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城下,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漫過來,照在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上。
旗角在微風中輕輕飄著,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
城牆根下,炊事班的幾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小米粥的香氣在晨風中飄出去老遠。
崔長安蹲在城牆根下,面前放著幾封勸降信。
信紙有煙盒紙、有從偽軍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有從鬼子倉庫里繳獲的牛皮紙,每封信的字跡都不一樣——有的歪歪扭扭,有的一筆一划,有的墨跡還沒幹透就被折了起來,紙上留下了模糊的指印。
這些信是孫大個子從邢台送出來的。邯鄲解放的訊息傳到邢台之後,孫大個子在偽軍營房裡私下串連了好幾個排長,每個人寫了一封信,托伙伕藏在泔水桶里送出城來。
馮老四蹲在旁邊擦槍,歪把子機槍的零件攤在一塊破布上,他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個一個地擦。
霍班長背靠著城牆打盹,三八式步槍立在旁邊,手搭在扳機護圈上。孫大栓蹲在地上用刺刀削著一根樹枝,削下來的樹皮落在腳邊堆了一小撮。
老魏端著一鍋剛熬好的小米粥從炊事班帳篷那邊走過來,把鍋放在旁邊的石墩上,拿起鐵勺給每人舀了一碗。
「孫大個子信里說了什麼?」馮老四把槍機組裝回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嘶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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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台偽軍軍心動搖。」崔長安把其中一封信展開,信紙是煙盒紙,字跡歪歪扭扭的,「邯鄲失守的訊息傳回去之後,偽軍私下議論紛紛。
有人說連冢田攻都死了,鬼子在華北撐不了多久。有人說八路軍從東北一路打到華北,關東軍都擋不住,邢台這點兵力能頂什麼用。
還有人說定縣、安陽、邯鄲的偽軍投了八路之後都活得好好的,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這些話是誰傳出去的?」馮老四放下粥碗。
「孫大個子自己傳的。」崔長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在邢台偽軍里待了好幾年,認識的人多。
邯鄲一解放,他就開始私下串聯。現在邢台偽軍里有幾個排長願意在攻城時配合,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霍班長睜開一隻眼。
「家眷安全。」崔長安用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敲,「孫大個子說這幾個排長的家眷都在邢台城裡。
鬼子雖然沒有像冢田攻那樣把家眷集中關押,但每個偽軍軍官的家眷住址都被憲兵隊登記在冊。一旦有人逃跑或反水,憲兵隊就按地址去抓人。」
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放在地上,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這條件跟錦州、瀋陽、哈爾濱一樣。每次攻城前都要先救家眷。這套流程咱們都打出經驗了。」
「但邢台的情況稍微簡單一些。」崔長安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在另一封信的背面畫了個簡圖,「冢田攻在邯鄲死之前,把華北日軍的主力都調去守邯鄲了。
邢台現在守軍不到一個大隊,其中大半是偽軍。城裡的鬼子憲兵只有幾十個人,主要任務是監督偽軍,不是守城。
所以邢台的偽軍雖然被監督,但鬼子的兵力不夠,監督力度遠不如邯鄲。」
