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邢台城西,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城牆上的探照燈每隔兩分鐘掃過一輪,光柱在城牆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崔長安蹲在離城牆不到百米的一條乾涸的排水溝里,手裡攥著一根繳獲的日軍撬棍。
撬棍一頭扁一頭尖,是陳安的工兵連用廢棄鐵軌打制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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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長河蹲在旁邊,衝鋒鎗端在胸前,槍口朝下。
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蹲在後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莖。馮老四蹲在崔長安另一側,歪把子機槍靠在溝壁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霍班長和孫大栓蹲在溝口放哨,兩人各拿著一把訊號槍。
「就是那段。」崔長安壓低聲音,用手指著前方城牆上一段顏色明顯發淺的牆面。
那段牆面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和周圍青灰色的舊城磚形成鮮明的對比。
「碎磚填的。撬棍插進最下面那塊城磚的縫隙里,用力一撬就能撬開。」
馬長河用望遠鏡看了看那段牆面。城磚之間的灰漿果然已經全部脫落,碎磚之間的縫隙能插進手指。「偽軍這施工質量——比咱們工兵連差遠了。」
「偽軍又不是工兵。他們就是搬磚的。」崔長安把撬棍往溝沿上一撐,從排水溝里滑出去,貓著腰往城牆根摸去。馬長河跟在後面,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壓在溝口掩護。
摸到城牆根下,崔長安蹲下來,把撬棍插進最下面那塊城磚的縫隙里。城磚是青灰色的,表面風化得利害,邊角都磨圓了。
撬棍的扁頭卡進磚縫,他用力一撬——城磚鬆動了一下,碎磚屑簌簌往下掉。又撬了一下,城磚被撬出來一塊,露出後面黑黢黢的空隙。
「空的。」崔長安壓低聲音,把撬棍往旁邊一遞。馮老四接過去,繼續撬下一塊城磚。
崔長安用手把鬆動的碎磚一塊一塊掰下來,碎磚邊角鋒利,劃破了他的手指,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
他沒有停,繼續掰。不一會兒,豁口被擴大到能容一人彎腰鑽進去。
「我先鑽。」崔長安把撬棍交給身後的馮老四,側身鑽了進去。豁口內側是城牆內部的填土層,土裡混著碎磚和石灰渣,踩上去嘩啦啦往下掉。
他用手撐著兩側的磚壁一步一步往前挪,頭頂是鬆動的城磚,稍一碰就往下掉渣。挪了十幾步,前方透出微弱的燈光——那是城牆內側的石階。
他從豁口鑽出來,落在城牆內側的石階上。石階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站立。
他背靠著冰冷的城磚,往城牆下面看了一眼——巷子裡很安靜,沒有鬼子巡邏隊。
遠處城門口方向能看到兩個哨兵的身影,正蹲在沙袋工事後面抽菸。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馬長河緊跟著從豁口鑽出來,落在崔長安旁邊。他壓低聲音問:「孫大個子在哪個位置?」
「前面那條巷子。偽軍營房後門。」崔長安用手指了指城牆根下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低矮的民房,房簷幾乎要碰在一起,月光照不進來,裡面一片漆黑。
馮老四從豁口裡鑽出來,拍了拍頭上的碎磚屑。霍班長和孫大栓跟在後面。幾個人貼著城牆根往偽軍營房方向摸去。
偽軍營房後門是一條窄巷。巷口堆著幾隻空酒罈和幾捆柴火,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崔長安蹲在柴火堆後面,往營房方向看了一眼。後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孫大個子。」崔長安壓低聲音,朝門縫裡喊了一聲。
