟人的,讓他去聯絡。用熟人勸熟人,比生人喊話管用。」

  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扛在肩上。「石家莊降兵里有沒有在華中待過的?」

  「有。」崔長安往降兵隊伍里看了一眼,「三排那個姓孫的班長,以前在鄭州偽軍里待過兩年。

  他說鄭州偽軍里有個排長是他老鄉,河北滄州人。到了鄭州之後,先從他開始。」

  城牆根下另一側,關大山蹲在一塊石墩旁邊,膝蓋上放著老王頭給他裁好的鞋面。

  鞋面是粗布面的,棉布里子,摸在手裡軟硬適中。左右兩片已經裁好了形狀,鞋口鑲了一圈細布條,鞋跟處縫了一塊耐磨的帆布。

  他把鞋面翻過來對著晨光看了看,里外都分得清清楚楚。

  老王頭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件剛拆開的舊軍裝。他把軍裝袖子翻過來,用針線把破口縫上,針腳密密麻麻的。

  他的手指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但拿針的動作比大姑娘繡花還利索。

  關大山把麻線穿進針眼裡,用手在麻線上抹了點桐油。

  桐油是從陳安那邊要來的,浸過桐油的麻線防水,納出來的鞋底雨天不進水。

  他把兩片鞋面對齊,針尖從里往外穿,再從外往裡穿,第一針紮下去,針尖從粗布面上穿出來,麻線跟著針尖拉過去,線結卡在布面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第二針,針從外往裡穿,麻線拉得太緊,布面皺了起來。

  「拉線要勻。」老王頭頭也不抬,繼續縫手裡的軍裝,「鞋面和鞋底不一樣。鞋底要結實,線拉緊點沒關係。鞋面要貼腳,線拉太緊了布面變形,穿著硌腳。」

  關大山把線鬆了松,重新拉了一遍。這次線拉得比剛才均勻,布面沒有皺。

  他繼續扎第三針——針從里往外穿,再從外往裡穿,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樣。

  這是他從安陽納到石家莊練出來的手感——拉線要像拉槍栓,不能太猛也不能太輕。

  李雲龍從城門口那邊走過來,嘴裡叼著菸袋。

  華北本地菸葉勁小,抽起來不過癮,但他也捨不得換。他蹲在關大山旁邊,歪著頭看了看他手裡的鞋面。

  「從太原學擀餃子皮學到石家莊才學會,納鞋底從安陽學到石家莊才納完。這鞋面怕是要學到鄭州才能上腳。」

  「擀餃子皮學不會是因為師傅教得不好。」關大山頭也不抬,繼續縫他的鞋面。

  「放屁!」李雲龍罵了一句,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納鞋底學會了是因為師傅教得好。合著好壞都是你說的。」

  關大山把針從鞋面上拔出來,用牙把麻線咬斷。「你那紅糖還留著嗎?」

  「留著。」李雲龍拍了拍胸口的口袋,「北平繳獲的那包紅糖,一直揣在懷裡。從北平揣到哈爾濱,從哈爾濱揣到石家莊。等你鞋面做好了,穿著新鞋來喝粥。」

  關大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望著南邊華中方向的天空。

  那邊暮色正在一層一層地暗下去,遠處的太行山余脈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剪影。

  午後,方東明在指揮部里把呂志行剛匯總的華中日軍兵力部署情報攤在行軍桌上。

  桌上還放著陳安送來的炸藥包防潮配方調整方案——滿滿幾頁紙,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方東明把情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華中的情況和華北不同。華北以平原和山地為主,適合大兵團作戰。華中河網密布,地形破碎,不適合大規模展開。

  那邊城牆多為磚木結構,不如華北的磚石結構堅固,但水網地形增加了攻堅難度——護城河比華北更寬,有些縣城甚至引河水入城。」

  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另外,華中日軍和華北日軍不同。華北日軍主要是關東軍和華北方面軍,擅長固守城池。

  華中日軍長期在河網地帶作戰,更擅長利用地形進行機動防禦。

  他們可能不會像冢田攻那樣把主力集中在幾個大城市裡,而是分散在各個縣城,利用水網互相支援。」

  「分散才好。」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華北日軍把主力集中在石家莊、邯鄲,結果被我們一鍋端。

  華中日軍如果分散在各個縣城,每個縣城的守軍都不會太多。逐個擊破更容易——但逐個擊破需要更多時間。勸降的作用就更重要了。」

  他頓了頓,「崔長安的敵工小組現在已經擴充到幾十人,王排長、周排長他們的實戰經驗豐富。

  到了華中之後,敵工小組要走在隊伍最前面。每到一個縣城,先從降兵里找出在當地有熟人的,讓他去聯絡。用熟人勸熟人,比生人喊話管用。」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要點,抬起頭問道:「方支隊長,華北解放了。華中之後還有華南,華南之後還有西南。打完仗,你想過要去哪裡嗎?」

  方東明轉過身看著窗外石家莊的街道。

  街上戰士們正把繳獲的彈藥箱往騾車上搬,有人在牆角蹲著擦槍,有人靠著牆打盹。

  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晨風灌進來,帶著炊事班大鍋里飄出的小米粥香氣。

  「還沒想好。」他說,「從太原打到石家莊,從東北打回華北,這麼多仗打完了都沒空想。」

  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來,「不過之前篝火旁聽他們說的那些——開麵館,種棗樹,當廚子,看松花江開凍,開裁縫鋪——都是好事。打完仗他們就去。我給他們批路條。」

  呂志行沉默了一會兒。「老方,打完仗我想回家教書。我爹是私塾先生,我小時候跟他學過幾年。

  後來鬼子來了,私塾關了,我投了八路。打完仗想回去,把私塾重新開起來。」

  「你上次在安陽說過了。」方東明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你教出來的學生,比我們這一代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