方東明從城樓上走下來,軍大衣的下擺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各團長跟在他身後——李雲龍叼著菸袋走在最後面,孔捷端著搪瓷缸子走在他旁邊,林志強手裡拿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
崔長安站起來,把幾封信整理好遞給方東明。
方東明接過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到其中一封時,他的目光在信紙上停留了很久——那封信是孫大個子寫給崔長安的私信,信里詳細描述了邢台偽軍目前的編制、裝備、士氣狀況,以及幾個願意反正的排長的姓名、職務、家庭情況。
每一條資訊都寫在皺巴巴的煙盒紙上,字跡雖然潦草但條理清晰。
「邢台偽軍已經動搖。」方東明把信還給崔長安,「但城牆上還有鬼子憲兵隊監督,偽軍不敢輕舉妄動。孫大個子在信里提到的那幾個願意反正的排長,家眷都在邢台城裡。攻城前必須先把家眷保護起來。」
「保護家眷的方案已經初步擬定了。」崔長安接過信,蹲下來在地上用刺刀畫了個簡圖,「邢台城西有一段城牆,當年晉綏軍撤退時用炸藥炸開過豁口。
後來偽軍把豁口用碎磚填上了,但填得不結實——偽軍施工質量一貫差,用撬棍就能撬開。
攻城時馬長河帶突擊隊從城牆豁口潛入城內,先控制憲兵隊部,然後敵工小組去家眷區把人集中起來保護。家眷安全了,偽軍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這個方案在定縣驗證過。」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蹲在崔長安旁邊看著地上那個簡圖,「定縣的城牆豁口也是晉綏軍留下的,也是偽軍用碎磚填的。撬棍一撬就開。華北的城牆怎麼都有這個毛病?」
「不是城牆有毛病,是偽軍施工質量差。」孔捷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地上的簡圖,「磚石結構的城牆,被炸藥炸開之後如果要修復,必須把鬆動的城磚全部拆掉,重新用灰漿砌築。偽軍為了省事,只用碎磚填了表面,裡面是空的。這種填法,別說撬棍,用腳踹都能踹開。」
「那正好。」李雲龍站起來,把菸袋叼回嘴裡,「省得陳安再費勁搞定向爆破。」
方東明看著地上那個簡圖,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目光從圖上抬起來,望著北邊邢台方向的天空。
「先圍後勸。李雲龍帶新一團在邢台外圍構築陣地,把邢台圍住,擺出即將攻城的架勢。圍城之後,崔長安帶敵工小組去勸降。」
「圍多久?」李雲龍問。
「圍三天。三天之內,讓邢台城裡的偽軍充分感受到孤立無援。三天之後,崔長安去勸降。」
方東明頓了頓,「孫大個子在信里說偽軍口糧已經降到了每天三兩。三天圍城,他們的存糧更少。餓著肚子聽勸降,效果更好。」
李雲龍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行。圍城是老本行。從太原圍到哈爾濱,從哈爾濱圍到邯鄲,這套活老子閉著眼都能幹。」
行軍路上,平漢線兩側的農田已經返青,去年冬天種下的冬小麥長勢正旺,風吹過的時候麥苗像綠色的波浪一樣翻湧。
路邊的野草從土裡鑽出來,嫩綠嫩綠的,頂著露水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幾隻麻雀蹲在鐵軌上嘰嘰喳喳地叫,隊伍經過時撲稜稜飛起來,在空中盤旋幾圈又落回鐵軌上。
李雲龍蹲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嘴裡叼著菸袋。
華北本地菸葉勁小,抽起來不過癮,但他也捨不得換——這是用繳獲的日軍菸絲跟定縣老百姓換的,換了整整一布袋。
關大山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張手繪的行軍地圖。地圖是呂志行根據偵察兵的情報手繪的,標註了邢台外圍所有據點的位置。
「偵察兵回報。」關大山蹲在李雲龍旁邊,把地圖攤在膝蓋上,「邢台外圍只有幾個簡易崗樓,守軍大部分是偽軍。
城牆上的永備工事也不如邯鄲多——冢田攻把主力全調去守邯鄲了,邢台這邊只留了基本守備兵力。
城牆高度和定縣差不多,護城河寬度不到邯鄲一半。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城北有個鬼子憲兵隊部,駐著幾十個憲兵,裝備比普通步兵好。」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石頭上磕了磕。「幾個簡易崗樓,幾十個憲兵,剩下的全是偽軍。這種配置——跟定縣一模一樣。定縣那次怎麼打的?」