門從裡面被推開一道縫。孫大個子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顴骨凸出,眼窩深陷。
他在偽軍里蹲了大半個月,口糧被減到每天三兩,餓得瘦了一圈。看到崔長安,他眼睛亮了一下,把門拉開一道能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進來。快。」孫大個子往巷口看了一眼,確認沒有鬼子巡邏隊,把崔長安拽了進去。
馮老四、霍班長和孫大栓跟在後面,一個接一個閃進後門。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守在巷口,衝鋒鎗端在胸前,槍口對著巷口方向。
營房裡面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兩側是偽軍宿舍。走廊盡頭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儲藏室,孫大個子把裡面清空了,臨時作為接頭地點。
儲藏室里堆著幾捆舊軍裝和破彈藥箱,空氣里瀰漫著霉味和汗味。幾個偽軍排長已經等在儲藏室里了。
他們穿著偽軍的灰綠色軍裝,每個人的腰裡都別著一把南部手槍。看到崔長安進來,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崔同志。」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老排長,姓王,河北滄州人。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從顴骨拉到下巴的舊刀疤——那是當年在晉綏軍時被鬼子刺刀劃的。
他在偽軍里待了好幾年,對鬼子沒什麼忠心,只是沒機會跑。現在機會來了。
「王排長。」崔長安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你的人準備好了沒有?」
「都準備好了。」王排長用手指在牆上畫了個簡圖,「憲兵隊部在城中心,駐著幾十個鬼子。晚上只有兩個哨兵守門口,其餘都在宿舍里睡覺。
攻城訊號一響,我帶人先控制憲兵隊部,繳了鬼子的械。然後去城門口接應你們。城門口的鬼子哨兵只有兩個人,我能搞定。」
「家眷呢?」崔長安問。
「家眷都分散住在城西民房裡。」王排長用手指在圖上畫了幾個圈,「沒有集中關押——鬼子在邢台兵力不夠,做不到像邯鄲那樣集中關押。
但每個家眷的住址都被憲兵隊登記了。攻城時我先派人去家眷區,挨家挨戶把人集中起來保護。家眷安全了,弟兄們就放心了。」
崔長安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心裡把整個方案過了一遍——馬長河的突擊隊在城牆豁口外面等著,攻城訊號一響,從豁口潛入城內,和王排長的人在城門內側匯合,開啟城門。
新一團從正面衝進來。敵工小組去家眷區保護家眷。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到了。
「萬一鬼子憲兵提前發現動靜怎麼辦?」他問。
「那就硬拼。」王排長把手槍從腰間拔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我手下幾十個弟兄,都是跟著我在晉綏軍打過仗的老兵。
鬼子憲兵雖然裝備好,但我們人多。而且他們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動手——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硬拼是最後的選擇。」崔長安按住王排長的手腕,「能摸哨就摸哨,能勸降就勸降。
在定縣,鬼子憲兵隊是被我們用消音衝鋒鎗摸掉的,沒開一槍。在安陽,是被偽軍自己人從背後解決的。邢台這邊,最好也這樣。」
王排長點了點頭。「行。攻城訊號什麼時候?」
崔長安掏出懷表看了看——凌晨三點半。「還有半個時辰。凌晨四點整,三發紅色訊號彈從城外升空。訊號彈一響,你立刻動手。」
「明白。」王排長把手槍插回腰間,站起來朝身後的幾個排長揮了揮手。幾個人分頭回自己的排里傳達命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崔長安蹲在儲藏室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走廊盡頭。馮老四蹲在旁邊,把歪把子機槍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窩頭咬了一口。
「老王頭這人,靠得住嗎?」馮老四嚼著窩頭,含含糊糊地問。
「他在晉綏軍的時候,跟我同一個連。」崔長安把九九式步槍橫在膝蓋上,「忻口會戰那會兒,他趴在我右邊那個散兵坑裡。
他臉上的刀疤就是那次留下來的——鬼子的刺刀從散兵坑外面捅進來,他側身躲了一下,刀鋒從顴骨劃到下巴。」
馮老四沉默了一會兒。「你們晉綏軍的老兵,後來不少人都投了偽軍。」
「不是投。是沒辦法。」崔長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步槍,「太原淪陷之後,部隊打散了。有的人跑回老家種地,有的人被鬼子抓去當勞工,有的人為了養活家裡人,穿了偽軍的軍裝。但心裡從來沒認過鬼子當主子。」
他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後門。「現在有機會證明這一點了。」
凌晨四點整。
方東明站在邢台城外一片小樹林邊上,掏出懷表。秒針一格一格跳到十二。他把懷表合上,對呂志行說了兩個字:「開始。」
三發紅色訊號彈從小樹林前面同時升空,在邢台城西的夜空中炸開。紅光還沒消散,李雲龍在正面佯攻方向就打響了擲彈筒。
擲榴彈拖著尾煙划過夜空,砸在邢台南門城樓上,磚石飛濺。城牆上的探照燈閃了兩下全滅了。
林志強的步兵炮跟著轟了幾發,炮彈落在南門城樓兩側的垛口上,炸起一團團火光。
城牆上的鬼子機槍手被炮火壓製得抬不起頭,歪把子機槍從垛口後面伸出來朝城外盲目掃射,子彈打在開闊地上濺起一串串塵土。
邢台城內,王排長聽到南門方向的爆炸聲,從營房門口探出頭往城牆上空看了一眼——三發紅色訊號彈正在夜空中緩緩下落。
他把手槍從腰間拔出來,朝身後的偽軍士兵們喊了一聲:「動手!」
偽軍士兵們從營房裡衝出來。他們穿著灰綠色的偽軍軍裝,但每人的左臂上都纏了一條白布條——那是之前約定好的識別標記。
王排長帶人先控制了營區門口的鬼子憲兵。兩個憲兵正蹲在沙袋後面朝南門方向張望,被從背後摸上來的偽軍士兵用刺刀解決。
孫大個子帶另一隊人沖向家眷區。家眷區在城西一片低矮的民房裡,門口沒有固定崗哨——鬼子兵力不夠,只在白天巡邏時過來點名。
孫大個子挨家挨戶敲門,壓低聲音朝屋裡喊:「我們是反正的偽軍!八路軍打進來了!快跟我們走!」
家眷們從睡夢中驚醒,有人抱著孩子從屋裡跑出來,有人光著腳踩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響。
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看著街上奔跑的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王排長派來的人把她背起來,往城牆根下的安全地帶跑去。
憲兵隊部在城中心一座被徵用的民房裡。門口兩個哨兵聽到南門方向的爆炸聲,正蹲在沙袋後面朝南邊張望。
王排長帶著人從側面摸上去,消音手槍的子彈在夜色中發出一聲悶響,兩個哨兵同時倒下。
他踹開大門衝進去,憲兵隊部里的鬼子從夢中驚醒,有人光著腳從宿舍里跑出來,被守在門口的偽軍用刺刀解決。
剩下幾個鬼子被堵在宿舍里,舉著手投降。
城牆豁口外面,馬長河聽到訊號彈升空的聲音,朝身後的突擊隊員打了個手勢。
他帶頭從豁口鑽進去,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跟在後面。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豁口鑽進去,沿著城牆內側石階往城門口方向摸。
城門口的鬼子哨兵正蹲在沙袋工事後面朝城外方向射擊。王排長帶著人從背後摸上去,消音手槍解決了兩個哨兵。
殘存的幾個鬼子發現了身後的動靜,調轉槍口朝王排長射擊。子彈打在石板地上濺起火星。
馬長河從城牆內側衝出來,端著衝鋒鎗朝城門口的鬼子掃射。
一個鬼子機槍手被從側面打來的子彈擊中,仰面倒下,歪把子從沙袋上滑下來摔在地上。
副射手從旁邊撲上來,被王排長一槍撂倒。
「城門拿下!」馬長河朝城外喊了一聲。他從腰間拔出訊號槍朝天打了一發綠色訊號彈。
綠色訊號彈在夜空中炸開,綠光映在城牆上,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墜落的流星。
李雲龍在城外看到那發綠色訊號彈,把菸袋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城門方向一揮。「給老子沖!」