「崔長安潛入城內,面對面勸降偽軍熟人。馬長河突擊隊摸掉憲兵隊部。偽軍全部繳械,整個過程只開了一槍——還是偽軍營長開的,沒打中人。」
關大山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這次先勸降。方東明說了,勸不降再打。勸降的事交給崔長安——他的敵工小組從定縣一路勸到邯鄲,這套流程已經熟了。」
「熟了才好。」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打熟的仗比打生的仗省子彈。從太原打到邯鄲,老子最怕的不是硬仗——是沒打過的仗。沒打過的仗,第一波衝鋒總要吃虧。」
他朝身後的隊伍喊了一聲,「加快行軍!天黑之前趕到邢台外圍!」
尖兵從前方跑回來,蹲在路基下面朝李雲龍打了個手勢。鐵路線前方有一個鬼子崗樓——兩層磚石結構,外牆灰撲撲的,是邢台外圍最後一個殘存據點。
崗樓頂上的膏藥旗無精打采地垂著,旗角被風吹得偶爾抽動一下。
李雲龍蹲在路基下面,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一個加強班,不到十五個人。崗樓外面有鐵絲網,網後面有條壕溝。
壕溝不深,能趟過去。和安陽路上那個崗樓一模一樣——華北鬼子的據點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怎麼打?」關大山趴在他旁邊,把衝鋒鎗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下。
「老規矩。正面佯攻吸引火力,馬長河帶突擊隊從側面摸上去,用炸藥包炸開外牆。」
李雲龍把望遠鏡放下來,往鐵路右側那片低矮的灌木叢看了一眼,「那邊的排水溝能通到崗樓側面。馬長河!」
馬長河從隊伍前面貓著腰跑過來,蹲在李雲龍旁邊。
他的左肩上那道新口子已經拆了線,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淡粉色的,和周圍被太陽曬得黑紅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到了。」
「崗樓交給你。正面這邊關大山掩護。」李雲龍往崗樓方向偏了偏頭。
馬長河點了點頭,朝身後的楊鐵柱打了個手勢。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兩人帶著幾個突擊隊員貓著腰鑽進了鐵路右側的排水溝。
排水溝里積著半溝泥水,水面上浮著一層鐵鏽色的油膜。馬長河帶頭趟進泥水裡,布鞋踩在淤泥上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楊鐵柱跟在後面,歪把子機槍扛在肩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摸到鐵絲網前面,馬長河蹲下來,從揹包里掏出老虎鉗,卡在最細的那段鐵絲上用力一夾。鐵絲斷了,鏽屑簌簌往下掉。
他把斷口掰開一個豁口,帶頭鑽了進去。楊鐵柱緊跟著鑽過去,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豁口鑽過鐵絲網。
壕溝不深,底部鋪著一層碎磚和垃圾。馬長河滑下壕溝,淤泥沒過了他的腳踝。他用手撐著溝壁翻上去,幾步衝到崗樓根下。
崗樓二層射擊孔里,一個鬼子軍曹正趴在歪把子機槍後面朝路基方向掃射。
關大山的機槍手在路基下面用歪把子還擊,子彈打在崗樓外牆上崩起一層碎磚屑。
馬長河從揹包里掏出聚能裝藥炸藥包,掛在崗樓後牆上,拉火,轉身就跑。
炸藥包外殼的錳銅合金錐形罩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冷光,引信嗞嗞地燒起來,冒出一串橙色的火花。
一聲悶響,崗樓後牆被炸開一個半米多寬的豁口。硝煙還沒散,馬長河端著衝鋒鎗從豁口鑽了進去。
崗樓底層兩個正在往彈匣里壓子彈的鬼子被他從背後掃倒。楊鐵柱從樓梯往上沖,歪把子機槍朝二樓掃了一梭子。
二樓那個正在朝鐵路線射擊的鬼子軍曹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鋼盔上多了一個洞,仰面倒下。
戰鬥不到一刻鐘結束。俘虜三個鬼子,繳獲歪把子機槍一挺、步槍六支、手榴彈兩箱。崗樓頂上的膏藥旗被楊鐵柱扯下來扔在地上,換上了一面臨時用紅布條扎的小旗。