新一團從槐樹林裡湧出來,殺聲震天。城門從裡面被開啟,關大山帶著爆破組沖在最前面,衝過護城河上的石橋。
城門口殘存的幾個鬼子被來自前後兩個方向的火力夾在中間,很快被肅清。
崔長安從營房裡走出來,站在街道中央。他身後是敵工小組的幾個人——馮老四扛著歪把子機槍,霍班長和孫大栓端著衝鋒鎗,佟營長揹著九九式步槍。
王排長帶著反正的偽軍士兵從各個方向匯合過來,左臂上的白布條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憲兵隊部拿下了!家眷區安全了!」王排長跑到崔長安面前,喘著粗氣。
崔長安點了點頭。他從揹包里掏出鐵皮喇叭,走到城牆缺口旁邊,深吸一口氣。他的嗓子沙啞得厲害,但每一個字都用力喊出去。
「邢台的偽軍弟兄們!八路軍打進來了!憲兵隊部被拿下了!你們排長王排長已經反正了!家眷全部安全了!你們現在放下武器投降還來得及!八路軍優待俘虜的承諾不變——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城牆上正在朝城外射擊的幾個偽軍聽到喊話,有人停下扣扳機的手指,有人從垛口後面探出頭往下看。
王排長在城牆上配合喊了一聲:「弟兄們!我老王已經反正了!你們還等什麼?把槍放下,下來集合!」
城牆上幾個偽軍把槍從垛口上扔下來。步槍砸在碎石斜坡上,槍托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有人沿著城牆內側石階往下跑,軍靴踩在石階上啪嗒啪嗒響。有人蹲在垛口後面,把早就準備好的白布條纏在槍管上,舉過頭頂用力晃。
一個年輕偽軍從城牆上跑下來,手裡攥著一把打空了的手槍。
他跑到崔長安面前,喘著粗氣:「我是邢台偽軍三中隊二排的!我們排長剛才還在猶豫,現在看到王排長反正了,他讓我下來問——八路軍真的優待俘虜?」
「真的。」崔長安把鐵皮喇叭放下來,看著他,「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你回去告訴你們排長——現在下來,還來得及。」
年輕偽軍轉身跑回城牆上。過了不一會兒,又一批偽軍從垛口後面站起來,把槍放下,排著歪歪扭扭的佇列沿石階往下走。
天亮之後,邢台城內殘存的鬼子被全部肅清。方東明從南門走進城,軍靴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響。呂志行跟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
城牆根下,崔長安蹲在粥桶旁邊,面前排著好幾十個剛反正的偽軍士兵。
他們已經換上了灰布軍裝,但穿得還不太習慣——有人袖口卷了好幾圈,有人褲腿拖在地上,有人風紀扣扣錯了位。
崔長安把八路軍優待俘虜的政策一條一條念出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有人抬起頭看著他,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問他能不能回家。
「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八路軍的規矩,一條不變。」崔長安說。
「真的假的?」有個偽軍問。
「你可以問王排長。」崔長安指了指旁邊正蹲在地上喝粥的王排長,「他在晉綏軍的時候跟我同一個連。現在他也穿上灰軍裝了。」
王排長端著粥碗站起來,嘴角還沾著米粒。「是真的。老子在偽軍里待了好幾年,從來沒吃過這麼稠的粥。你們看我這身軍裝——新發的,袖口還是老王頭剛改好的。」
老魏把剛熬好的小米粥從炊事班那邊端過來,粥桶冒著白花花的熱氣,小米的香味在晨風中飄出去老遠。
偽軍士兵們聞到粥香,紛紛站起來排隊。老魏拿著鐵勺,一碗一碗地舀。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熬爛了,勺子在鍋里攪動時發出黏稠的咕嘟聲。
一個年輕偽軍接過粥碗,手抖得連碗都端不穩,粥灑了一身還在往嘴裡灌。老魏看著他,說了句慢點喝,又給他舀了一勺。
關大山蹲在城門洞下面擦槍,看著偽軍士兵們排隊領粥的場面。馮老四蹲在旁邊啃窩頭,把窩頭咽下去,說:「從定縣到邢台,這一路勸過來的偽軍,夠編一個團了吧。」
霍班長背靠著城牆打盹,睜開一隻眼。「不夠。石家莊還有。」
關大山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城門洞裡格外響。「石家莊是華北最後一個了。打完石家莊,華北就差不多了。」
「打完石家莊還有華中。」馮老四把最後一塊窩頭塞進嘴裡,「打完華中還有華南。仗還沒打完。」
「打完仗你想幹啥?」霍班長睜開另一隻眼。
「回保定開麵館。」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橫在膝蓋上,「我爹以前就是開麵館的,在保定南門開了十幾年。後來鬼子來了,麵館關了,我爹也死了。打完仗想回去,把麵館重新開起來。」
霍班長閉上眼睛。「我回滄州種棗樹。」
關大山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針腳雖然還歪歪扭扭的,但已經比剛開始學的時候強多了。
他把鞋底翻過來看了看,重新穿了一根麻線。「我回老家種穀子。然後去太行山腳幫老王頭挖縫紉機。」
馮老四側過頭看著他。「你這鞋底到底什麼時候能納完?」
「快了。」關大山把針從鞋底里拔出來,用牙把麻線咬斷,「從安陽納到邢台,針腳已經比剛開始整齊多了。打完石家莊,應該能納完。」
邢台城樓上,方東明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北邊石家莊方向的天際線。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漫過來,照在城牆上那面剛升上去的紅旗上。
旗角在晨風中輕輕飄著,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剛匯總的戰果清單。「邢台勸降作戰基本兵不血刃。殲敵數十人,偽軍成建制反正數百人。
繳獲歪把子機槍數挺、步槍數百支、彈藥一批。敵工小組勸降模式在邢台再次驗證有效。」
方東明接過戰果清單看了一遍。「王排長手下那些人,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老規矩。」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另外,孫大個子剛才說,邢台偽軍中還有一部分人在觀望。
這批人雖然沒有在攻城時反正,但也沒有抵抗——他們把槍放在垛口上,自己蹲在城牆根下等結果。這批人怎麼處理?」
「一樣處理。」方東明把戰果清單折好放進口袋,「沒有抵抗就是有功。願意留下的留下,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讓崔長安去跟他們談。」
他頓了頓,「休整一天。下一仗石家莊。邢台勸降模式總結成文,後續打石家莊時參照執行。」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他往北邊看了一眼——石家莊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平漢線還在往北延伸。方東明也望著那個方向。
晨光照在他洗得發白的灰軍裝上,照在那道從太原一路帶到這裡的舊傷疤上。
城牆根下,孫大個子蹲在王排長旁邊,兩人端著粥碗看著城牆上的紅旗。王排長左臉頰上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中泛著淡紅色的光。
「你這刀疤,比在晉綏軍的時候淡了。」孫大個子說。
「老了。」王排長低頭喝了一口粥,「當年忻口會戰,鬼子刺刀捅進來的時候,我心想這輩子完了。
結果沒死。後來太原淪陷,部隊打散了,我心想這輩子真完了。結果崔長安來了。再後來邯鄲失守,我心想這次該輪到我了。結果又沒死。」
他抬起頭看著城牆上那面紅旗。「命這東西,說不準。在晉綏軍的時候,我以為打鬼子是死路。在偽軍的時候,我以為投八路是死路。結果兩條路都走過來了,還活著。」
孫大個子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粥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老魏那邊需要人幫忙搬糧食。」
王排長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跟在孫大個子後面。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面紅旗。
晨風把旗角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轉身往炊事班方向走去。