馬長河站在崗樓廢墟上,往北邊邢台方向看了一眼。夕陽正在西沉,邢台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楊鐵柱從崗樓里走出來,肩上扛著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手裡拎著一箱手榴彈。
「這已經是路上拔掉的第三個崗樓了。邢台外圍的據點比邯鄲少多了。」
「冢田攻把兵力全抽去守邯鄲了。」馬長河從崗樓廢墟上跳下來,布鞋踩在碎石上咯吱響,「他以為邯鄲能擋住我們。
結果邯鄲沒擋住,邢台這邊的據點就成了空殼子。這些崗樓里的鬼子,大多數是從邯鄲潰退下來的殘兵——士氣早垮了。」
楊鐵柱把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放在地上,蹲下來檢查槍機。「那邢台城裡呢?」
「孫大個子信里說,邢台城裡的鬼子憲兵只有幾十個人。偽軍占絕大多數。」馬長河把衝鋒鎗扛在肩上,往宿營地走去,「方東明說了——先圍後勸。這次可能不用炸城門了。」
傍晚時分,部隊在邢台外圍一片槐樹林裡宿營。炊事班支起幾口大鍋,老魏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顴骨上幾道舊疤被映得泛紅。小米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在槐樹林裡瀰漫開來。
方東明召集各團長在臨時指揮帳篷里開會。帳篷中間支著一張行軍桌,桌上攤著邢台城防圖和孫大個子送出來的勸降信。
孔捷靠在帳篷支柱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李雲龍蹲在帳篷門口抽菸,林志強坐在彈藥箱上翻著那本炮兵觀測手冊,馬長河站在孔捷身後,崔長安帶著敵工小組的幾個人蹲在帳篷外面。
「孫大個子又傳回訊息了。」方東明把其中一封信展開,攤在行軍桌上,「偽軍中幾個排長願意在攻城時配合,但鬼子憲兵隊盯得太緊。
每個偽軍排都安插了一個鬼子副排長,宿舍交叉安排。排長們私下串聯必須趁鬼子副排長上廁所的間隙,時間很短。如果拖太久,容易被發現。」
「那就儘快動手。」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地上磕了磕,「既然偽軍已經願意配合,就趁熱打鐵。拖久了,萬一有人嘴不嚴走漏風聲,那幾個排長就危險了。」
「所以不圍三天了。」方東明的手指在邢台城防圖上輕輕敲了敲,「圍兩天,製造孤立無援的氣氛。兩天後,崔長安帶敵工小組潛入邢台,配合反正偽軍開啟城門。
馬長河帶突擊隊跟在後面,一旦城門開啟立刻衝進去控制城內要點。李雲龍的新一團在正面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住。」
「潛入路線定了嗎?」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行軍桌上。
「定了。」崔長安從帳篷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半截鉛筆和一張煙盒紙。他把煙盒紙攤在行軍桌上,紙上畫著邢台城西那段城牆的詳細結構圖。
「城西那段城牆的豁口,當年晉綏軍撤退時用炸藥炸開的。後來偽軍把豁口用碎磚填上了,但填得不結實。我讓孫大個子實地確認過——碎磚之間的灰漿已經全部脫落,用撬棍輕輕一撬就能撬開。」
「這個情況和定縣一模一樣。」馬長河低頭看著那張結構圖,「定縣的城牆豁口也是晉綏軍留下的,也是偽軍用碎磚填的。撬棍一撬就開。」
「華北的城牆很多都有這個弱點。」崔長安用手指在結構圖上畫了一道線,「晉綏軍當年撤退時為了阻止鬼子追擊,在很多縣城的城牆上都炸過豁口。
後來偽軍修復的時候偷工減料,只用碎磚填了表面,裡面是空的。定縣是這樣,邢台也是這樣。」
「那以後打石家莊呢?」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
「石家莊的城牆是日本人自己修的,沒有晉綏軍留下的豁口。」
崔長安把煙盒紙折好放回口袋,「但石家莊的偽軍里有不少是我們敵工小組的老熟人——孫大栓在石家莊待過,霍班長在石家莊待過。到時候勸降比攻城管用。」
方東明點了點頭。「各團回去準備。明天凌晨,新一團在邢台外圍構築圍城陣地。後天凌晨,崔長安帶敵工小組潛入邢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